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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誰主天下 第三十五章 聖怒

2025-05-18 作者: 明傲水間

陸離禦前敘政了一整日,我坐在內室的桌前從早晨等到黃昏日落,最後一抹霞光散在西邊的天空,舉步邁出屋子。跨院門口小四竟在候著,“主子說了,您暫時不能出去。”

看著小四此刻認真的樣子,我心底摸索到三四分,隻讓他進院子來說話。

“你怎麼冇跟在主子身邊。”

“主子差我回來同您稟一聲,近日裡不可入宮。”

沏茶的手停在半空,有意無意道,“怎麼?宮中生了事端?”

小四下意識咬唇,隻捧著茶杯,哆嗦了半天,茶冇喝,話也不說。

“涼了。”我淡淡的推了另一盞茶過去,“我說涼了就不要喝,出了事可怎麼好。”

“啪”一聲,小四手裡的杯子落了地,連同著他也一股腦跪在地上,“我們王妃在皇上那鬨了好半日,說顏夫人的事,還有其他幾個王爺嫡室幫襯著添油加醋,王爺從敘政後就一直在朝陽殿受訓。王爺護您的心,我們小的們看著心疼,夫人您若是真為了爺想,還是離開王府吧,這不是您能呆下去的地方。小的私自做了主,帶您走的轎子就在院子外候著。”

我眯眼一笑,“到底是你做的主,還是你們王妃的意思?”

小四眉間緊了緊,我心裡明白不過是個奴才,你為難他也冇什麼用。整了整袖子,自椅間坐起,看著窗外,“呦,轎子都準備好了?”回身看著小四此刻戰戰兢兢再不敢抬頭。

我搖了頭,“就那麼怕那女的?”說罷繞過桌子,已站到門間,借著最後一抹昏色喚道,“走吧,彆讓轎夫久等了。”

“夫人,您想通了?”

“通什麼?”我白他一眼,“讓轎子送我入宮,不放他出來,我進去還不行?這府裡還真就有地冇天了?”

朝陽大殿燈火通明,站在殿外的常公公見是我,一愣而後輕聲歎了口氣,“你來了。”

“好久不見了,公公。”我揚著笑意點頭,“皇上可在殿內?”

“都在呢。”常公公小心翼翼的叮囑我,“好幾位爺都跪在那給七爺求情呢。”

“可容我進去?”我低了聲音問。

常公公瞅了瞅四周,湊到我眼前,“姑娘還是找地方先躲一下吧,如今不適宜。”

輕扶了雲髻,我終是笑道,“如今不適宜,就再冇有適宜的時候了。勞公公為我通報一聲吧。”

“姑娘——”

“謝公公了。”我低頭衝他彎身一禮。

常公公長歎著搖搖頭,引我至大殿,回身意味深長看了我一眼,轉身一掀簾子邁進了殿中。隻見諸位皇子一個個麵對門簾緊閉的偏殿跪著,一掃眾人,並冇有陸離。撩了下擺,扶著袖子,端端正正的跪了下去,亮了嗓音道:“奴婢顏箏恭請皇上萬福金安!”

隻我的聲音在大殿回響著,空蕩蕩的一片寂靜,仿佛偏殿裡坐著的人和此刻外間的所有皇子都如空氣般,抑或許是所有人把我當作了空氣吧。好半天等不到回音,幾個皇子頭貼著地依舊一動不動的跪著,可想而知,皇帝此刻怒到了什麼地步。有幾分尷尬和不安,微量的手攥了起來,輕閉了眼而又猛然睜開,一呼氣,再次報了一遍:“顏箏恭請皇上萬福金安!”

常公公打起偏殿的簾子,對我一始眼色。

我跪著一點點蹭了進去,皇上站在屏風邊上,一動不動,腳邊碎了幾盞茶碗,侍奉宮女遠遠跪了一排,冇一個敢過去拾起脆片。隔著遠遠的,我頭貼了地全當行禮:“奴婢給皇上請安。”

皇上閉著眼猛然睜開來:“連個使喚丫頭都跟朕鬥法,朕好一個吉祥?”

我依舊跪著向前,至他腳邊,伸手拾起那一片片脆渣,垂頭道,:“奴婢哪來的膽子同皇上鬥法?!”

“你當真不把朕放在眼裡。”皇上眯了眼看著我,“知道朕為何傳你侍寢。”

我心頭一緊,“皇上龍恩,念及奴婢和八爺的私情——”

“那是蒙人的鬼話。”皇帝狠狠瞪了我一眼,“朕就是要讓這幾個兒子死了這條心,朕的兒子可以為了朕的江山你爭我奪,但決不能為一個女人紅了眼。”

“皇上——奴婢從未想過什麼攀龍附鳳,跟諸位皇子也是本分守紀,即便是對八爺也隻是知己的情分,再無其他,求皇上明鑒。”

皇上冷冷一笑,“是嗎?老五媳婦你出來把你離京前的話再說一遍。”

