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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又見宿敵

2025-05-25 作者: 月之暗麵

又是一個同樣清輝普照的夜晚,不兒罕山前的小營地中卻傳出另一種不同的聲音。操勞一天的牧民們此時本該回到各自的帳中,喝上一口馬奶酒,有妻子的自然要合歡親熱,添了孩子的則要待其睡熟方能兩相燕好;至於那些尚打著光棍的,不是在火堆邊暢飲閒談,就是去悄悄接近心宜的女子。到處一派安適,構成牧民們日複一日的簡單生活的最後一抹亮色。

然而,自從鐵木真從黑林歸來後,這種生活就被徹底改變了。根據他的命令,營地之中的全體男子都必須在入夜之後開始習練武藝,努力提升自己的騎射本領。即使是剛剛成年的合赤溫與帖木格也不能例外。於是,馬蹄雜遝、弓弦曳動、箭簇破風以及刀槍撞擊這一係列聲音彙聚一處,形成了那不同聲音。

在諸人之中,合撒兒依舊保持著他在家族中的跑馬冠軍頭銜,冇人能超過他;博兒術的矯健和冷靜令他能在疾馳如飛的馬背上可以射中任何移動的活物;力大無窮的彆勒古台仍是熱衷於肉搏戰,看著他雙腿直立在馬鐙裡將又粗又長的鐵棒舞得風吹不入、雨打不透的樣子,任誰也不敢輕偃其鋒;合赤溫和帖木格限於年齡關係,雖冇有出類拔萃的特長,卻也勤勤懇懇,表現得中規中矩。

不過,在眾人中,最令人驚奇的表現卻是來自速勒都孫部裡的兩兄弟:沈白因他那過於巨大的腦袋對身體重心所造成的負麵影響而難以在武藝方麵有所進步,但是天賦的機警和聰明卻是一把做斥候的好手;赤老溫的表現比哥哥更為令人驚訝,斜眼的他居然在射箭方麵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天份,準度與射程令博兒術也為之歎服。當大家問起他怎麼會用一雙無法焦聚的眼睛來瞄準時,赤老溫居然說“自己跟本冇瞄準”。冇人懷疑他撒謊,於是便將此事歸功於長生天的神跡,而這個問題也就隨之成為蒙古秘史中的秘史了。

當這些年青人躍馬飛騰之時,步入中年的月倫額客就靜靜得坐在遠處,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研究著他們的性格與能力,長處與缺陷,心中憂喜摻半:喜者,他們每個人都具備一定的頭腦,不是那種唯恃勇力的匹夫,身上的長處往往大大得多於缺陷;憂者,他們或是馳騁疆場的勇士,或是精於謀略的智者,卻都疏於對瑣碎日常事務的管理能力,即使是已經相當成熟的鐵木真在這方麵也欠缺耐心。

麵對族中日漸增加的奴婢與下人,而自己的精力又一天天短少起來,而且這其中還有一些方麵是身為女性的自己不便插手或不能插手的範圍。因此,渴望一個誠樸、可靠、細致且精力旺盛的男性來充當自己的助手,成為月倫額客近來的兩大心病之一。

那麼,她的另一塊心病是什麼呢?那就是孛兒帖的肚子到現在也冇有任何消息。月倫額客自己可是一過門來就有連續生下了四男一女的佳績,如今眼看著自己的兒媳這一年中毫無動靜,她的心中又豈能不急。雖然這個兒媳婦除此以外,樣樣都好,但這一個缺陷就足以令月倫額客對其心生不滿——家裡現在最缺的就是人口呀!

其實,孛兒帖的心中又何償不在為此而焦急萬分呢?成婚之日,自對鐵木真說過的話言猶在耳:“為蒼狼生下更多具有蒼狼血脈的子孫後代,讓蒼狼的後裔繁盛於草原,遍布四方……去奔騰,去咆嘯,去撕咬敵人的血肉,去啃食敵人的白骨,直至徹底消滅他們”!可是,直到現在,自己也冇能用新生命來證明自己的豁埃馬蘭勒之身。一旦想到這個問題,孛兒帖的心中就會立刻生出負罪之感。

這樣的愁思橫於婆媳二人的心間,以至她們經常會對坐半晌,相顧無言,各自盤算著對方的想法,卻誰也不願先開口。月倫額客是欲言又止,孛兒帖卻是有口難言。這時,門外忽然傳來鐵木真快活的呼叫聲:

“母親啊,快來看看這位老人家是誰?”

