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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參考資料 尾聲 浮生已到天儘頭(下)

2025-05-18 作者: 柳寄江

尾聲 浮生已到天儘頭(下)

尾聲完結,全文18000字。  上部9000,下部9000。  11月4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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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元二年正月,帝於甘泉宮詔見各諸侯王,大宴儘歡,精神尚好。  卻經不住風寒傾襲,咳嗽不止。  禦醫精心調製了湯藥,由陳皇後親手服侍用下,沉沉睡去,醒來時發現天已明亮,陳**坐在榻前的靠椅上,呆呆的望著他。

便有一種預感,將不久於人世了。

他於少年意氣風發建功立業之時,曾極度害怕衰老與死亡,無法想象這兩個詞語籠罩在自己身上時的模樣。  到如今,真的到了這個地步,心境卻平和下來。

好在,這半生,都要她陪在身邊。

“嬌嬌,”他輕聲喚道,淡淡一笑,“你知道麼?少年時,朕想,若朕真會百年故去,去前定將後宮女子屠戮到儘,一個不留,以防呂後之事再度發生在我大漢劉家。  ”

他逡巡著**的容顏,希望從她的麵上看見丁點驚異神情。  畢竟這個手段太殘酷,古往今來,無人曾行。  卻不妨**刷的一聲,淚水就下來了,落在他手上,滴滴燙人心扉。

會這樣說,是不是代表,連他自己都承認,一切,都要有一個儘頭了?

“不要哭啊。  ”劉徹無奈喟歎,“朕如今卻是舍不得動嬌嬌半分的。  好在太子精明能乾。  嬌嬌又是半分野心也無地。  不提也罷。  ”

“至於未央宮裡剩下的那些女子,”他的眼眸漸漸轉冷酷,“縱然聯起手來,也不是嬌嬌對手,朕也就懶的動她們了。  ”

二月,聖駕啟程,欲返回長安。  無奈途中劉徹病勢沉重,隻得停留在五祚宮。

陳皇後傳出懿旨。  令在各地的皇子皇女都聚到五祚。  便連禁於北宮的劉閎,也因體諒父子天倫難禁,特意讓隨太子前來。

劉徹掃過麵前的四子六女,心中暗暗冷笑,**總是相信人心還有些善美,但一眾作悲傷狀況地子女,在他看來。  真正單純為他傷心的,隻悅寧一人。

“陌兒,”他喚道,難得如此親昵地喊自己這個兒子,“你性明洞察,他日繼承朕的大漢河山,雖上孝娘親,下撫弟妹是應當。  但該行之事,不必顧忌太多。  ”

齊王劉據跪在劉陌身後,聞言拭淚,心中一凜。  知道這是父皇對他最後的警告。  但有些事,不是知道如何便能如何的。

“父皇,”劉初握著他的手。  漣漣淚下。

“好了,初兒。  ”他終其一生,都未隨**喚這個女兒一聲小名,無比的堅持。  “你有你母後哥哥照顧,父皇也冇什麼好擔心的。  ”他淡淡地笑,掃過所有的子女,連甚少一見的夷安都看了一眼,慢慢道,“你們都出去吧。  ”

眾人都知道,皇帝是想和皇後獨處一陣子。  安靜的退出。

他咳了幾聲。  轉首欲喚**,卻忽然怔了一怔。  **站在一側。  微微垂了頭,神情靜謐。

忽然想起那一年見過的女子。

“嬌嬌。  ”他慢慢的喚道。

陳**驚了一驚,醒過神來,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那時候,他的手已經極纖瘦,曾經那麼有力地手,到如今,連反過來握住她都有些困難。

可是,那一句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承諾,畢竟是做到了。

她曾經以為遙不可及的諾言,他用了三十餘年的光陰來實踐它。

她想,她再也冇有懷疑的資格,卻仍然想要問一句,當年,後悔麼?

當他慢慢揚起眉,若有深意的望著她,答道,“朕不悔。  ”她才發現,她竟不經意問出了口。

“朕知道,朕當年地決定,讓你痛,”怨了一輩子。

可是,朕還是不悔。

因為,若非如此,朕又如何得的回,如今的你。

所以,縱然時光再重回一次,縱然傷她的時候,他也漸漸會痛了,他還是會選擇,重複當年。

他微微皺了眉,並不習慣這樣的表述。  可是,都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麼不可以說呢?

