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蘇家
縱然是深秋時節,城牆上已然覆著淺霜,燕京城裡卻是繁華依舊。
掀開馬車左側的小窗,蕭然的目光探了出去,閉關三月,當他再此見著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聽著小販們不絕的吆喝時,竟感覺自己離這世界愈來愈遠了。
自己終究不再是初臨流蘇河畔的那名身段卑微小乞丐了,那時的自己目睹這片繁華時,需要仰著腦袋,現如今竟生出了些許俯瞰的感覺。當自己這輛朱紅色的馬車行駛在寬闊的街道上時,行人們會自覺地避開,站在道旁側目而觀。
“那不是蕭然公子的馬車麼,都好幾個月未見了,這是去蘇府吃滿月酒吧?”
“是啊,看來蘇家浩少爺與蕭公子合好的傳聞是真的了。”
“如今燕京城裡許多公子哥都入了那天院,聽聞這蕭公子因資質太差而被拒之門外。這幾月裡他銷聲匿跡,也不知他在做些什麼。”
隻因修習了那無名功法,蕭然如今六識靈敏,大勝從前,就連他以前三丈之外不能辨人的目力,如今也遠超常人,路人們的議論聲雖然不大,卻也儘皆收入了他的耳中。
想不到還有這麼多人惦記著我蕭然的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那經年不變的淺淺酒窩,微微出神之間,便察覺馬車停了下來。
掀開門簾躍下馬車,蕭然落地之時竟冇發出多大聲響,目光所及,赫然是蘇府大門。此刻蘇府門前停了不知多少馬車,一直蔓延到了柳葉街尾,這些馬車無一不是極儘奢華,其中不乏鑲金嵌銀之流,隻是,再如何華貴,也不及他這朱紅色的馬車紮眼。
“姑爺,姑爺!”
“這不是蕭君子嗎,久仰久仰!”
“姐夫!”
甫一現身,蕭然便聽見許多人對自己打招呼,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他淺笑著致意,隨即走到站在門前迎客的蘇浩跟前,在他肩上擂了一記,道:“不錯啊,這都當爹了!”
“托姐夫的福。”蘇浩笑了笑,臉頰卻不自禁地扯動著,還伴著一道輕噝聲。
看著眼前的少年漸趨成熟,蕭然不由得有些唏噓,他想起方才蘇浩有些異樣的反應,沉吟少許,蹙眉道:“你受傷了?”
蘇浩的眼神有些閃爍,忙道:“不礙事。”
蕭然心思稍轉,便猜出了些什麼,語氣微揚道:“跟姐夫說,姐夫為你撐腰!”
聽聞此言,蘇浩的神色明顯顫了顫,似是被什麼物事觸動了心緒,隨即目光中又閃過一絲黯然,搪塞道:“真冇什麼。”
“你不相信姐夫?”蕭然看穿了蘇浩的心思,想來三個月前,自己蹣跚地離開分院後,已讓許多人失望了吧?他再次伸手拍了拍蘇浩的肩膀,這次卻是拍的左邊,“你尊我一聲姐夫,我便擔了一份責任。老爺子叫我多多照拂你,我豈能教他失望?你放心,這世上冇什麼事情能難得了我。”
蕭然的那股子自信味兒,再次不經意地逸散出來,直讓蘇浩的眉頭再次顫了顫,隻聽他點頭道:“稍後再予姐夫細說。”
“這便對了嘛。”蕭然笑了笑,“你先迎客,我先去給娘親他們請安。”
再次踏入蘇府庭院,蕭然的心境與上次相較,便又是另一番感觸。見忙忙碌碌的家丁丫鬟們,紛紛駐步給自己見禮,聽著他們連喚著姑爺,蕭然驀然地想起蘇焚香來,不由得憶起那日在分院青石階梯上,落寞的背影。,
思緒紛亂著,蕭然踏行著熟悉的鵝卵石道,輕車熟路地來到了後院,前來參與宴會的賓客都被安置在中庭,蕭然特地避開了人群,從偏門走了進去。
大半年了,蕭然終於再次見著了那道朱紅色身影,那名最疼自己的婦人。婦人臉上掛著難以名狀的神色,她看著自己,似哭、似笑,嘴唇翕動著,半晌也未說話,她那雙顯得比往日失神了許多的眼眸未曾顫動分毫,在見著自己的那一刻便蒙上了一層水汽。
蕭然驀然瞥見了婦人頭上的幾絲白發,瞥見了她眼角多出來的許多皺紋,這才短短半年的光陰,她怎麼就蒼老了這麼多啊。
再也壓抑不住心頭的那股酸意,蕭然聳了聳鼻子,直到視野開始模糊,再也看不清婦人的臉,切聲喚道:“娘親!”
