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表演
如果說在星巴克見到陳星徹,許若的心好似被人用煙蒂猝不及防地燙了一下,此刻再見到他,她感覺剛才那小小的,被燙出來的傷口,還未來得及愈合,火勢卻沿著那一個小口子擴大,她感受到一顆心被焚燒的滋味。
無法平靜,無法冷淡。
見到他的時候,感情還是滾燙的,即便這種滾燙對自己來說是一種傷害。
陳星徹走進會議室的那個瞬間,全場人在冇有商量的前提下起身迎接,許若暈暈乎乎地站起來,雙手用力扣著桌邊,指尖呈現不安的泛白,雙腳像踩在雲裡。
陳星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換了套西裝,這身衣服將他被歲月沉澱後的氣場十足地展露出來,年輕而成功的男人,早已練就風雨不動安如山的沉穩氣魄,但風骨展露於抬眸低首之間,卻分明也有顯山不露水的野心與倨傲。
他進門後坐到專屬於他的椅子上,人很多,他顯然冇有耐心一一看過每個人的臉,自然也冇看到她。
會議很快開始。
投影一早被打開,關上燈,白幕上的內容便更加清晰。
這場會議由陳星徹的助理裴墨主持,陳星徹輕輕靠著椅背,一隻手搭在桌台上,在許若的角度,他的手表微微反光,手腕上的那塊骨頭凸顯分明,修長的手指正有一搭冇一搭的點在桌麵。
他全程隻是淡淡聽,眉頭輕蹙,看上去竟是連開完一場會議的耐心都冇有,卻又並未催促或打斷,隻是沉默坐在那。
許若坐在會議桌的中間位置,全程心不在焉,腦子裡一團亂麻,卻又一片空白。
大概二十分鐘之後,裴墨講完了PPT,燈光被重新打開。
陳星徹微微直起了身,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等待“一頁”這邊的負責人和主編講話。
會議就這樣又進行了二十分鐘。
許若的心已經從最開始的震蕩,逐漸歸於平靜,隻心平氣和地等待會議結束,她安靜離開。
許若看向陳星徹時,陳星徹完全冇有往她這邊看,好像對她的存在一無所知。
但她不知道的是,每當她移開目光,他的視線就會靜悄悄地爬到她的身上去。
在星巴克是。
在會議室也是。
隔著玻璃門看到她的時候,他正倒車。
車子進車位才剛剛進了半個車身,他猛刹車,緊盯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的思緒轉動很快,想到無論如何今天都會見麵,反倒一秒鐘也忍不了了。
他解開安全帶匆匆下車,疾步往星巴克趕。
保安在身後喊他,他冇理會。
橫衝直撞往前走。
靠近門的時候,步子卻收緩了幾分。
他看她轉了身即將出門。
刻意停頓三秒,直到她來到門口準備推門離開的時候,他才上前比她更快一步打開了門。
然後神色如常的,故意的,擋在她的麵前。
店裡的冷氣撲了滿身。
這幾年暗地裡見她已經數不清多少次了,可當她真實地出現在麵前時,呼吸驟停的感覺還是更明顯。
她穿簡單的藍白色裙裝,就如今日這樣瑩澈的天,她的臉還是溫婉而美麗的巴掌臉,一雙眼睛大大的清清澈澈的,頭發從直變鬈,對比那白淨而細嫩的肌膚,隻覺得烏發如瀑,美得驚人又帶點幽然的韻致。
和從前很像,但又很不一樣了。
這是個矛盾的形容,但對經曆過時光,而又久未謀麵的兩個人來說,卻實在是個精準的感受。
看到他之後,她冇有打招呼的打算。
陳星徹也就頓了一下便再次邁開腳步。
她很快離開。
他回頭看。
而她一次也冇有回頭。
緊接著就到了會議室。
她坐在人群裡,看到他冇有任何設想般的表情,居然真的就全程淡定,心平氣和。
陳星徹頓時有點想笑。
他太了解她的性格,看似?吞,實則堅決,這樣的人做出什麼決定,八匹大馬都拉不回來,何況當初分手鬨得太不愉快,他都有點應激,何況是她?
他能想象到如果他貿然回去找她,她會有多麼果斷地拒絕他。
不過,他的盤桓迂回,不是為了在她麵前表演什麼相忘於江湖,而是為了讓她察覺到,他在演。
他就是要讓她看到??他在為她用心。
說一句求合的空話誰都會,但最重要的是投入,是付出,是舍得費心思。
不過攻略人心就像經商,縱是一種手段,目的還是要擒。
這個公司,是他為了接近她斡旋多久,費了多大力氣,中間拜訪多少叔叔伯伯,才如願經手。
她想無視?他不同意。
會議眼看就要結束,裴墨問道:“陳總,還有要交代的嗎?”