輕輕的歎了口氣,劉徹望著陳**,道,“朕喜歡當年的**,抱歉悔了她對朕的信賴。  但朕愛的,是如今的嬌嬌。  ”

**怔了怔,抬眉卻望進他地眸子中去。  他地眸子很亮,帶著了解的通透。  忽然了悟,無法置信地捂了唇,淚水嘩啦嘩啦的流下,洶湧的看不清他的神情,隻聽得他慢慢道,“朕去後,”略頓了一頓,續道,“茂陵已經修築多年,也無何可交待的。  隻是,大漢祖製,帝後同陵不同寢,尤其卑不動尊。  朕卻不舍得與嬌嬌分開,事且從權吧。  此事,朕早在遺詔中交待,嬌嬌知道一下就好。  ”

這世上,哪有什麼真正的秘密。  又尤其,她日夜相對的,是一個多麼精明的人。  她自以為守著自己的秘密,卻不妨,身邊人洞若觀火。  隻是,彼此都不說。

兩個人,再相愛,也不過是兩個人。  永遠合不成一個人去。  他們自以為了解彼此,其實,內心深處,還有一些東西,窺不到。  或者,窺到了卻無力化解。

距離再近,靈魂也嵌不到一起去。

她還冇有那麼愛他的時候,他是不是愛她,她原也冇有那麼在意。  可是,漸漸的愛了,就輸了一些雲淡風輕。  那一年,封禪歸來。  她告訴自己,將過去塵封,隻要他不掀,她就不去看。

她可以不去看那些傷害,裝作看不見心上的疤痕,於是不痛。  但是,她卻無法不去想。  他究竟是因為愛自己,還是他地愛。  隻是源於對從前**的愛與愧疚。

陳**,你不要太無聊。  從前的,如今的,不都是你自己麼?

可是,真的真的是這樣嗎?

那份思慮不重,可是日久天長積壓在心裡,也就成了心事。

如今。  他說,他愛的,是如今地自己。

他們在一起這麼多年,居同食,寢同榻,親密無端。  可是,他們從不說愛。

她以為自己懷著一個天大的秘密,卻不知。  他早就知道。  他以為,她懂得他地愛,卻不知,隻要不說,她總有著她的疑慮。

他們,都是。  太晦澀的人。  彼此有感受,卻不肯說。

“嬌嬌,不要傷心。  ”劉徹柔聲歎道,“朕十七踐位,如今年已七十,在位五十餘年,夠久了。  朕已無憾。  朕在茂陵等著你,到如今,朕卻不知道,是該盼著嬌嬌在這人世上久一些呢。  還是。  盼嬌嬌早些來陪朕。  ”

丁卯日,劉徹崩於五柞宮。  壽七十。  三月甲申,葬於茂陵,定諡號為武,是為孝武帝。

皇子服孝一月未滿,齊王劉據反,指稱太子劉陌乃是陳**流落在外所生,未必是武帝親子。  作亂檄文傳到劉陌手中,劉陌冷笑,劉據真是病急亂投醫了,這麼多年,冇有半個人敢如此懷疑,不就是因為,他的相貌,和武皇帝如出一轍?

隻是,此時不反,待到劉陌以儲君位做穩大漢江山,劉據不知道,自己將有什麼下場。

四月,服孝滿三十六日後,劉陌登極為帝,君臨大漢天下,是為後來的昭皇帝。  尊生母陳**為皇太後,按祖製遷居長樂宮。  立嫡妻上官靈為皇後,是為孝昭上官皇後。  妹劉初進為悅寧長公主。  長女劉夭封為陽河公主。  除齊地外,眾臣臣服,京師長安半分不亂。

八月,劉據事敗。  大將薛植斬寧澈,按聖意將劉據帶回長安。  謀反本罪無可恕,但劉陌以父皇新喪未久,不忍兄弟相殘,讓父皇泉下難安為由,饒過劉據一命,廢其為庶民,拘於五柞,終生不複得出。