“哦,一定是位熟人吧。”

月倫額客這樣想著,攜了孛兒帖來到帳幕外,見鐵木真正一左一右挽著一老一少的手,向自己走來。她攏了攏眼光,凝神打量,一眼認出了老者正是十幾年前離開營地,遁入不兒罕山隱居的巧手鐵匠——劄兒赤兀歹,而旁邊那個臉色黝黑的青年看上去也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劄兒赤兀歹放下扛在背上的巨大的鼓風皮囊(1),笑容可掬得來到月倫額客麵前,彎下腰來施禮,口中道:

“尊敬的夫人,想必你一定還記得老朽吧。”

月倫額客連忙還禮道:

“巧手的老人家,我怎麼會忙記你呢。我至今還保留著當年你為也速該打的匕首。是怎樣吉祥的風把你從不兒罕山中帶到我們的營地中呀?”

“夫人呀,你還記得這個孩子嗎?”說著,老人將那個青年拉過來,命他向月倫額客見禮,“這是我的兒子者勒蔑。”

這時,他轉向鐵木真道:“在你出生的時候,我送來一塊貂皮繈褓作為賀禮,同時也把這個者勒蔑許送給了你。從那時起,他就是你的仆人,隻是他當時隻有三歲,冇有用,所以我先留他在身邊養到現在。可是後來,也速該把阿禿兒遭遇了不幸,你們一家也失去了蹤跡,我生怕自己因此落個背信棄義的名聲。不過,就在前不久,我從一個商人口中聽說你們一家還活著,而且還與克烈亦惕人結了盟,我高興得不知道該做些什麼,蒙古人又有希望了。我老了,不過手藝還冇生疏;者勒蔑雖然冇什麼大本事,但多一個人總是好的。想到這些,我就帶著他來了。以後就每天讓他來給你預備馬鞍、打開帳門(2)吧。”

說罷,他命者勒蔑正式拜見了鐵木真。

從這一天起,老人父子就正式成為了這座營地中的成員。者勒蔑比鐵木真大三歲,黑黝黝的膚色看起來貌不驚人,卻有著同齡人中少有的勤勉與質樸,心思細密,忠誠可靠,乾起活來無論人前人後都一樣賣力,對待任何人都是一副和善的麵孔,不過才二十歲的人卻隱隱然頗具長者風度。不幾天,他便已經成為營地中不可或缺的人物,而月倫額客更是在心中暗中認定——內務總管的人選終於找到了!

此後,陸續又有一些仰慕鐵木真聲望的人來到他的身邊,部眾漸增,牧群漸擴,商人來訪的次數也日漸增加,在鐵木真的苦心經營下,族中的日子逐步寬裕起來。除了妻子孛兒帖不生孩子之外,營地中的生活也算萬事順隨。

當然,此時的鐵木真一族,攻擊對手雖然尚嫌不足,但是卻已擁有了足以自保的實力。攝於克烈亦惕保護人脫斡鄰勒的威名,泰亦赤兀惕人已不敢再心存加害之意,他們即使想這樣做,也不能如願以償了。因此,鐵木真一家過上了自也速該死後最為安心的日子。然而,上天似乎唯恐鐵木真這蒙古狼在安逸中鈍去自己的尖牙利爪,就在這年初冬的一個拂曉,將一場危機倏然降臨在鐵木真的頭上——這是一場不亞於不兒罕山之難的災難!

※※※※※※※※※

“快起來嗬,我聽到馬蹄的聲音震動大地,想必是泰亦赤兀惕的惡徒們又來侵擾了!”

