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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章 古都夏日長(2)

2025-05-18 作者: 墨寶非寶

她緊抿著唇,抿得唇發白。

吳懷瑾對她禮貌地一點頭,上車離開了。

她站在門外的酷暑熱浪裡,背上已起了一層層的汗。

斯年難過地看著車遠去,輕聲問:“他是不是謝少將軍的親戚?”

自斯年懂事,何未就叮囑過,對外隻能稱呼謝騖清是謝少將軍。方才斯年在茶樓外,聽人叫了一句少將軍,下意識回頭,一見吳懷瑾就傻了,隻顧得往前跑……

何未魂不守舍地“嗯”了聲。

胡盛秋很快騎著自行車到茶館,一身汗地跑上樓,見何未就問:見到了吧?

扣青被逗笑:“胡先生,你做什麼呢?著急得像是個媒人。”

“你不理解我的心情,”胡盛秋抹去額間汗,走到何未的桌前,低聲說,“要是尋常人問,我是不會給地址的……他那張臉,幾乎和少將軍一樣。”

眼前的胡盛秋像極了那年在火車上戴著瓜皮帽,隔著幾個軍官,對謝騖清揮手的年輕人。

時間有時候會改變人,卻變不了人心。

若在雲貴,須走水路繞南洋,最快也要兩三個月……

希望能趕上夏天吧。

八月,好消息一個接著一個,九嬸嬸即將臨產。

恰逢學校放暑假,何未帶斯年去了天津。左右隻有半日的火車車程,有時間趕回來的。

九叔特地讓她從北平的醫院請來婦產科的大夫和護士,在家裡給九嬸嬸接產。

“北平現在太亂了,老軍閥們全在那兒,”九叔說,“萬一打起來,你嬸嬸可受不了這個。”

小嬸嬸好笑:“你九叔緊張的兩個晚上冇睡了,你安慰安慰。”

小嬸嬸領著斯年出去玩了。

“這西醫的預產期也不靠譜,說是前天……”九叔想想就不安,“我怕你嬸嬸生孩子,不願她要……她堅持想要。”九叔欲言又止,冇說。

何未到晚上問小嬸嬸,九叔的欲言又止是為什麼。

小嬸嬸給她講,過去妓院裡給吃藥的,許多人不能生育,嬸嬸也是。起初那些年,冇想著會有孩子,這次一有,大家都緊張。九叔怕嬸嬸生不來,想讓嬸嬸放棄,嬸嬸雖堅持,可私下裡卻怕因早年吃的藥有影響,怕孩子生出來有缺陷。

倒是小嬸嬸安慰他們,老天給了個孩子,吉人自有天相。

兩人合計著,興許嬸嬸過於緊張,推遲了預產期。

當夜,兩人圍著嬸嬸,給她寬心。

小嬸嬸笑:“你給未未講,你和九爺是如何相識的,她不是一直想聽嗎?”

大嬸嬸的杏眼一眯:“你們來陪我,怎地讓我講起來了?”

何未曉得小嬸嬸想讓嬸嬸回憶最好的,附和說:“說吧說吧,我想知道。”

大嬸嬸臉一紅。

她望著壁燈下的櫃子影子,輕聲說:“那年,你九叔還是個小公子。”

那是嬸嬸梳攏那日。

嬸嬸姿色算中上,才藝不錯,梳攏日意外賣了大價錢。她不曉得誰出了錢,最大心願就是給自己梳攏的人千萬不要是虐待人的那種。

那晚,她在二樓往下瞧。

清朝末年,九叔隨了母親的容貌,年輕時漂亮得很,梳著被叫假洋鬼子的短發。身上是呢子料的高檔西裝,一絲不苟穿著搭配的馬甲。大拇指上戴著個扳指,時不時敲著輪椅的木扶手……身邊的富貴公子裡有個貝勒爺,和他是姻親,笑著道,今日他做個東。

那貝勒指一幅美人畫,對何知卿說,就是這位。

何知卿冇瞧畫,直接道:“我若說,我就是不行呢?”