這一切,陳**在長樂宮抱著雪烏,慢慢都聽說。

她的兒子足夠精明,她從不擔心他處理不來這些小事。  她尚無力對付自己接踵而來的悲傷,暫時無力去管這些事情。

劉徹亡後,她搬出長門,不願待在舊地,一舉手一抬足,都看地見與他的蹤跡。  但她忘了,長樂宮同樣不是樂土。  那是她自幼長大的地方,少年時,揮灑下多少與他的歡樂記憶。

或者,這長安城,這大漢,甚至這天下,都有他的氣息。  閉了眼,掩了耳,不去看,不去聽,還聞的到。

終於放棄,於是肆無忌憚的想念。

想念他的眉他地眼,他幼時的可愛,少年時的陰沉,以後後來的疼寵。  從前一直猜不到,到最後的最後,她想起少年時的往事,會是什麼樣地感受。  現在終於知道了,她想起那一年椒房殿穿堂的風,他無情的眉眼,冷酷的神情,不曾回頭的離去。  當年的時候她覺得冷到骨子裡去,這世上再冇有一刻,比這時更冷。  如今她想起來,依舊是冷,隻是這一次,她已經覺不得冷,依然會痛,痛他無情的傷害,更痛這時候,他已經不在,天上地下,都再也尋不到一個劉徹,能夠喊她一聲嬌嬌。

多麼諷刺,非要他不在這個世上了,她才能,毫無保留的愛他。

武皇帝逝去後的第一年,新皇改元顯始。  新年家宴上,劉陌心驚的發現,娘親地青絲間,見了一絲雪色。

是相思,讓娘親在短短一年地時間裡,竟白了頭麼?

昭帝與悅寧長公主憂心娘親寂寞,不僅自己常涉足長樂,也讓子女多來長樂宮。  以期膝下有孫輩環繞的娘親,能夠開心一些。  但男孩子要習地功課繁重,陽河公主又已經出嫁。  到頭來,常常陪著**地,隻有順華一人。

顯始元年,順華虛歲已經11了,懵懵懂懂的年紀。  雖然舍不得父母,但也喜歡長樂宮的靜謐,和恬然安靜的外祖母。  很多年後。  她想起顯始年間的外祖母,柔順的青絲略略染了霜意。  還是遮掩不住美麗。  她經常焚了一爐香,或書寫或彈琴。  天氣晴好的時候,就抱著雪烏坐在陽光下。  雪烏梳順著它頸上地毛,慵懶玲瓏。  偶爾的時候**會輕輕地唱一些歌,那歌聲的調子她從未聽過,可是很動聽,有一次。  她曾細細唱了一支給她聽,很輕很舒緩,很多年後她忘了調子,卻還記得那詞。  那詞是這樣寫的:

我的小時候,吵鬨任性的時候。  我的外婆總會唱歌哄我

夏天的午後,老老地歌安慰我,那首歌好象這樣唱的:

天黑黑欲落雨,天黑黑黑黑

我愛上讓我奮不顧身的一個人。  我以為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

然而橫衝直撞被誤解被騙,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後總有殘缺

我走在每天必須麵對的分岔路,我懷念過去單純美好的小幸福

愛總是讓人哭,讓人覺得不滿足,天空很大卻看不清楚,好孤獨

天黑的時候。  我又想起那首歌,突然期待,下起安靜地雨

原來外婆的道理早就唱給我聽,下起雨也要勇敢前進….

那時候她以為那是外祖母特意唱給她聽的,很多年後回首過往,驟然驚覺,焉知那不是外祖母在感傷身世,因為,外祖母幼時,也是在長樂宮長大的啊。  那時候長樂宮的主人。  是外祖母的外祖母。  竇太後。

長樂宮裡私下漸漸有了一種想法,難道這順華翁主。  竟會成為另一個孝武陳皇後麼?多麼相像呐?一樣在長樂宮長大,一樣是皇帝做外公,皇帝做舅舅。  而順華翁主亦和兩位嫡皇子交好,堪稱青梅竹馬。  青梅竹馬,這亦是從一首美麗地詩裡擷來的詞語。  “妾發初覆額,門前折花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

武皇帝和陳太後,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馬吧?

會不會,依然有一個皇帝,做順華的夫君?

會不會,依然是盛寵一生,至死亦不休?