來自月倫額客身邊最忠實的女仆豁阿黑臣的驚叫聲,將鐵木真從夢中驚醒。他一躍而起,跑出帳幕外。不久後,以合撒兒,博兒術等人為首的其他部民們已經紛紛從各自的帳幕中奔出,向他聚攏過來。頭腦稍微敏捷些的已經拿好了弓箭和兵器,而猶自為睡夢所纏繞的人,則還在互相打聽究竟發生了什麼。此時晨光熹微,天方未明,遠處愈發急驟的馬蹄聲踏碎了黎明前的寂靜,戰呼與尖嘯刺破濃重的晨霧,傳入眾人的耳鼓。

鐵木真當即下令,全員上馬向不兒罕山方向轉移集結,在敵情不明的情況下倉猝應戰,絕對是下策。鐵木真一邊拉著自己的慣乘那匹銀灰色的騸馬,一邊督促著眾人快快上馬。他向緊隨身邊的合撒兒下令道:

“找到彆勒古台,保護母親和女眷們先行。”

合撒兒遵命跑開,在營地的大車前找到了手持大斧,躍躍欲試的彆勒古台,拉上他一起向月倫額客的帳幕跑過去。月倫額客早已經醒來,甚至比鐵木真還要早一點。帖木倫、黑臣女仆和孛兒帖此時也站在她的身旁。她依舊冷靜得注視著紛亂的營地,手中拿著那杆即使如何艱苦也不曾丟棄的屬於也速該的禿黑,仿佛那禿黑就是也速該在她身邊的象征似的,從而自上吸收也速該的精神做為支撐自己的力量源泉。

“母親,快走。”合撒兒大叫著。

她點了點頭,扭頭對黑臣道:“你保護好孛兒帖。”

見黑臣點了點頭,攙扶著孛兒帖先上了馬,月倫額客這才抱起帖木倫放心得上馬。合撒兒、彆勒古台也上了馬。簇擁著三個女人向營地北麵馳去。

鐵木真這邊,帖木格與合赤溫也各自縱馬來到,拱衛著他。接著,博兒術、者勒蔑、赤老溫,沈白也相繼趕到。他們在營地中來回奔行著,安撫驚惶的人,督促遲緩的人,直到所有的人都已經有了馬,這才放了心。

者勒蔑率先在前,引領著隊伍向北疾行。鐵木真則親自在後押陣,如同守護羊群的牧羊犬般,督促著大家不要掉隊。同時,他又派出博兒術帶著兩個弟弟——合赤溫與帖木格去偵察來犯者的陣營和人數

“注意迂回行動,不要被敵人發現!”

“省得!”

博兒術應了一聲,三人便向斜刺裡策馬而去。三人方去不久,忽然,前麵的逃難隊伍中發出了驚呼:

“前麵也有敵人。”

鐵木真心中一動:

“被包圍了嗎?”

不及多想,鐵木真大喊道:

“者勒蔑、合撒兒、彆勒古台,帶好隊伍暫時彆動!待我去引開對麵的敵人後繼續前進!”

聽到前麵傳來者勒蔑的回應後,他便帶著沈白和赤老溫縱馬向前,正沿著營地外圍的木柵欄一麵奔行,一麵小心地觀察著情況。果然,透過霧氣的遮蔽,鐵木真發現對麵果然有憧憧人影在晃動。在不明敵人多寡的情況下,他不敢多做停留,隻是與兩名隨從一起對著霧氣之中連續射出幾箭,然後撥轉馬頭,向營地東側疾馳而去。

這一招果然有效,對方發了聲喊,便尾隨著追了過來。鐵木真等三人仗著馬快,一溜煙似的飛奔著,不久後便在晨霧的掩護下甩掉了追兵。這時,他看到前方有人影在晃動,心中暗自吃驚:

“敵人難道將各個方向都封堵住了?”

不過,他立刻就認出了那正是自己適才派遣去打探敵情的博兒術等人,這才鬆了一口氣。當下不再怠慢,飛馬趕了上去,不多時就與三人彙合在一處。他們飛馬越過營地的木柵欄,隱身在十餘丈開外的小樹林裡,覷著敵人的動向。

不久後,約在四、五十騎左右出現在營地前方的河灘上。看了一時,發現這些人冇有進攻的意圖,隻是在那裡東竄西跑,來回繞圈,向一窩冇頭的馬蜂一樣,偶爾向營地裡放上幾箭,顯然是冇有首領在指揮。霧氣中,這些敵人的影子倏隱倏現,飄忽不定,如同一些幽魂幻象般難以捉摸。

鐵木真想:“如果就這麼點人的話,可以突然殺出去,借濃霧給他們來個突襲,很可能會令對方立時崩潰。”

然而,正當他思猶未絕之時,敵方的陣勢又在倏然之間發生了絕大的變化。又有一隊人馬從意想不到的方位悄冇聲地殺出,用一排整齊的箭射向營地。同時,營地北方,自軍撤退的方向傳來了一陣驚惶的喊聲,鐵木真立刻辨明,這喊聲來自己方的女眷中。

“不好,果然有埋伏。敵人故意示弱想引自己的人馬出去好一舉殲滅,這計策雖然冇成功,但是卻讓自己的大隊中了埋伏!”

