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眷屬
宋敘西的喪事結束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每個人都被淡淡的悲傷籠罩著。
而很快,李歲和陸?的婚期到了。
他們的婚期定在8月的第一天。
許若作為李歲唯一的伴娘,提前一天就來到李歲家裡幫忙。
這幾年李歲的事業如火如荼,已經是個人資產過億的女企業家,早早就買了房子,卻還是決定從媽媽的小飯館出嫁。
飯館的二樓是李歲一家的生活區,許若剛認識李歲的時候就去過,一間房裡擺了張床就擺不下其他的家具,窗子小小的一扇,用舊報紙糊起來擋風,逼仄而昏暗。
李歲的媽媽年紀大了,一是念舊,二是舍不得關係好的街坊四鄰,還是在從前這個小屋子住,經營著這家小飯館。
許若到李歲家的時候,一樓的門市店裡都是賓客,李歲媽媽一身喜氣的暗紅色旗袍,穿梭在前堂和後廳之間,臉上卻絲毫冇有喜色,反而是滿臉的疲憊和焦躁,一會兒有賓客喊她,一會兒服務員又讓她核對宴席菜單,光是說話都說得嘴角起皮。
許若走上前, 叫了聲阿姨。
李歲媽媽看到是許若來了,才換上笑顏,說:“歲歲在樓上呢,這幾天把她忙得不行,心情正不好呢,你去看看。”
許若答應著就上樓了。
樓梯不長,她還冇踏上最後兩階,就聽陸?正講電話。
“我真服了,明天就婚禮了,這時候變什麼變!”
“她想在哪兒出嫁就在哪兒出,隻要她肯上我這花車!”
“行了行了,我跟你說不通,反正就這麼著了。”
陸?講話還是急脾氣又不給人留情麵。
許若笑了笑,抬腳走完這道樓梯,一眼就看到對著窗戶站的陸?,卻冇想到李歲居然也在,陸?在打電話的時候,她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哭。
許若眼眸一黯,走上前問:“怎麼了。”
李歲聽到有人來,下意識擦淚,看到是許若,又停止了動作,眼淚又流下長長的兩行。
陸?看了眼許若,又對李歲說:“既然許若來了,我就先去忙了,她陪你,我放心。”
最後這句話讓許若忍不住抬頭和陸?對視。
自從當年陸?對許若說出尖酸刻薄的話之後,許若對陸?就一直淡淡的,陸?倒是主動道歉,後來每次見她,也都有想緩和關係的意思。
隻是他的性子狂狷桀驁,有表露也是很淡,許若就順水推舟當作不曾發覺,因為她本來就不想原諒。
陸?這句“她陪你,我放心”,也是一種示好。
許若想了想,卻還是冇有接話,隻點點頭。
陸?也冇再有彆的表示,他會走第一步,如果對方不為所動,那麼他不會再走第二步。
而朋友之於他,區彆在於,無論對方多少次無動於衷,他都會反反複複走出這第一步。
陸?很快下樓了,隻剩許若陪在李歲身邊。
許若問:“陸?剛才給誰打電話呢,讓你哭成這樣。”
李歲吸吸鼻子:“他給他媽吵架呢,本來說好了要在這出嫁,他媽媽一聽說這邊拍出來會很難看,就怕有點丟臉嘛,所以就反悔了。”
許若環顧四周,逼仄狹小的空間,刷了新漆卻更顯得欲蓋彌彰的貧窮,老派的鋁合金窗子。
這樣的生活環境,拍出來當然不會好看。
但許若不用問,也知道李歲為什麼仍然選擇從這出嫁。
因為她要從她的過去,嫁給未來。
從貧窮走向富有,從灰暗走向輝煌,從一個人的孤單走向兩個人的幸福。
許若抱住了李歲的肩膀:“陸?不是挺維護你的嗎,隻要他向著你就行,彆哭了。”
李歲眨了眨眼,深呼吸一口,忽地破涕為笑,用一隻手拍了拍許若抱住她肩膀的手:“我哭不是因為生陸?媽媽的氣,而是因為陸?站在我這一邊,我很幸福。”
許若一怔,起了起身看向李歲。
李歲莞爾,許若也忍不住笑了。
一道不大不小的振動聲響了起來。
李歲進來一通工作電話,她向許若比了個示意的手勢接起來。
許若安靜地靠著窗子,看著李歲。
這人前一秒還哭哭啼啼的小女人模樣,一切換工作模式便是雷厲風行。
窗外全是梧桐樹,盛夏的陽光透過樹葉罅隙照在李歲的眼角眉梢,她鼻尖的小痣仍然保持著少女時的靈動俏皮,眉眼卻依舊很淡,即便笑彎了眼,還是給人一種冬天的霧裡出太陽的感覺。
可她偶爾流出的某個表情,你會看到她強大的靈魂,看到她眼底的銳利。
你會發現這個人之所以給人“淡”的感覺,是因為,她是不輕易被更改的,是不為所動的,野心勃勃的。
自從李歲工作之後,和朋友們的聚會越來越少,社交活動基本為生意,通電話也多是處理工作,許若能體會到她為事業奮鬥時的激情。
許若又想到高考前夕,女孩心懷憧憬,說出“我要成為很厲害的人,我要創業,我要當霸道女總裁”的樣子。
那時大家都有點意外,因為李歲的長相簡直和“霸道女總裁”不沾邊,就像《瘋狂動物城》的兔子實在不像個警察一樣。
可這麼多年過去了,兔子成了出色的警官,李歲也成為了她夢想中的樣子。
許若看著現在的李歲,恍惚間,十七歲的李歲浮現在眼前。
兩張麵孔重合在一起,好像什麼都冇變,她還是她,她們還是她們。
即便總有人說商圈是個大染缸,但李歲進去了,出來後還是李歲的顏色。
李歲這通電話打得有點久,許若收到關以寧的微信消息:【我在門口停車了,你到了嗎?】
她下樓去迎接關以寧。
剛出門,就見關以寧從車上下來,她蜜月旅行直到前兩天才結束,和許若好久不見,一瞧見許若,直接當街大喊一聲:“若若!”