陳**聽到這種說法後皺起了眉,“胡說什麼?”她斥道。  她素來溫和,那一次,是難得的聲色俱厲,宮人一時噤若寒蟬。

順華已經很好了,不需要做那麼一個皇後,來錦上添花。  那花,初鋪到錦繡上的時候,色澤雖美,未央卻不是一個適合鮮花生長的地方。  還是不要入,反而幸福。

更何況,她與劉徹血緣已近,再也不要,更近一番了。

順華卻不在意,隻是偶爾的時候,見了映朱和縹紫在外祖母身後,流出傷感的神情。  “太後定是想念武皇帝了。  ”她們說道。

武皇帝啊,順華慢慢想起來。  聽說,順華這個封號,就是外祖父親自賜的。  她解事地時候,武皇帝已經有些見蒼老了。  聽說外祖母比武皇帝還要大著兩歲,為什麼,到了如今,外祖母還是那樣地美麗。  也就難怪,武皇帝愛了她那麼多年。

愛,是一種什麼東西呢?

轉眼到了冬十月,北風初初吹過長安城的時候,乖巧如順華,也近了十二歲年紀,偶爾也會耐不住往返於家中和長樂宮地寂寞,偷偷帶著侍女溜上了街,自以為得計,卻不知隻是長輩默許緣故。

他們少年時,也曾有過這樣躁動不安的年紀啊。

長安城繁華依舊,車水馬龍,絲毫冇有被年前那場叛亂影響,人聲鼎沸讓順華覺得新鮮,忍不住從馬車中探出頭來。

衣裳襤褸的小乞丐飛快的跑過來,撞到一個華服少年身上。  偷了少年錢袋,卻當場被抓住,拳打腳踢,惡言相向。  那乞丐倒也倔強,倒在地上一聲不吭,隻一雙眸子亮如晨星。  那雙眸子,便讓順華起了憐惜之意,真要打死了人,就過分了。  待要揚聲阻止,一個青衣少年卻在她開口之前就上前。  含笑攔道,“兄台既已教訓過了,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

四周早就聚集了一群看熱鬨的人,在眾人目光中,陳庭便覺得下不得台來,冷笑掙紮道,“你讓我饒。  我就要饒麼?”卻變了臉色,這少年雖斯文俊秀。  一雙手,也不見得如何有力,卻如鐵窋般,讓他半分掙紮不動。

他這才注意道,少年腰際纏著地軟劍,劍鋒雪藏於鞘中,卻仍掩不住一絲鋒芒。

新豐美酒鬥十千。  長安遊俠多少年。  意氣相逢為君飲,係馬高樓垂柳邊。

這一首歌詠遊俠的詩,相傳為陳太後當年所做,最是聞名。  看起來,這青衣少年便是這樣一個遊俠了。

陳庭的臉色微微變了,色厲內荏道,“你知道我是誰麼?”他想了想,又硬實起來。  挺起胸膛,道,“論起來,如今長樂宮裡的陳太後,可是我姑奶奶呢。  ”

“哦。  ”四周百姓便低低應合一聲,原來是陳家子弟。

“哦?”青衣少年笑開來。  促狹道,“可真不巧,論起來,陳太後也是我師姑呢。  你豈不是還低了我一輩?來,叫聲世叔吧。  ”

陳庭的麵色陣青陣白,當年,陳太後流落宮外的時候,的確拜在天下第一遊俠門派之下,這是事實,據聞。  陛下當年有意大肆清肅遊俠。  看在陳皇後麵上,才輕輕放下。  昔日縱橫天下地遊俠也有所收斂。  一直相安無事。  他驚疑不定。  聲氣漸漸弱了,告了個罪,自行走了。  小乞丐從地上爬了起來,道,“多謝相救。  ”頭深深的低了下去,卻被少年一把抓住她地手,歎道,“我也不求你謝,但你也不必偷到我身上吧,我可冇什麼錢的。  ”

他聽見身後傳來銀鈴笑聲,轉過頭來,稚齡少女嫣然而笑,秀美清甜,一身衣裳,料子竟是千金也難求的雲紗錦。

“好啦。  ”順華拋出大貫的五銖錢,“我不用你偷啦,直接送你好了。  ”在她和善笑意下,小乞丐竟忍不住紅了臉,退後一步方真正鞠了一躬道,“我本不該受小姐的錢,無奈家有急用,小姐之恩,定當銘記。  ”語畢再也不看他們一眼,轉身而去。

郭朗便頗為不平,“我救了她的命,她卻隻謝你,是不是太厚此薄彼?”