鐵木真立刻命機靈的沈白返回營地追上大隊,向者勒蔑等人傳令躲避敵人的伏兵。自己則依舊帶了其餘的人隱身樹後,觀察敵人的下一步舉動。看著沈白的瘦小身軀迅速消失在霧色之中,鐵木真暗自向天祝告:

“但願還來得及,彆損失太多。”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鐵木真發現敵人似乎冇有更多的後繼手段了,這才招呼兩個弟弟和赤老溫、博兒術一齊返回營地,迎麵卻正遇傳令沈白的帶著合撒兒與彆勒古台回轉來。原來,月倫額客擔心鐵木真人單勢孤,特意將這兩個兄弟也打發過來幫忙。

鐵木真問他們大隊形式如何。合撒兒答道:

“有者勒蔑帶著呢。母親有人保護著,冇事。雖然有小部分人被敵人的伏兵衝散了,不過大部分人都安然無恙。”

鐵木真點了點頭,也來不及問損失情況了,便帶著他們幾個憑借著營地的帳幕與木柵欄,和前麵的敵人主攻部隊交了鋒。

最初,雙方都是以飛箭來互相攻擊,敵人大隊大約也是因為形勢不明,恐怕貿然殺入會中埋伏,因此以弓箭來試探虛實。因此,營地前的斜坡上冇有一人一騎的影子。過了不久,敵人似乎從鐵木真方回射的箭支密度上判斷出抵抗者人數不多,便有小股的人馬開始發動試探性的衝鋒。很快,柵欄外隱隱出現了幾個敵人騎兵的影子,但也冇有翻越護欄的意思,隻是向裡麵射幾箭便縱馬跑開。片刻,又有幾個騎兵出現,再射幾箭,又飛速脫離。看來,敵人的指揮官是個慎重的人,也怕鐵木真他們來個故意示弱,一旦全軍突擊,會中埋伏。

就這樣,雙方的箭支你來我往,都采取遠距離攻擊,而冇有肉搏事件發生。不久,鐵木真聽到營地的西麵和東麵同時響起了大股部隊的馬蹄聲,他立刻明白了,原來正麵的敵人是在等待派出的伏兵回來,好聚合更大的力量,一舉擊敗己方的抵抗。

此時天光已經亮了起來,但霧氣依舊未散。這對於人數處於絕對劣勢的鐵木真一方而言,是非常有利的。

迷霧中,博兒術忽然喊了一聲:

“他們是蔑兒乞惕人!”

這時,鐵木真才明白,原來對手不是泰亦赤兀惕人,而是生活在草原中北部,背靠貝加爾湖的半森林半遊牧民族蔑兒乞惕。他心頭大震,蔑兒乞惕這個多年來折磨著他的名字,再度以實體的方式出現在自己的麵前,而且是這樣毫無征兆得倏然出現。

“他們是來報複當年父親搶來母親的仇!”

鐵木真立刻對這次突然襲擊下了定論。隻有這些與克烈亦惕人有舊仇的人才不會害怕脫斡鄰勒汗的保護誓言,而敢於對自己發動進攻。

正想之間,營地的東南方向和西南方向同時射來了一片密集的箭羽,而正麵敵人的箭簇也越來越密集了。彆勒古台不小心在左肩頭上著了一箭,卻咬牙忍住冇叫出聲兒來。但是鐵木真也立刻判斷到,這是敵人要發起總攻的信號了。再逗留下去,不但無濟於事,反而會有被敵人包圍的可能。他當即命令撤退。博兒術當先開路,合撒兒保護著受傷的彆勒古台中間跟進,鐵木真親自在斷後,八個人且戰且走,向北去追大部隊。

出了柵欄,鐵木真舉目四顧,見冇有女眷們的影子,卻也冇看到地上有屍體,猜想是者勒蔑保護著他們業已去遠。

這時,合撒兒大喊一聲:“大哥小心!”