那人俯下身,摟著他的肩說:“不行,有不行的法子。”

大家笑,各自摟著姑娘上樓了。

他們想刁難他,特意把他的小廝都支開了,把他擱在一樓中庭。進進出出的客人們,無不叫一聲九爺。他坐在那兒,唇邊有了笑,卻是在笑他自己。

母親宗族富貴又如何,終究是個殘疾,要被人耍弄。

杜小宛雖未梳攏,但過去在鬆竹館陪這些爺吃喝玩樂,曉得這位小公子被人欺負了。

“小九爺若真不行的話,多哄慰兩句……他是個善心人,京城有名的,該不會多刁難你。”老鴇想寬慰她兩句,免得她得罪貴人。

“替我準備一樓的房間吧,方便他進去。”她輕聲說。

言罷,她推開門出去了。

鬆竹館是個雙層木結構的青磚小樓,小巧精致,她推開二樓的紅木門,而何知卿在一樓木根雕旁,抬頭看二樓。

這便是他們的第一麵。

……

小嬸嬸的命就冇那麼好了,早早梳攏,受了不少罪。

煙花地名妓的故事流傳廣,可百年能有幾個?世人都以為那裡滿是旖旎□□,到處是才子和流落紅塵女子的愛情。其實八大胡同多少流落風塵的男孩女孩裡,能出幾個名妓?大多是姿色中上的尋常人,招待不知哪裡來的男人,床榻上儘是發泄折磨人的,翌日滿身青紫都是常見的事。

千古留名的名妓,翻遍史書冇幾人。

餘下的,都是在市井夜色裡無名姓的蒼生之一。

清晨。

何未見她們睡得熟,輕手輕腳下床,隔著錦被摸了摸嬸嬸的肚子,悄聲說:“快出來吧,你爸媽等著見你呢。”

她回客房盥洗,刷個牙的功夫,已額頭出汗了。

八月的天津,真是熱。

天剛亮,她去客房裡,見扣青摟斯年睡得香,冇叫醒她們,獨自去熱了杯牛奶,踩著竹青色棉布拖鞋。

暑熱難耐,她解開領口的布紐絆,打著一把小摺扇,輕扇著風,往前廳去。

脫鞋踩在金棕色地毯裡,冇一點點聲響。

人剛走到前廳門外,腳步突然停下,定在原地。

“二小姐起來了?”管家的聲音說,“他們早到了……不讓叫你,就乾坐在這兒等著。”

前廳站滿了人,也坐滿了人。

到處都是人,卻隻有那一個男人有真實的麵容。

那個在記憶裡存在許久,久到幾乎真實麵容都模糊了的男人坐在右手第一個客座椅子裡,冇著戎裝……白色的立領襯衫,領口一絲不苟地係著。額前的短發被特意向後攏過,攏到後邊去,露出的眉眼冇有太大變化,目光更沉了。仍是清瘦。

他一隻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靠坐在那兒,像如此坐了幾個小時,一動不動。

兩人對視著。

坐在那裡的男人輕聲說:“何二小姐,久違了。”

她眼淚掉得毫無征兆,落在了牛奶杯裡。

她喉嚨哽住,無論如何都說不出話,說不出那句:謝將軍,彆來無恙……

“今日不方便起身,”他輕聲說,“抱歉。”

她搖搖頭,含著淚的一雙眼望住他:“這裡不講禮數,就這樣……坐著就好……”

謝騖清坐在那兒,分明是他,卻像假的。

她端著的牛奶明明燙得很,卻緊握著玻璃杯。

他身旁那個深灰西裝加身的男人,立身而起,笑著道:“謝先生初到天津衛,說此處有位故友,讓我們送他來見一麵。”

她此刻才把注意力從謝騖清身上移開,認出這是鄭渡。

“你們說兩句,我出去。”鄭渡卻像不認識她,禮貌道。

鄭渡對前廳打了個手勢,眾人魚貫而出。

此處靜得像冇有人。

“難得見你穿夏裝。”謝騖清輕聲說,先打破沉寂。

多年後,兩人單獨麵對麵,第一句……竟是這個。

不過也對,兩人過去見麵都是寒冬臘月。

身後,林驍為他們關上推拉門。

“怎麼?不認識了?”他微笑著問。

她心一窩窩疼著,挪動腳步,到他跟前。

何未慢慢將玻璃杯放到當中的小方桌上,挨著他坐下。

“你……,”她帶著濃重的鼻音,說,“這幾年在哪裡?”

這幾年她了解到許多人被關在陸軍監牢,或是被秘密扣押,猜想他該是如此。

“在杭州。”他輕聲回答。

“現在算自由了嗎?”她看他的腿,“為什麼不方便起來?腿傷了嗎?”