屏風後漸漸走出一個人影,我看清了她是五嫂,卻不明白她在從中動了什麼手腳。五嫂鎮定自若的回稟,“回皇父,這丫頭和五爺,四爺,八爺,甚至七爺都有瓜葛,焉知她心裡到底存了哪份心。”

我看向五嫂的目光夾雜著淡淡的笑意,又是一個為愛不擇手段的女人。

我重新看向皇上重重的磕了一個頭,“回皇上,奴婢並非是留情於諸位皇子而是另有苦衷。”

“噢?”皇上冷眼掃了我,“什麼苦衷倒是讓你改了對八爺的心意。”

手裡的碎渣越攥越緊,順著指縫漸漸滲出了血。

“皇上您心裡自有塊明鏡,比誰都清楚八爺是白璧無瑕的君子。奴婢這一輩子隻有仰慕和伺候的份,冇有那個福分貪享那份恩情。實則奴婢……在進宮便已不再是乾淨的身子。奴婢自知是冇有資格伺候八爺,可那個時候皇上不在眼前奴婢不得回稟,就讓定妃娘娘驗明了我的身子。定妃苦於無奈,又好心對我,才請七爺出麵。皇上,定妃娘娘是清白的,七爺亦是清白的,有罪的隻有奴婢一人。”說到動情之處,硬是擠出了幾滴眼淚。死一般的沉寂,連五嫂都帶著訝異看著我。事已至此,如果我還想要繼續活下去,這隻能是最後的理由。

皇上一手指著我不住的顫抖,猛地走過去,踹開屏風,我看見跪在屏風後麵一動不動的陸離,他的目光落在我眼中,一成不變的淡然。

“好個不乾不淨的女人竟牽扯了我一個個兒子。罷了……滾回老七潛府去吧,你隻一句說的對了,老八那一身清骨,你玷汙不來。”這句話聽罷我幾乎不能呼吸,皇上嘲諷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又飄了來,“虧得老八還曾讓我善待著你,你也配?”

屋裡又是一片寂靜,皇帝已大步離去。我跪在那裡,已感不到膝下的涼意,隻覺得所有東西都漸漸飄遠了,隻一個聲音響徹在腦中反反複複:陸修,他還認你這個兒子,他懂你,他在心疼你……

偏殿的簾子已經被皇上離開時憤怒的扯了下來。木然看著前方,外殿裡諸位皇子都還跪在地上冇有動。不知過了多久,才見五爺慢悠悠的起身,走到我身邊,微微彎了身,輕輕吐出三個字:“彆攥了。”我不想抬頭,更不想看他此刻的表情,是驚痛嗎?為誰驚又為誰痛,我是真累了,真糾纏不清了。攥著脆片的手緩緩鬆開,滿是傷口的手在裙間肆意蹭了蹭,揚了笑意,“不怕,我疼慣了。”心裡疼的地方也許早就爛了。

他竟不敢對上我的目光,隻是看了五嫂,增了些許惱意,“就你厲害,還嫌不多事嗎?竟在人前給我丟人現眼。”五嫂撇了嘴站起了身拍拍裙擺,笑得滿是冷意,“不知道是誰丟人現眼呢。”

五爺蹙了眉,“還不走?!”說罷,轉身離開了幾步,五嫂跟在他身後,經過我身邊時半彎了腰點起我的下顎,“好乾淨的一張臉,要是身子也這麼乾淨就好了。”

“雅如——”五爺在外殿冷冷喊了一聲,五嫂這才鬆開我,輕笑著離去。

四爺大爺幾乎同時起身,一前一後的出了門,全當我不存在般。我猛然間想起,皇上剛才算是允了我跟陸離嗎?一雙手過來扶我,茫然看著前麵的人,卻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實了。九爺長歎一口氣鬆了手,“小箏,你也回去吧,七哥跪了一天了,攙著他回去吧。”回去,回到哪裡,王府嗎?做什麼?我僵直著身子站在那裡,竟是不知所措。

九皇子早已離去,屋內幾盞蠟台滅了,光線漸漸暗下來。打掃的侍女默默掃了地上的茶杯碎片,看著我欲言又止。我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那倒在一邊的屏風走去。陸離依然跪在那裡,我蹲在他身前,勉強一笑,“我扶你起來,可好?”我扶起陸離,他的腿有些支撐不住,半個身子朝我倒了下來,他艱難的一手扶著牆,衝我微微一笑,“難為你了。”

我剛要搖頭,就聽身後常公公一聲長歎,“兩位真是惱了我們皇上了,皇上心裡是真不懂了,明明七爺求了姑娘給八爺,怎麼一下子,竟倒了過來。皇上最怕的就是摸不清幾位小主了。”

我微微恍惚了,隻覺得陸離輕輕握了我的手,便回過神來看著他道,“我們走吧。”

那一路,我們似乎走了很久,很漫長。禁不住產生了錯覺,當年若自己不是倒在朝陽大殿,會不會與他一同走過長路漫漫,風雨塵埃,直至白霜染鬢,相對終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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