鐵木真不及細想,憑本能向斜側裡帶馬奔行,隻聽耳後金風響動,回首一看,適才自己立馬的地麵上,正有十幾支羽箭落下。若非合撒兒眼神好,反應快,自己早就成了刺蝟。很快,雜遝而迅捷的馬蹄聲傳來,敵人的追兵正從左右兩個方向包抄而來,立時將他們這一小隊人都衝散了。

單說鐵木真,此時已經顧不得許多了,隻有催促坐騎加速,順著草原向北而去。胯下的銀合馬似知道主人正身陷危局,賣命的狂奔不止。一路上,鐵木真的耳畔除了勁急的風聲之外就是敵人的喊叫聲。他盤算著路程,在繞過一片樹林後,忽然圈轉了馬頭,向另一個方向急奔。果然,他借助樹林擋住追兵的視線,然後突然變向的行動確實出乎敵人的預料之外,很快聽不到人聲。當他登上不兒罕山麓的一處坡後,才勒住了坐騎,凝神向山下觀望著。

此時,太陽已經升了起來,金色的陽光將霧氣漸漸驅退,視線已漸漸清晰了起來。鐵木真這才定下心來,借著微弱的晨光搜尋著自己的兄弟和部下。很快,他便看到兩個黃豆粒兒般大小的身影正分彆沿著左側山梁縱馬飛奔,很快便可以辨認出他們正是合撒兒保護著受傷的彆勒古台。再向右邊看時,一條山溝裡閃出了合赤溫與帖木格的身影。他們大約也發現了鐵木真,便朝著這個方向跑來。惟獨冇有看到博兒術與沈白、赤老溫這兩兄弟。這令他很擔心。不過,很快的,這個擔心就解除了。山腳下的斜坡上傳來了一陣騷動,卻是他們三個正在用弓箭阻擊試圖登山的二、三十個蔑兒乞惕追兵。

鐵木真說聲“不好”,便飛馬奔向那裡。半路上正好和合赤溫和帖木格彙合在一處。鐵木真覺得這樣衝下去不是辦法,就帶著兩兄弟下馬去砍了些樹枝綁在馬尾上,這才繼續衝鋒。那些樹枝被馬拖曳著,蕩起了大量的煙塵,使得山下的追兵大吃一驚,以為山上有重兵埋伏,連忙虛放數箭,掉頭撤退了下去。

博兒術等人也不敢追趕,回過頭來奔向鐵木真。他們六個彙合在一起,便繼續向山上跑去,不多時又追上了合撒兒他們。他們繞著山環四處尋找母親等人的蹤跡,直至天將傍晚,才與者勒蔑帶領的大隊人馬碰了麵。

者勒蔑一看到鐵木真他們,立即開口問道:

“見到孛兒帖了嗎?”

“孛兒帖?冇有。你們走散了?”鐵木真反問。

“糟糕!”者勒蔑懊悔得將馬鞭丟在地上,然後跪了下來道,“鐵木真,你懲罰我吧。我把她和黑臣給弄丟了!”

“彆著急,先起來說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情。”鐵木真用手攙起他。

者勒蔑用悔恨的語調開始訴說雙方分開後發生的事情。

原來,當者勒蔑帶領大對女眷剛剛出離營地,冇走多遠便遭遇了蔑兒乞惕的伏兵。一排冷箭射來,孛兒帖的馬中了一箭,當即蹶倒,所幸者,她反應機敏,冇有受傷。眼見無馬可以換乘,月倫額客便命黑臣扶著她返回營地,在後門前上了一輛車。車裡堆滿了剛剛剪下的羊毛,黑臣讓孛兒帖鑽進去藏好,然後牽來一頭花牡牛駕轅,自己趕著,想扮成普通牧民混出蔑兒乞惕人的包圍圈。因為她們起步晚了,所以掉了隊,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鐵木真用溫和的語言安撫了者勒蔑,同時盛讚他指揮有方,讓大隊擺脫被圍殲的危局。然後看望了母親和幼妹,見他們安然無恙,心中放下心來。月倫悄悄告訴他,彆勒古台的母親也失蹤了。有人看到她的馬落了後,被蔑兒乞惕人抓住衣服後領,生擒了過馬去了。由於當時一片混亂,根本冇辦法營救。讓鐵木真小心安撫彆勒古台,不要讓他衝動而發生事端。

鐵木真聽到這個消息後,隻是點了點頭,冇多說什麼。不動聲色得走到者勒蔑跟前,命令他帶領大家找來許多榆樹枝和柳樹條搭建起宿營的窩棚,然後派合撒兒、彆勒古台、合赤溫和帖木格四人做警界哨。他很明智得讓工作占據彆勒古台的思想,防止他突然想起自己的母親。然後在全體部民都安頓好後,悄悄湊到彆勒古台跟前,伸出胳膊攬住他的肩頭,低聲道:

“去看過你的速赤吉勒母親嗎?”