順華抿嘴一笑,轉靨看他,“我聽你方才說,你是陳太後的師侄,是真地麼?”

郭朗瞥見她腰際鈐有皇家印記的玉佩,猜測著她的身份,不經意笑道,“自然是。  ”

“那麼,”順華便躍躍興奮,“外祖——太後娘娘在宮外曾做過些什麼呢?”

“我出生的時候,皇後娘娘早就回宮了。  ”郭朗慢慢道,“隻聽爹娘提過一些,當年陳師姑為人追殺,被師叔祖所救,拜在門下。  帶著一雙子女回到唐古拉山住了經年。  後來,漢匈大戰,她就下山了。  ”

順華聽著隻言片語,儘力拚湊著當年事態走向。  若外祖母曾被奸人追殺落難,那武皇帝當年知道麼?當是不知的,否則,他怎麼可能任結發妻子流落在外那麼多年。  多年後重逢,武皇帝可歡喜?她想起自曉事以來所見長門殿裡帝後恩愛情景,好美。  她日後有冇有一段這麼美的愛呢?順華胡思亂想,不經意抬首,看見郭朗俊朗的輪廓,不知道什麼緣故,麵上有點燒。

顯始二年新春,金日單接了順華回候府過年,回白日之時,長樂宮尚熱鬨,到了晚上,萬籟俱靜的時候,就有一絲掩不住地清冷湧上陳**的心頭。  長樂宮的榻自然很大很柔軟舒適,她向側翻了一身,覺得身邊很空,那個陪了她經年的人,已經不在了。  這樣的認知,讓她險些酸了鼻,連忙睜開眸,將澀意眨去。  起身披了衣,來到窗前。  冬日夜涼如水,漫天的星宿閃亮,是不是有一顆,是他望她地眸。  他素來霸氣不容她拒絕,若真的一顆星子代表一個靈魂的話,他卻是定要以這夜色為臂膀,擁著她不肯放手了。  她花了一年的時間,漸漸的學會想念他的時候波瀾不驚,且在這****,隻這****。  讓她溫柔放縱的想念。

之後,陳太後漸染沉屙,無力起身。  昭帝憂慮,宣了眾禦醫醫治,都言太後娘娘年少地時候幾度重傷,早傷了底子,如今上了年紀。  來勢洶洶回襲,已冇有法子。  劉陌氣的牙癢癢的。  記得朝天一門,除劍術外,亦善醫術。  不遠萬裡,派了人,往唐古拉山求醫。  長安與唐古拉山距離極遠,到了人來之時,已經是五月裡了。

算起來。  蕭方也已經很蒼老了。  隻是劉陌第一眼看到站在長樂宮廊前回過頭來地時候,想到地形容詞依然是溫潤。  有一種溫潤,能夠勝過所有皮相上的妍媸,直接印到你地心靈上去。

“師公。  ”他頷首為禮,瞥過蕭方身後地女子,有些意外。

二十多年時光逝去,當年的紅顏嬌女,也漸漸長了年紀。  圓潤了棱角。  輕輕叩下首去,拜道,“民女參見陛下。  ”

“她當年為人所救,輾轉托到我門下。  ”蕭方知他疑惑,淡淡解釋道。

那人許是知道此女身上與皇家糾葛,不想引火上身。  又不能丟下弱女不管,知他身份微妙,便打發上官雲千裡來尋。

那一年,他在唐古拉山下見到這個少女,短短月餘地風霜便將她身上的傲氣毀的七零八落,一雙眸子卻還是掩不住最後一絲倔強。

那樣的倔強啊,觸動了他一絲心腸。  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一年,雁聲初倒在長安郊外的蒼白臉色。

隻是,“朝天門號稱醫劍雙絕。  自我之下。  習醫的竟隻有你母親親一人。  你母親位居高位,無法靜心習醫。  我便隻得再尋人傳衣缽。  ”

武皇帝既已故去。  齊王劉據又被廢為庶人,劉陌自然不想因為舊日因由不顧蕭方地麵子,治罪自己妻姐,淡淡笑道,“師公既已到了,就去看看娘親吧。  ”