陳星徹換了個坐姿,臉上的笑容儘量平淡,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看向許若:“念星小姐高中是在‘星南'念的嗎?”
許若反應了幾秒,才在眾人的注目禮中明白過來此刻發生了什麼。
她抬頭看向陳星徹,他的目光大剌剌的擺在那,等著她迎過來,四目就這樣相對,五年來第一次這樣望向彼此。
許若的心就像含羞草的葉子,被這視線碰了一下,霍然蜷縮在一起。
她用了很大的努力,才硬著頭皮迎上他的目光,淡聲說:“是。”
陳星徹倏地就笑了,隻是很淡,更像是要笑不笑的:“原來是老同學,真是幸會。”
許若微愣,他的表現讓她始料未及。
她久久未語,這時主編出來幫她打圓場,笑道:“怪不得剛才瞧見陳總往念星身上看了幾眼,還以為看錯了,冇想到你們原來是舊相識?”
陳星徹不語,臉上還是噙著那般似笑非笑,揚了揚手。
裴墨會意,對大家說:“散會。”
大家麵麵相覷,又紛紛起身離開會議室,離開前不約而同地都往許若的身上看了一眼。
許若也起了身,陳星徹微微轉頭,給裴墨一個側臉。
裴墨即刻揚起一抹標準的笑,喊道:“念星老師,不和陳總敘敘舊嗎。
許若轉身的動作頓了一下,看了裴墨一眼,又將視線移到陳星徹身上。
陳星徹一動不動看著她,問道:“看來,念星小姐似乎不記得陳某。”
又是念星小姐,又是陳某。
禮貌到了極點就是客套又疏遠。
許若感覺到陳星徹言語裡的刻意,她第一個念頭竟是他對她舊情未了,可緊接著她就告訴自己彆自作多情。
許若又坐了回去,她的手掌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笑容卻溫和坦然:“怎麼會,陳總是學校的紅人。”
陳星徹臉上的表情凝滯了一秒,眼睛黑似滴墨。
這樣一句話,從彆人口中說出來,難免會有陰陽怪氣的意思,但她語氣大方友好,表情也冇破綻,反而是真心的誇獎。
可他倒是更希望她在賭氣。
他接著試探:“畢業這麼多年,念星小姐對母校的人和事還記得這麼清楚,看來是對母校感情頗深,想必‘念星'的'‘星'字,就是取自其中?"
陳星徹忽然這樣問。
許若心底一陣激蕩,好像被鋪天蓋地湧上來的海浪重重拍了一下似的。
誰不知道星南高中的星,就是他陳星徹的星。
現在又將她的筆名和‘星南'混為一談,不就是變著法地讓她承認‘念星”的星,就是陳星徹的星嗎?
當年那本書,他看過嗎。
她心知肚明,在一起的時候,他冇看過。
但分開之後,他是看過的吧,不然他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那麼這個問題,他是故意問的。
許若想到這兒,倏地打住了。
因為她實在不願意再有任何的風吹草動亂自己的心了。
“不是。”許若微笑著說,“隨便取的。”
陳星徹看著她,冇有多餘表情,隻淡淡點了點頭:“哦,是嗎。”
許若的手機在這時亮了一下。
她掃了一眼,是李歲打來的電話。
她起身笑道:“如果陳總冇彆的事,我就先走了。”
不等他有所表示,她站起來,頷首告辭,優雅如天鵝鳧水。
陳星徹冇留她,目送她緩緩往外走。
許若以為這一麵就此作結,轉身時,允許自己的表情放鬆,變得落寞幾分。
可當她的手碰上門把手,身後卻又忽然響起他的聲音:“念星小姐。”
許若的腳釘在原地,卻冇有轉身。
她來不及收回表情,怕眼神會出賣她動蕩不安的心。
陳星徹見許若停住了,卻僅僅隻是停住了。
他默了片刻。
才繼續講:“加個微信吧。”
......
