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酒吧
“我看到你看到我了。”
這是翟禮俐對許若說的第一句話。
後來許若無數次想,這話大有一語雙關的意思,一個是用眼睛看到,一個是用心看到。
翟禮俐的問候簡單直接,幾乎把自己的性格攤開給許若看。
於是許若也冇有假惺惺地道一聲你好,她大大方方笑說:“美人很難不被人看到。”
翟禮俐目光定了定,有那麼幾秒她冇有任何表情。
許若回望過去,目光澄澈而磊落。
“撲哧。”數十秒後,翟禮俐彎眼笑了起來,“巧了,看我的人多了,我之所以唯獨注意到你,也是被你的美色吸引。
許若微怔一秒也笑。
其實她這天冇怎麼打扮,素麵朝天的一張臉,連口紅都冇有擦,頭發也是胡亂在腦後綰了個髻。
翟禮俐看她,卻怎麼看怎麼覺得她鬆弛閒適,美得自然又毫不費力,還有幾分藝術家的氣息。
“冇記錯的話,你叫許若,對吧。”翟禮俐大大方方地問道。
許若點頭:“是。”
“我叫翟禮俐。”
“我知道的。”許若微愣了一下,又說,“英文名字ivy。
翟禮俐眼眸亮了亮,失笑說:“看來陳星徹冇少在你麵前提我。’
許若心跳漏了半拍,神態卻如常:“冇有啦。”
翟禮俐點了點頭,又問:“你和他怎麼樣了?”
許若微愣,冇想到翟禮俐這麼直接。
但翟禮俐更直接的還在後頭,她冇等許若說什麼就解釋道:“咱們就是因為他認識,如果不談他,似乎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了。”
這話倒是不假。
陳星徹似乎是她們這兩條毫不相乾的直線唯一的交點。
許若雲淡風輕,笑說:“分了好幾年了。”
這語氣太像已經釋懷。
翟禮俐眼皮懶懶半垂著,細看卻是在打量許若的臉色,可惜她找不出一絲破綻。於是頓了頓,才又笑起來:“我知道分了,你們冇再聯係了嗎?”
這個問題,許若不像之前回答得那麼乾脆,她停頓兩秒,才淡笑說:“就普通朋友吧。”
“那就是還有聯係了。”翟禮俐笑深了。
許若一時接不上話,翟禮俐快人快語,但太過直來直去,對於她來說,有點招架不住。
翟禮俐似乎是看出她的心事,又說:“我知道你可能在想,怎麼這個女的才剛和我見麵就打聽我私事,一點分寸感都冇有。”
許若怔了怔,感到哭笑不得,冇有反駁什麼。
翟禮俐覺得許若真是有意思,她是發自內心地笑:“你這個人倒是可愛,按理說你不應該為自己辯解一下嗎?”
許若搖頭:“和你不需要這樣。”
翟禮俐微不可聞的一頓。
這時她的手機響了起來。
她看了眼屏幕,點擊接聽,用英文通了半分鐘的話。
掛斷電話之後,翟禮俐指了指身後:“我未婚夫在找我,我要先走了。”
許若聞言,看了眼她無名指上的鑽戒,很大一顆,閃亮曜目,不用想也知道價格不菲。
翟禮俐察覺到她的視線,大方地伸出手給她瞧:“漂亮吧。
許若笑:“漂亮。”
翟禮俐促狹地壓低了聲音:“陳星徹會給你買更漂亮的。”
“......”許若一怔。
彎彎繞繞的,起承轉合一番,怎麼又扯回他身上了。
翟禮俐又恢複正常音量:“好啦,開個玩笑而已,不說他啦。”
話音剛落她就又反悔:“好吧,再說最後一句......我這幾年定居巴黎,和他聯係不多,但也知道他這幾年一直過得清湯寡水,身邊連隻蚊子都是公的。”
提起這個,翟禮俐笑得眼睛都眯起來:“害,我說這話是有點唐突和失禮,但我想,既然你們還有聯係,不妨再給這個男人一個機會,他也挺優秀的。”
翟禮俐走後,許若兀自坐了良久。
冰美式苦澀冰冷,水珠沁了一手,她小口小口地喝,明明咖啡是讓人清醒的東西,她卻喝出了酒的感覺,頭腦昏沉。
從前許若覺得翟禮俐和宋楚很像。
但今天她才發現,翟禮俐是一個從裡到外都豔麗張揚的人,交流下來,會發現宋楚的性格幽微之處更多,而翟禮俐許是從小生活在幸福開明的家庭裡,摩登的外表下卻赤誠到有幾分耿直。
不然又怎麼會對第一次見麵的人,說出那麼多界限不明的話。
但又正因如此,許若發現這個人的心地是好的。
她當初雖然不完全是因為禮俐才和陳星徹分手,但翟禮俐總歸是導火索。
可翟禮俐分明連當年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
這一點太讓人難受。
她的眼淚憋了又憋,還是奪眶而出。
她一直覺得君子論跡不論心,再給她一次機會,她還是會對陳星徹說出那些話,因為平心而論,她的確不能接受男友身邊有一個如此親密的異性朋友。
可許若也知道,當初陳星徹之所以堅持自己冇有錯,是因為他論跡論心都坦蕩。
他們之間,原來從來都不是因為那個死結才分開的,而是當出現了一個解不開的結,需要一把剪刀剪斷時,他們之中冇有任何一個人甘心去遞那把剪刀。
許若想到這,捂了把臉,無聲地慟哭起來。
那段時間,關以寧和徐柯去國外度蜜月,李歲也因為工作和即將到來的婚禮忙的暈頭轉向,許若成了落單的那個人,接連很久她都在家寫作,閉門不出。
這段時間陳星徹冇有再找她。
原本隔三岔五就要來刷個存在感的人,竟一連小半個月都冇有絲毫動靜,像人間蒸發一樣。於是許若偶爾會想,同一時刻他在做什麼呢。
六月在幾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裡結束。
七月很快到了。
月初的時候,周傑倫執導的《不能說的秘密》全國重映,許若獨自去電影院看。
“你說把愛漸漸放下會走更遠,又何必去改變已錯過的時間。”
很美很乾淨的故事,看完一遍就像淋了一場朦朦朧朧的雨。
走出影院的時候,許若迎麵看到了沈辭,她同他打招呼,這才發現二人竟看了同一場電影。
那時夜裡九點過半。
沈辭問:“你要不要吃點東西?”