這長樂宮,蕭方從前也行過不少次。  隻那時候,長樂宮的主人還是王太後,到如今,卻已換了雁兒。

聽見腳步聲時候陳**回過頭來,看見蕭方,怔了一怔,嫣然一笑,喚道,“師傅。  ”笑意淡淡流轉,上官雲看的心中一酸,這麼多年了啊,當年臨汾豔驚天下的陳皇後,終於,也漸漸老了。

診脈開藥,尋常套路。  外男不得留宿宮中,所以蕭方離去,留上官雲照顧陳太後。  陳太後飲了藥後,忽然撲哧一笑,“想不到,命運真是奇怪,你竟成了我的師妹。  ”

“太後娘娘繆讚了,民女不敢當。  ”上官雲眉眼不動的答道,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子,都牽係著這個女子。  何其幸運啊!

“太後娘娘。  ”映朱掀簾稟道,“皇後娘娘過來請安了。  ”

**微微一笑,道,“讓她進來吧。  ”又轉身對上官雲道,“你們姐妹多年不見,多聚聚吧。  ”

上官雲抬起眉來,看著雍容進來的妹妹。  多年不見,少年時那個秀美可喜地女子,也漸漸有了母儀天下的樣子,低首看自己一身寥落,倒真的像個村姑了。

可是,這樣,至少比當年嫁給齊王,此後刀兵相見的好吧。

上官靈亦打量著闊彆多年的姐姐,褪去了少年時的傲氣,底蘊裡地一些靈秀就漸漸地泛了上來。  姐姐,從來都是比她要美麗一些的。  到如今,更是如此。

她含笑牽了上官雲的手,慢慢潤濕了眼眶,一半與人看,一半真意,道,“姐姐這次回來,就不要走了吧。  哥哥早已複官,我們兄妹三個,從此後團聚,好不好?”

她卻不料,上官雲慢慢抽回手去,道,“緣來則聚,緣儘則散。  皇後娘娘便當我們姐妹緣分儘了吧,強求無方。  ”

**在一旁聽了,揚眉笑道,“雲兒此話聽來,竟似學佛之人了。  ”上官雲微微一笑,卻道,“是呢。  前些年,陛下還是太子的時候,曾出使過身毒,此後,身毒的一種宗教就隨著漢與身毒的貿易流入大漢,師傅偶爾一次聽說了,很是感興趣。  這些年,都在看佛經。  雲兒伺候在師傅身邊,自然也耳濡目染一些。  ”

她抬眉看見**麵上怔忡的神情,慢慢住了口。  聽**慢慢念道,“善男子,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種種顛倒,猶如迷人四方易處,妄認四大為自身相,六塵緣影為自心相。  譬彼病目見空中華及第二月。  ”

“這是師傅最常摹寫地《圓覺經》呢。  太後娘娘也讀佛麼?”她有幾分訝異,但片刻間便明白。  那大約是她到來前的過去,與她無關的過去地事了。

陳**慢慢想起元光五年地時候,那真是恍如隔世的時候了,彼時陌兒和早早還冇出世,她還隻是雁聲,那一日,她盯著師傅。  吃吃地笑,“見了師傅,才知道什麼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呢。  ’”

“是麼?”他卻不生氣,隻是好脾氣地道,連眉都不曾一抬。

“是啊。  ”她煞有介事的點頭,“小時候,媽媽曾念過一段經。  我念給師傅聽:”

“有善男子,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種種顛倒,猶如迷人四方易處,妄認四大為自身相,六塵緣影為自心相。  譬彼病目見空中華及第二月……”

那時候地歡笑,單純如春日泉。  如果,如果不是後來,一直那樣過下去,也是另一種幸福吧。

隻是,人生哪有那麼多如果呢?如果說,這一生,最對不起她的人是劉徹,那麼,她最對不起的人。  無疑就是蕭方了。

半月後的一日。  劉陌在宣室殿處理完政事,往長樂宮來向娘親請安。  宮人卻告訴他太後娘娘出殿去了。  他信步在長樂宮長廊上走著的,忽然止了步,看見在前方山亭中,娘親和師公在一起,隔著一個不遠也不近的距離。  這世上有些人,縱然衰老也奪不走他們的美麗,反而在歲月地沉澱發酵中釀出另一種風韻的清美,他的娘親與師公,無疑是其中兩個。

亭外飄著一些杏花,孤零零的打著旋兒,陳**接過一片, 慢慢撚碎,歎了口氣,道,“如果雁兒隻是單純的雁兒,多半會選擇留在師傅身邊的。  ”

隻可惜,她不是。

蕭方便覺得一種溫柔的疼痛慢慢的淩虐著心,但他癡守半生,能得這一句,也好。  他亦不欲她為難,慢慢笑道,“那末,下一世,你做單純地雁兒可好?”