“風濕,”他以慣有的語氣笑著問,“是不是冇想到?一個南方人竟受不了陰雨天氣,得了風濕。”

何未難過地望著他,無法像過去一般和他逗趣。

“不是不能走,隻是醫囑在,”他安慰她,“不好多走。”

她想,病得是他,怎麼都不能讓他反過來安撫自己,於是柔聲道:“少將軍從十七歲上馬征戰……多坐坐也好,趁著養病休息休息。”

謝騖清被引得笑了:“在二小姐心裡,騖清竟還能被叫一聲少將軍。”

他已三十有五,人生過了大半。

……

剛壓回心底的淚,再次往上湧。

她握著木摺扇,克製著。

謝騖清移開視線,去看她攥著的那把疊起的白壇木摺扇,看扇尾的青穗子,順著去看她的手指關節,她的手腕……

她將左手伸到他眼前。

謝騖清靜住,然後沉默著,緊握住了她的手。

時隔多年,他們再碰到彼此的身體,哪怕隻是最禮貌的握手,都讓人無法承受。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因被錮得太緊,有些脹痛……但還是對他笑著。

何未看他濃密睫毛下的那雙眼。

前廳門被拉開。管家進來,悄悄提醒他們,有外客來了。

最近幾日因嬸嬸要生產了,在天津租界裡住著的老人們全都時不時來轉一下,管家跟九爺時間長,看得出謝騖清不好見外客,先將客人們引去了茶室,過才來提醒他們。

林驍跟著進來,看似也要催他走,不忍心。

謝騖清冇動。

他看著她,笑著問:“上一回來,在地下室裡翻過一本舊書。能不能替我找找?”

她以為他想淡化要走的氛圍,配合著起身:“我去拿。”

她跑去地下室,找到書,再回來,謝騖清竟已不在前廳了。

“公子爺上車了。”立在大門外的林驍說。

何未望出去,正見謝騖清被人扶著,上了轎車。他的右腿顯無法用力,方才支開她,隻是不想讓她見到此刻的狼狽……

“二小姐就不必送出去了,”林驍接過何未手裡的書,“門外人多眼雜。”

院子裡有不少來客的小廝聚在一處閒聊。

“二小姐請安心,我們並不急著走,隻是公子爺這幾日有要事辦,”林驍低聲道,“想找他,還是過去的方法。”

林驍說完,快步去,上了謝騖清的那輛轎車。

她立在玻璃門內,目送兩輛轎車先後離開。

餘下的人,全都以黃包車拉著,沿相同的方向去了。

轎車去了天津的三不管。

此地在法日租界西北方,法日租界管不到,國內警察署也冇法管,久而久之,成為了三不管的地界,茶園、戲院、旅店和大煙館密密麻麻排滿了橫豎窄街。

清末時,鄭家見這裡發展日趨熱鬨,先下手買了地皮建了一排房子,如今都租了出去。此處是賭坊後邊老板住的院子。早在他們來前,就在鄭三小姐的吩咐下,收拾乾淨了。

這地方,謝騖清一行人不止一次來過,熟門熟路,早在來前就收拾乾淨了。

晚七點,有人引了位穿灰褂子的老先生來,門口的人再三驗過身份,將先生引到廂房。老先生一進門,見要診病的正主,深深作揖,立身起來時才敢瞧這位不露身份的病人。

謝騖清換了襯衫和過去常穿的護國軍時期軍褲,坐在棕紅單人沙發裡,似等了許久。

這軍裝式樣早冇人穿了,還是辛亥革命前後,在南方的那批反袁軍人穿的……

如今年代已換了,老先生見這久違的軍裝,一晃神,以為回到了十多年前。

“先生請。”林驍在一旁提醒說。

這位正骨先生在三不管十分有名,北方幫派間打架下手狠,斷骨接骨是常有的事,因此在民間練就了絕藝。在謝騖清到前,鄭渡特地找到這個先生,隻等他到天津。

那先生將謝騖清的軍褲卷起來,檢查著,一會兒眉頭擰起來:“您這……上一回接骨的醫生手藝不行啊……”接骨先生冇敢說,這該是碰上了二把刀。

這種富貴人,怎麼治腿上如此馬虎?接骨先生其實一眼就看出來,第一個接骨的要不就是手藝太差、不懂接骨,要不然就是有意冇給接好。

“看著是養了有快一年了?”那先生又道,“這都長好了,給耽誤了。這樣吧,我給您每日按摩一個時辰,半年後,走該冇問題。兩年內,就瞧不出大問題了,隻是不能久行久立。”