“還冇有,這麼忙,哪有功夫呀。”

彆勒古台道。這豪壯的漢子在安營的時候,始終忙著奮力砍樹搭帳篷,一派情緒高昂的樣子。

“那你知道孛兒帖失蹤的事情嗎?”鐵木真又問。

“知道。哥哥,你彆擔心,嫂子會冇事的。要不一會我去給你下山探探虛實,找找她好了。”

不知就裡的彆勒古台反過來安慰起哥哥來。

“不用了,眼前最重要的是全族的安危,其他的事情都要先放下。蔑兒乞惕人肯定還在山下,我們要小心。”

“我知道了!”

彆勒古台點頭同意哥哥的看法。

鐵木真又道:“你明白這個道理就好。那麼我告訴你,速赤吉勒媽媽也失蹤了,為了全族,你不能衝動。知道嗎?”

“這……”

彆勒古台眉頭聳動,身子一顫,但他立刻明白了兄長話裡的意思,很快平靜了下來,然後說道:

“多謝大哥的提示,我會對此保持冷靜,不會闖禍的。”

“也彆怨恨者勒蔑,昨晚那麼亂,他已經儘力了。”

“諾!我知道,他確實已經很不容易了。”

彆勒古台再次點頭保證。

“這就好。隻要我們兄弟同心,會渡過劫難,然後找回速赤吉勒媽媽和孛兒帖的。”

“哥哥,我知道你心裡其實比我更難受,更著急。我會以全族為重的。你能忍得,我也能忍得!”

“好,一切會好起來的,彆泄氣。”

說完這話,鐵木真拍了拍彆勒古台的肩頭便離開了他,繼續去忙著指揮部眾安歇去了。

※※※※※※※※※

次日,他將營地事物委托給合撒兒與者勒蔑,自己騎上銀合馬,帶著赤老溫和沈白在整個不兒罕森林和草原以及裸露的岩石地帶去尋覓孛兒帖的身影。然而,當他將所有的地方搜了個遍,也冇發現孛兒帖的絲毫蹤跡。

直到第四天頭上,他才垂頭喪氣得回到營地,又派博兒帖帶著彆勒古台、者勒蔑出去繼續搜尋,同時偵察山下的蔑兒乞惕人的動向。三天後,他得到了一喜一憂兩個回報:喜的是山下的蔑兒乞惕人已經悉數撤離,而襲擊者是來自三個蔑兒乞惕部落,三部首領分彆是:亦都兀惕族首領脫黑脫阿、兀窪思族首領答亦兒兀孫以及和阿惕族首領合阿台答兒麻喇。這三部和稱三姓蔑兒乞惕。他們圍著不兒罕山麓轉了三圈,被沼澤和矮樹林所阻,找不到鐵木真他們的蹤跡,耗了幾天後冇了耐心,就解了圍回他們在北方的駐地去了。此時山下,再無一個蔑兒乞惕人的蹤影;不好的消息是:孛兒帖與豁阿黑臣確實已經落入他們的手中,同時被俘的還有彆勒古台的生母速赤吉勒。敵人此行的目的確實如鐵木真所猜測的,正是為了報複當年也速該從他們部族中搶走月倫額客的仇恨。正是鐵木真那盛大的婚禮招來了他們的覬覦。這次行動的主要目標也正是孛兒帖。之所以當時冇有出動,隻是為了不得罪翁吉剌惕人而已。

孛兒帖是怎樣落入他們手中的呢?博兒術也打探得明明白白了。原來,那晚孛兒帖與黑臣乘了牛車,冇走出多遠就被蔑兒乞惕人的騎兵給截住了。最初,他們冇有發現藏在車上羊毛中的孛兒帖,隻是盤問黑臣。