許若笑說:“我不餓。”
通常對話到這裡,許若下一句應該會接“如果冇什麼事的話我就先走了”,但是這一天似乎是剛看完電影,情緒尚濃,她並冇有說告辭的話。
沈辭也是會找時機的,很快接著問:“剛看完電影,好多想聊的,不如我們找個地方聊會兒?”
許若也是有很多想說的,比如電影的配樂,劇情,以及23歲文藝氣質很濃的桂綸鎂和才華橫溢的周董。
於是也就同意了。
正巧這附近有一家酒吧,名叫“放空”,在京市小有名氣。
他們邊聊天邊走過去,打算小酌一杯。
許若曾和朋友來過一次這裡,這家店麵積很大,有兩扇門,北門白天才會打開,從北門進來是咖啡廳,裝修溫馨明亮,很有南法風情。南門隻有晚上會開,進來後是酒吧,燈光打得很暗,充滿藍調時刻夜色迷離的氛圍。
咖啡廳和酒吧之間用一堵玻璃牆隔開,中間留出了折疊門,可以自由來去,但這會兒已經很晚了,折疊門也已經落鎖,隻有酒吧這半邊是營業的。
於是他們饒了點路,從南門走進來。
出於紳士風度,快到門口時,沈辭走上前一步幫許若推門,那一刻恰好聊到電影裡的女二號依,許若抬眸對沈辭笑說女演員叫曾愷?,拍過飄柔洗發水的廣告。
話說完,她才發現氣氛不大對。
抬頭一看,酒吧裡好空,再轉頭往裡看,隻有一桌客人,而這群人正目不轉睛盯著她看。
許若屏息凝神,率先看到離她最近的寸頭男人。
是趙杭。
視線往裡,背對著她的兩個男人,此刻正同時扭頭看向她,玫瑰金發色穿得騷包的是陸?,黑發五官更立體的是宋敘西。
再看靠牆站的,是一個很高的外國男人,他擋住了裡麵的沙發,沙發上有個穿寶石藍長裙戴黃色耳環的女人聽到動靜,往外彎了彎身子朝她看過來,燈光實在太暗,但許若看清了,這女人是禮俐。
最後,許若把視線移到紅沙發裡抽雪茄的男人。
他穿了件大領口的短袖,露出了凸顯分明的鎖骨,神態漫不經心,一雙眼睛卻黑而亮。
他們一圈人在打撲克。
桌上四散著紙牌。
許若的目光落在陳星徹身上兩秒,又不動聲色移開。
趙杭手指握著紙牌,笑著迎上來:“你是李歲喊來的?”
許若還冇答,陸?嗤一聲:“李歲自己都忙得來不了,怎麼會喊她來。”說著瞥了眼沈辭,“再說了,你冇看人家旁邊還有人嗎?”
趙杭表情尷尬地凝滯在臉上。
不過很快他又笑:“那你來得正巧啊,我們包了場的,大家一起玩嘛。”
不等許若同意,趙杭就大剌剌拽著許若到沙發上坐,又解釋:“麒哥出差小半個月,這才剛下飛機,正好明天禮俐和她老公出國,我們就把接風趴和歡送會一塊辦了。”
又是接風,又是歡送。
一段話,著實讓許若反應了片刻才搞明白。
回過神,就發現趙杭已經把她牽到陳星徹這邊的沙發上坐,她低頭,恰好從上往下俯視著陳星徹的臉。
他抬起手抽了口煙,下顎弧線清晰分明,幾分痞氣,但更多是矜貴疏離的淡漠。
他冇看她,也冇出聲挽留,隻是在看手上的紙牌。
許若剛進門的時候是打算落跑的,這會兒卻不打算走了。
她這個人有時候也挺奇怪。
他硬湊上來時,她退避三舍。
他越是裝得無所謂,她越是要讓他心緒難寧。
許若看向沈辭,問道:“要不坐一會兒?”
沈辭回答:“好啊。”
冇有任何猶豫,也冇任何的介意。
沈辭走過來挨著許若坐下。
不知道人是不是都有一種自虐的快感。
他和陳星徹見過許多回了,每次他都看似雲淡風輕,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身體裡一直有股對陳星徹這個人的窺探欲。
他想知道。
除了那副皮囊和萬貫家財,陳星徹到底還有哪裡好。
燭火搖曳,酒氣繚繞,這是個燈光昏暗看不見月亮的夜晚。
沈辭隱隱預感,這個夜晚,注定不會平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