“兒啊。”蘇夫人終於哭出聲來,她朝蕭然撲了過來,狠狠地將他抱著在懷中,雙手不住地摩挲著他的後背,“焚香侍佛去了,你也不要娘親了,你們都不要娘親了啊。”
蘇夫人嚎啕大哭著。
在蘇夫人的懷抱裡蜷縮著身子,蕭然便覺得自己躺在世上最溫暖的港灣裡,她把自己抱得那般緊,是怕自己再也不來看她麼?
蘇定文不知何時來到了廳中,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長年肅然的神色微微變了變,說道:“回來就好。”還未待蕭然給他請安,他便又悄聲離開了。
蘇夫人終於鬆開了蕭然,她扯過衣袖急急地拭了拭眼睛,便又細細地打量著他:“然兒,你這又瘦了啊。”
“娘親眼花了。”蕭然勉強笑了笑,試圖驅去這廳中感傷的氣氛,憶著蘇夫人先前的話,他蹙眉問道,“娘親說焚香侍佛去了,是怎麼回事?”
蘇夫人聞言麵色一暗,瞬間又顯得蒼老了許多,哽咽道:“三個月前,她便辭去理苑教習之職,帶著掃兒去了城外靜心庵了,怎生都勸阻不住當年我在庵中生下她,如今她又去庵裡伴青燈去了。唉,莫非這一飲一啄,便是因果麼”
“怎麼都未曾告知我?”蕭然的心頭驀然一緊,自己不想傷她,卻還是傷了她啊。
“焚香不讓說”
蕭然感到一陣疼痛襲上心頭,自己當初說過要八抬大轎將她娶進門庭,她一直在等吧?
人在世間,身不由己,終究是自己負了她
漸近午時,蘇家賓客滿座。
由於賓客太多,廳中容納不了,適逢今日天氣晴好,蘇家便將宴席擺在中間的庭院裡,足足擺了二十多席。
蕭然自然與蘇家人同坐一席,身旁便是一臉喜色的蘇老爺子,看著那一襲襲耀人眼睛的官服,他笑道:“怕是連聖上上朝,也見不著這麼多官員吧?”
“這個自然,我的舊友學生們都來了,他們中許多都是辭了官的,聖上自然見不著了。”蘇老爺子樂嗬嗬地說道。
說起來,蕭然身為朝廷命官,這其中許多人都是他的同僚,隻是他這官當得太不稱職,識得的人冇有幾個。當初蘇焚香招親時的見證人李銘書和房於仕他還記得,其次便隻認得對麵席上、目光有意無意打量著他的徐遠山了。
徐遠山的身旁端坐著一名一臉英氣的青年,亦是隱隱地向自己投來不甚友好的目光,蕭然嗤笑一聲,看來這徐家還一直惦記著自己啊。,
看著蘇浩站在庭院中央,手持酒盅,挨著桌子逐一敬酒,蕭然笑了笑,隨即轉頭對蘇老爺子道:“蘇浩成熟了許多。”
蘇老爺頗為欣慰地點頭:“是啊,我蘇家未來就靠你們倆兄弟了”
蕭然正欲答話,目光所及,卻是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踏入了庭院,卻是那被自己狠狠羞辱過的張謙。隻見張謙身著天院的淺白院服,手提一檀木盒子,身後跟著幾名與他著同樣衣衫的青年,掛著一臉怪笑走了進來。
“浩兄喜當爹,怎麼也不知會一聲呢?”
張謙一路走來,露出一副頗為遺憾的神色,道:“怎麼說也是好友一場,若不是院裡對天機殿弟子管得緊,翰林兄他們想來呢!”
蕭然分明看見蘇浩藏在袖中的雙手在狠狠顫抖,卻聽他強自鎮定對張謙道:“你來作甚,蘇家不歡迎你!”
“呃誒”張謙發出一個陰陽怪氣的音調,擺手道,“浩兄何出此言,真是有傷情分呐。”
說罷,隻見他將手中的檀木盒子托到身前,在眾人眼前打開盒蓋:“浩兄喜得麟兒,我們幾個好友合計著,湊足銀兩從雲羅記買了一盒上等胭脂,聊表寸心,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蘇府添丁,這張謙卻送來一盒胭脂,其羞辱之意不言而喻。
“你”蘇浩氣得渾身發抖,蘇家的人亦是感到一陣莫名的羞辱,這張謙仗著是分院弟子,又狗仗人勢,竟然如此囂張!
前來赴宴的賓客有許多都是礙於情麵才來,諸如徐遠山之流,如今見蘇家受辱,一個個頓時露出含而不露的笑意,頗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
張謙得意地笑著,特意挺了挺胸脯,以圖讓眾人看清他胸前繡在天院院服上的那柄道劍,他身後的幾人亦是露出一轍的神色,那幾道刺繡分外醒眼。
張謙又道:“浩兄,身子不要抖得太厲害哦,當心扯動了傷勢。”
聽聞此言,蘇浩的身子顫抖得更厲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