“下一世?”**怔了一怔,“我本不信什麼下輩子啊。  可是,若真的有下一世,我不能做任何承諾。  因為我怕那個下一世的自己會怨我。  可是,”她慢慢回過頭來,看著蕭方,認真道,“下一世,師傅可以早些來找我。  ”

他若能在劉徹之前見到她,說不定,一切就要有一個改寫的結局。  不過,她很懷疑,像劉徹那樣霸道的性子,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好。  ”蕭方淡淡笑道。

又過了數日,天氣晴好。  宮人們伺候太後起身,輕輕問道,“要準備躺椅在殿外麼?”

“不用了。  ”她若有所思地搖搖頭,道,“我想回長門殿看看。  ”

宮人便有些訝異,畢竟武皇帝故去後,陳太後從未回過長門殿,許是怕觸景傷情吧?但她們伺候的,是大漢朝最尊貴的女子,便是陛下到了這裡,也冇有不依的。  便屈膝輕輕應道,“是。  ”

長門殿久已無人居住,但仍打掃的不見半絲灰塵,陳**閉了眼,亦能清楚的指出,那座案後,劉徹曾擁過她一同觀書,屏風後,她曾為他整理衣冠,帷帳裡,他們無數次的****……

徹兒,原來不知不覺間,你已經離開我兩年時光了。

她以為她會落淚,事實上卻清醒萬分。  清醒的看著這座充滿他和她記憶的宮殿,痛楚而又溫柔。

後世唐門梅妃曾吟詩曰,長門自是無梳洗。  他卻用他的愛,將長門寵成一座萬人景仰無人能及地中宮。

若真地還有那一個靈秀的江采萍,她又會如何說?

**步出長門,著宮人在殿外石凳上墊上蒲團,坐下。  上了年紀地人,不一會兒便在和暖的陽光中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被輕輕喚醒,睜開眼睛,見了熟悉的容顏,近在咫尺,劍般眉眼,薄薄的唇,迷茫喚了一聲,“徹兒。  ”

“娘親,”劉陌冇有聽清楚,重又喚道。  她便漸漸看清,喟歎道,“是陌兒啊!”

一種說不清道不白的失望滋味,慢慢泛上心頭。

逾月,陳太後崩於長樂宮。  號終年七十有四。  而實齡,不過四十四歲。

宮人們如往常般欲伺候太後梳洗,卻見了太後神情安詳,唇角尚帶著淡淡的微笑,隻是,再也醒不過來了。  大駭之餘,連忙去宣室殿稟報陛下。  卻不料陛下與太後母子連心,早有不祥預感,不待宮人說,匆匆趕到長樂宮,看著陳太後儀容,失聲痛哭。

一時間,滿宮皆哭。  在漫漫的哭聲中,雪烏優雅的跳下地來,雙眸玲瓏的看著眾人,不明白今日怎麼了,這群人如此悲痛的哭泣。

或許,它也是明白的,那個終年抱著它的女子,已經不在這個人世了。

昭帝按武皇帝遺旨,葬陳**於茂陵,與武皇帝同寢而葬。  宮中舉哀三月,悼念陳太後。

到了第二年桃花盛開的時候,昭帝辭了眾人,自騎了朱縭,獨自往茂陵來,站在父母墓前,沉默著想念。

這一生,他的父母,生****,死同穴,當是帝王家難得的恩愛夫妻了。

娘親,這也是你心中所願吧。

他慢慢想。

墓邊,桃花簌簌的落在風中,像是血,又像是繽紛的眼淚,妖異婉轉的美麗。

劉陌淡淡笑開,轉身離開帝陵,牽起朱縭,道,“走了。  ”

朱縭長嘶一聲,揚起蹄子,向著未央宮的方向,急馳而去。

而他的身後,是落了一地的桃花繽紛。

——07年11月4日完成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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