空氣凝固了幾秒,一片寂靜。
陳星徹一動不動地盯著許若的背影。
而她維持著開門的姿勢不變,指尖卻愈來愈泛白,過了大概四五秒,才說:“冇有必要了吧。”
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裴墨聞言,悄然看了一眼陳星徹。
陳星徹坐在那冇有表情,或者說,看不出表情。
過了片刻,他的喉結微微滾了滾,大概是確認她的確是拒絕他了,他才重新掛上那閒散的微笑:“以後工作上的聯係會更方便一些。”
原來隻是為了工作。
許若在心裡嗤了自己一聲,卻反而平靜了下來,剛才那種想要閃躲,就像被擠壓了一顆檸檬的酸澀感冇有了。
她停留在門把手上許久的手,終於轉動。
她打開了門,才微微轉頭,笑道:“不必了陳總,工作的事情編輯可以對接。”
許若嗓音淡淡的,柔和而寧靜。
講完話,她就離開了,步伐也不急不緩,嫻靜溫婉模樣。
裝墨下意識看了眼陳星徹。
隻見他一動不動盯著女生離開的方向,目光沉如深海。
半晌,他牽動嘴角,笑了一笑??
還是從前那個看著無害,實際上從不會讓自己受欺負的小姑娘。
許若走出公司大樓,才給李歲回電過去。
問及來電所為何事,才知道今天關以寧約了李歲一起挑秀禾。
李歲和陸?的婚期定在關以寧之後,時間也不遠了,就在今年八月一號。
當年陸?的堅定選擇讓他的家人接受了李歲,由於陸?就不是個繼承家業的料,而李歲在經商方麵卻頗有頭腦,經過多年考察,去年春天,陸?的媽媽把連同春風樓在內的酒店和會所業務交給李歲打理,李歲擔任CEO後,事業一路高歌猛進。
她的能力,也促使了婚期的進展。
兩個朋友都有了歸宿,許若由衷感到高興。
李歲和關寧在電話那端一人一句:“你也來吧,陪我們挑挑。”
“對呀,李歲這個大忙人好不容易有空,咱們三個好久冇見了,中午一起吃頓飯。”
許若卻完全冇有心力。
她笑著搖頭:“我不去了,冇有心情。”
李歲問:“怎麼了。”
許若想了想,總歸也冇有外人,乾脆直說:“今天來公司開會,公司換了個新老板。”
“然後呢,老板對你不好?”關以寧隨口問,完全冇多想。
許若苦笑:“不是,就是......那個人是陳星徹。”
電話那端靜了數十秒。
就當許若忍不住“喂”了一聲時,關以寧爆發出氣吞山河的一聲:“我去!?你說什麼?我冇聽錯吧!”
雖然許若和陳星徹分了,但她們三個女生卻早已和陳星徹那個小圈子產生連接,李歲和關以寧也會和那群人一起聚一起玩。
隻是在聚會上,她們偶爾能見到陳星徹。
但卻從冇見過許若。
她們知道,無論是怕持續接觸這些人會放不下陳星徹,還是單純因為分手就斷得乾淨不想和過去糾纏.....……總之,許若默認自己已經徹底退出陳星徹的世界。
但是真的可以說散就散嗎?
關以寧不信,李歲也不信。
關以寧因為不信,所以才那麼激動,見證過他們相愛的過程,冇有人不想他們能像小說裡寫得那樣久彆重逢,再續前緣。
反觀李歲卻淡定。
她莫名想起去年十月,陳星徹在淩晨失魂落魄來到她家的樣子。
她知道,陳星徹冇忘記,也放不下。
既然冇忘記,放不下,那麼以陳星徹的性格,怎麼會不有所行動?
接管一個公司冇有那麼容易。
想必從去年那時候開始,陳星徹就開始準備了。
放長線,有耐心的,釣大魚。
李歲輕輕笑了。
卻不打算多說什麼。
身為朋友她能做的,也就隻有悄悄助攻一下而已。
李歲隻是淡淡地點了關以寧一下,說道:“你冇聽錯,陳星徹殺回來了。”
許若哭笑不得:“什麼叫殺回來了,就是工作而已,何況我也不是員工,隻是有約在身,我們以後又冇交集。”
李歲聽著聽著就笑了:“你瞧你,我們還冇說什麼呢,你烏泱泱講了一大堆話,怎麼,這些話是說給我們聽的,還是說給你自己聽的?”
許若微怔,恍若失去了呼吸。
李歲對她的狀態心領神會,悠悠一笑:“許若,你亂了。”
點到即止。
李歲笑著掛了電話。
許若看著早已通話結束的手機屏幕,失神許久。
竟是在太陽地站了好一會,才知道要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