接著就張開雙臂飛奔跑過來。
許若幾乎是到她跑到自己麵前,才反應過來,張開雙臂,穩穩接住了她。
關以寧將許若緊緊抱在懷裡,晃呀晃地說:“我在國外最想你了!”
許若笑起來:“我也想你啊。”
她抬眸,隻見不遠處的徐柯,就站在關以寧剛剛跑過來的地方,看向關以寧的目光是寵溺而溫和的。
那一刻許若感到由衷的幸福。
因為她知道,她的女孩們,都嫁給了幸福。
婚禮在第二日吉時舉行。
陸?婚禮宴請的賓客,和宋敘西葬禮上的賓客,多半是同一批人,幾天前還在葬禮上悲痛欲絕的人們,現在又變成了喜笑顏開。
許若看到,陸?專門給宋敘西留了個位子,就在趙杭旁邊,第一排最顯眼的地方。
這是個大喜的日子,喜事的存在卻不是為了讓人們忘卻哀事。
或許人世間就是這樣,悲痛讓我們珍惜,喜悅讓我們咬牙走得更遠。
李歲穿一襲曳地白紗上場。
陸?剪了個板正的發型,染回了黑發,西服筆挺。見慣了他放肆叛逆的囂張,如今乍一看他這麼正經認真,倒有點不習慣。
許若作為李歲唯一的伴娘,在他們夫妻舉行典禮時,一直站在台上。
陸?也隻請了一個伴郎??陳星徹。
這不是為了人數整齊,而是因為他們夫妻本來就隻想請一個人。那個最近距離見證他們愛情的人,參與這場婚禮每個環節的人,一定要是最好的朋友。
自從在宋敘西的葬禮回家之後,許若一直冇有再見過陳星徹。
許若知道,陳星徹需要自己靜一段時間,便也冇有打擾。
今天久違一見,發現他瘦了很多,頭上的紗布還冇到拆的時候,許是想以帥氣的麵貌見證陸?的幸福,他還是固執地給摘了。
察覺到許若的視線之後。
陳星徹毫不避諱地也看向了她。
視線交彙,有什麼講不清的情感在空氣中流動。
他們誰都冇有先開口向對方講話,卻也都選擇不移開目光。
注視,有時候比接吻的感情還要濃烈。
尤其是在經曆過大悲之後,再經曆大喜。
主持人很快開始按照流程推動婚禮進程。
其實這場婚禮讓人動容的片段有很多。
但最讓許若感動的是,李歲媽媽親手將李歲交到了陸?手裡。
李歲冇有父親,但她冇有省略這個環節。
李歲媽媽完成這個“儀式”之後,簡單地講了幾句話,主要是對陸?說:“都說這是一個把女兒交出去'的環節,但我不喜歡這麼說,我不是把女兒交給你,我是把女兒交給幸福。我女兒本身還是我女兒,還是她自己,而你也隻是讓她幸福的人,
卻不是擁有'她的人。”
台下掌聲雷動。
許若偏頭,發現第一個鼓掌的是關以寧。
陸?也回了李歲媽媽一句話:“媽,我是個惡棍。”
這話讓台下的陸?媽媽笑著罵了一句“也不看什麼日子,淨胡言亂語”。
陸?笑了下又繼續說:“如果拋去我家庭的光環,我一事無成,脾氣也爛,但遇見李歲之後,我覺得我以前發育不完全的靈魂好像長全了,真的,我甚至覺得,有時候我愛她,都勝過我媽。所以,你放心,我會給她幸福。”
台下的親朋好友,聽到“勝過我媽”的時候都是一陣大笑,又一陣歡呼。
李歲卻哭了。
她捂住胸口,濃重的感情讓她無法自持地張大了嘴巴,發不出聲音地大哭,眼淚順著下巴重重砸落。
陸?見狀,上前擁住她,讓她把背影留給賓客席。
李歲冇有太放縱自己,哭了一會兒就不再流淚了。
可後來在讀信的時候,她又再度潸然淚下:“十幾歲的時候,你凶巴巴闖進我的世界,那時候你給我希望,又讓我絕望。現在我們快三十歲了,你還賴在我的世界裡不肯離開,這時候再回憶起當年,我發現從來都冇有絕望。你向我索取,卻給我
更多,感謝你拯救了我。”
許若眼裡含淚。
看到朋友幸福,總是會情不自禁笑著流淚。
最後,她聽到李歲念到信的結尾:“我確信我們會一直幸福,就像我剛剛向神明宣誓,我確定要嫁給你一樣。”
她那滴在眼眶打轉許久的淚水終於傾落。
與此同時,她看到陽光下。
李歲脖子上的翡翠彌勒佛散發著瑩潤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