機靈的黑臣告訴他們,自己僅僅是鐵木真營地中的一個女仆而已,剛剛為鐵木真家剪完羊毛,正想回家。

看著麵前的老嫗和一車羊毛,蔑兒乞惕人相信了她。又問她鐵木真跑哪裡去了。黑臣隨便給他們指了個方向,把他們騙開了。可是,很不幸,她們冇走出多遠,又再次被蔑兒乞惕人給攔住了。這次帶隊的湊巧是當年被也速該搶了妻子的也客赤列都的弟弟赤勒格兒孛闊。兄長的仇恨他至今冇忘,也正是因為他的奔走,才最終促成了這次突襲。因此,他是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個鐵木真族下的人。他仔細盤問了黑臣,終於看出破綻,命人將孛兒帖從車上的羊毛堆裡揪了出來,俘獲了她們。為了獎勵他,同時也是為了報複鐵木真,蔑兒乞惕三首領公議將孛兒帖送給他做妻子。當頭晚上,赤勒格就強暴了孛兒帖,現在又將她帶回北方去了。

博兒術在彙報的時候,始終小心得打量著鐵木真的臉色,生怕他因為壓抑不住悲憤而做出什麼傻事來。不過,自始至終,鐵木真的臉上依舊沉靜似水,雖然從他緊緊握在一起的雙拳、手背上迸起的青筋以及發白的骨節上可以看出,他正在強自壓抑心中的疾風暴雨,但是,直到博兒術將全部事情講述完畢的時候,他都冇有任何異常的舉動。

沉默許久,鐵木真隻說了一句:“告訴全體部眾準備,明天下山。”

這夜,由於孛兒帖等人的不幸,整個營地都陷入了黯淡無光的境地之中。在族中,除了那些原來跟著她從翁吉剌惕部來的人們為她而哀傷外,大多數與她相識並有過接觸的人們也都因為她的溫柔、美麗與賢淑而心生憐惜。至於鐵木真本人,則整夜做在營地外的山石上,不言不動,隻是將目光望向遙遠的北方。月光下,宛如一條失去白鹿伴侶的受傷的蒼狼。

天亮的時候,鐵木真的背後響起了部民們忙碌得拔營起寨聲。他忽然轉過頭來,對背後的博兒術道:

“我要在離開前舉行一次酬謝不兒罕山神的祭奠儀式。”

※※※※※※※※※

燃燒的柴堆上,做為供品的羊隻被宰殺後,烤做金黃色,擺在臨時用木頭搭造的祭壇前。鐵木真手捧一碗馬奶酒,莊嚴肅穆得在全族人的注視中,大步來至祭壇前,跪了下來,將酒碗高舉過頭頂,朗聲祝告道:

“萬能的長生天在上,仗著那位有著金鼠般的尖耳與飛狐一樣的遠見的豁阿黑臣老人的提醒,我們才能從敵人的屠刀下逃得性命;憑借著不兒罕神山的威靈,庇護了我們這些如虱蚤螻蟻般微弱的生命!自今日始,我們每個早晨都要向不兒罕山頂禮膜拜!每個白天我們都要向不兒罕山祈禱敬謝!我們的子子孫孫都要將這一行為延續下去,一日不可忘卻,一日不可怠慢,否則,他將不再是乞牙惕的子孫!”

說罷這些,他將手中的酒撒在祭壇前,然後站起身,麵向不兒罕山連綿起伏的山麓,向著茂密的叢林,崎嶇的河穀,坦蕩的草原佇立良久。他的腰帶盤繞在項上,左手托著帽子,將另一隻手放至胸前,奮力敲打著,仿佛要將剛才的誓言錘入自己的胸腔,使之銘刻於肺腑,常駐於心間。再之後,他再度麵向太陽的方向跪倒下來,叩首;然後再起,再拜,前後九次。口中一邊呼喚著長生天的名字,一邊高呼:

“萬能的長生天萬歲!仁慈的不兒罕山萬歲!以黃金命名的部族萬歲!”

所有的部民,包括月倫額客也同他一樣,九拜九叩,異口同聲得喊著:“萬能的長生天萬歲!仁慈的不兒罕山萬歲!以黃金命名的部族萬歲!”

這聲音劃破長空,響徹行雲,震蕩於遼遠寬闊,一望無際的草原之上,久久不曾散去……——

(1)鼓風皮囊是蒙古鐵匠的必備物品,一壓則出氣而扁,一放則入氣而鼓,用以扇風。

(2)備馬開門,這是蒙古人典型的效忠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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