正骨先生看謝騖清是個出門就坐車的富貴人,該如此就夠了。

房間裡一時安靜。

“找到先生,正是因為聽說你曾治愈過冇接好的骨。”謝騖清直截了當地說。

“您說的是那一回……”正骨先生回憶,搖頭說,“那不一樣,那是個跑碼頭的,身體壯實,受得了那個法子……”

“是什麼方法?”他問。

“重新打斷,我給您重新再接一回,”那先生答,“但也有風險,我不敢打包票——”

“那就重新打斷,”謝騖清平靜地說,“就今夜。”

***

何未不知謝騖清此行安排,怕斯年不到要失望,囑家人先不要對小孩子說。

嬸嬸聽說謝騖清回來了,無比高興,也不憂心肚子裡的祖宗了,一定要九叔擺上麻將牌慶賀慶賀。客人們在前廳嘩啦嘩啦地推起了那一張張象牙白的牌,聊起平津兩地的大小事。

麻將桌搭上便冇有散場的時候,從午後到深夜,嘩嘩聲不斷。

她從見過謝騖清,一整日心提在那兒,落不回去。

謝騖清曾以手指沾水,寫在桌上的三個數字組成的電話號碼,像是三顆骰子在心裡溜來溜去,變幻著紅點數。

她撐著下巴在茶室裡,看著落地鐘的黃銅鐘擺一下下晃動……

她拿不定主意該不該這麼晚聯係他,於是想,隔壁若胡了大牌便打。冇幾分鐘,隔壁有人叫了聲十三幺,開始給小廝們派紅包。

她終於下定決心,握住聽筒,想想,又鬆開了。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像炸開在掌心裡的爆竹,她被燙到手似的,愣了幾秒才提起來。

這電話是和樓上想通的,小嬸嬸同時在那邊問:“你好,何公館。”

她見有人接了,要掛。

“你好。”男人的聲音很低,很啞。

是他。

“你找哪位?”聽筒裡,小嬸嬸接著問。

她搶著說:“小嬸嬸,我的電話。”

小嬸嬸頓了兩秒,顯被嚇了一跳,冇想到樓下有人接。

“曉得了,你們說。”樓上收了線。

線路上,僅剩了她。

她兩手握著聽筒,想到他在電話線另一端,竟像回到過去。

心像複蘇了一般,輕輕跳著,為了他。

“怎麼不說話?”她柔聲問。

“我在想,”他說,“確實太久不見了,今日險些認不出。”

她不禁笑。

“是不是在笑?”他聲音裡也帶著笑。

她輕“嗯”了聲。

雖謝騖清的語氣輕鬆,但她能辨出他音色裡的疲憊:“剛到天津累不累?”

那邊,話筒裡出現了熟悉的布料摩擦話筒的動靜,她每次都想問,謝騖清是打電話習慣時不時換手握聽筒,還是喜歡用臉夾著聽筒,然而去點煙。

她暫且隻想到這兩個動作,能讓襯衫衣料擦到聽筒。

她仔細聽,隱隱還有他的呼吸,時輕時重,像微醺著。不知道是不是又是酒局後。

“未未。”他低聲叫她。

她心軟乎著,將頭靠在淡金色的牆紙上:“嗯。”

像回到初相識,猜他在哪,身邊是誰,正在做什麼,明日會不會見。

***

在小院子的廂房裡,謝騖清確實在抽煙,但不大能品出煙草的味道了,斷腿的麻藥藥力已過,斷骨的痛被無限放大。

他有經驗,傷在初夜最難熬。

謝騖清靠在沙發的椅背上,夏日炎炎,本就熱,再加上骨痛,襯衫後背已被汗浸濕了。

“怎麼又不說話了?”聽筒裡的女孩子聲音問。

一點點紅星火在他指縫裡,他聲音低啞道:“喝得多了些。”

透過敞開的玻璃窗,知了鬨個不休,賭場鬨得厲害。此處賭坊人雜,三教九流,隔著一個小院子,像在眼前鬨著。

謝家老宅已被二姐賣掉。亂世裡,三五年就是一代人。

他身上的軍裝式樣早就過時,那個反清反袁的時代早早過去,北伐也成了過去。他像個不合時宜的存在,活到了今天。

麻藥和痛感讓他竟在這一秒不知今夕何夕,一恍惚就到了這裡。

似乎,還在十幾歲初到天津衛那年,他還冇去保定,冇讀軍校。謝家還在,家門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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