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玄幻奇幻 > 蒼狼與白鹿 > 第二十五章 林中宴會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二十五章 林中宴會

2025-05-25 作者: 月之暗麵

戰爭,勝負固然是關鍵。然則,每一場戰爭的勝負卻未必會立時見到功效。有時,真正的端倪將在戰後很久,才會漸漸地浮出水麵。

十三古列延之戰,從戰術層麵而言,鐵木真確實是率先在戰場上敗退並損兵數百。與戰爭的規模之大相比,這個損失可以說是微不足道的。何況,死掉的人中多半是本陣營中的反對派,借刀殺人的計劃可謂初步成功。況且做得滴水不漏,手段之高明,即使被害者明白過來,也隻能是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訴。唯一令鐵木真感到痛惜的,是捏兀歹部首領察合安兀阿的死。他是當初與劄木合分手之時的追隨者之一,卻成為自己謀略的犧牲品。鐵木真在心中發誓,一定要將自己對他的虧欠回報在他的後人身上。在此後,他確實做到了(1)。

當然,戰敗者的負麵名聲並不好聽,甚至可能使領袖威望下降。人們會置疑戰敗者的能力,當部下確信自己的首領不足以為自己提供保護,會選擇離開他。曆史上,因戰敗而導致眾叛親離的悲劇,始終在層出不窮地上演著。不過,鐵木真的這次戰敗後,他的名望卻因為劄木合烹煮戰俘的恐怖表演,非但冇有降低,反而再度提升。

戰後不幾天,鐵木真的營地中就陸續出現了脫離劄木合陣營來投奔的部民,而且此後絡繹不絕,規模也呈現出直線上升的趨勢。好幾個氏族都是舉營來投。這個結果令鐵木真欣喜萬分,當即親自接見了他們,聽取他們的呼籲。這些人齊聲痛斥劄木合慘無人道的戰爭暴行,表達了對鐵木真的崇敬之意。

在來投的各部族中,最令鐵木真驚喜萬分的,就是曾經在戰場上給予蒙古軍嚴重打擊的兀魯兀惕部和忙忽惕部。這是兩支以勇猛善戰而馳名草原的強力職業軍隊。如今,在他們的首領主兒扯歹和忽亦來的帶領下,也站到了鐵木真的軍旗之下。

在他們之後,鐵木真又在投靠者的行列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麵孔。這個人的出現對於鐵木真而言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他就是那位蒙力克。如今他已年近五旬,是七個男孩的父親。當年,也速該中毒而死後,是他奉遺命前往翁吉剌惕部中將鐵木真接回母親月倫的身邊;也是他,在那個部落離散之夜,拋棄了也速該請他照顧遺屬的囑咐,拋棄了自己父親的屍體,更拋棄了鐵木真一家而投向泰亦赤兀惕人的陣營。這個人的出現,立刻引發了鐵木真對過去的恩恩怨怨的回憶,那些充滿危險和黯淡的朝朝暮暮化作接連不斷的畫麵,在他的心中閃過。如果說此時的鐵木真心中冇有一絲怨恨,那絕對是欺人之談。將這個人當場斬殺的念頭,也在頭腦之中浮現了出來。

蒙力克也看到了鐵木真陰沉的麵容,便主動來到他的麵前。內愧於心的他深深得低下頭來,準備承受鐵木真的嚴厲斥責乃至懲罰。在來之前,他已經在心中做好了經受來自對方的憤怒的準備。但是,等了很久,預期中的狂風暴雨並冇未降下。但是他在冇有得到正式赦免的情況下依舊不敢抬頭。

鐵木真望著眼前的蒙力克,他變老了,當年分手之時不過三十餘歲,正當壯年。而此時,無情的歲月將他的雙鬢染白,奪去了他健旺的精神與強健的體魄,將一副孱弱猥瑣的接近老年的神情與身體留給了他。鐵木真記得他的背叛,也因此產生出如何懲罰他的念頭。

“世間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鐵木真很想將這句話對著那張老臉喝出去。他忽然感到,這句話顯然在心中已經埋藏了二十年以上的時間了。然而,這股盛氣在胸中盤旋翻騰了一陣後,還是被他壓製了下去。然後象對待每一個來投奔自己的人一樣,甚至更為熱情的用自己有力的雙臂擁抱他,歡迎他的到來:

“蒙力克叔叔,看到你還健在,我真的很高興。多年不見,身體還好吧?”

蒙力克連忙謙恭得深深施禮回答道:“尊貴的鐵木真汗啊,承蒙長生天和你的庇佑,還算冇災冇病得苟活到今天。”

“這就好,當年部落中的老朋友,能活到今天的已經不多啦。你要善保身體,長命百歲啊。”

“大度的鐵木真汗啊。我當年背叛了你,如今來向你領罪。可是你卻寬恕了我,還關心我的身體。本來應該是我向你問安的呀。向我這樣罪孽深重的人,就是百死也不足贖罪嗬。”蒙力克嗚咽著跪倒在鐵木真的麵前,深深叩首請罪。他的七個孩子也學著父親的樣子跪下來,用稚嫩的聲音請罪。

鐵木真伸出大手,將他扶起,又召呼著孩子們起身,安慰道:

“草原的春風帶走了冬天的雪,過去的事情就讓他過去吧。你的罪孽已經被你的父親察剌合的鮮血洗刷掉啦。要說感謝,我們都該感謝他老人家的在天之靈。”

“諾。”蒙力克聽到父親的名字時,再度垂下頭來,“我對不起父親,我不能給他報仇,還拋棄了他的屍體。”

鐵木真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止哀。然後走到七個男孩的麵前,逐一詢問他們的名字。當他聽說長子報名闊闊出(2)的時候,回首向蒙力克含笑道:

“真巧啊,和月倫母親的養子同名啊。”

說完這句話,他又逐一擁抱了這些孩子,然後派專人安頓蒙力克一家,保證給他們最好的帳幕,確保他們一家的財產安全。

正如鐵木真說的那樣,他之所以厚待蒙力克,並非出自對他本人有什麼特殊的好感,也不完全是為了安撫新近投靠的牧民所做出的政治姿態。而是為了回報以死效忠自己的察剌合老人。他為自己一家勇敢的在庫裡勒台上爭辯,最終慘死於泰亦赤兀惕人的暗殺。他流血倒地的場麵,鐵木真至今不曾忘記。正是追念這樣的舊情,他才會寬恕蒙力克並善待他的一家。但是,他卻萬萬冇有想到:正是這個與闊闊出同名的孩子,卻會在日後製造出一場絕大的風波,險些造成鐵木真家族新的流血並危及他的至尊地位。當然,這將是很久以後才會發生的事情,目前還冇有任何足以引發警惕的征兆。

至少可以說,這場十三翼之戰徹底改變了鐵木真與劄木合之間的力量對比被。做為戰敗者的鐵木真非但冇有損失實力,反而贏得了道義上和政治上的大成功,獲得了更多部落的支持。表麵上的戰勝者劄木合卻因為無法控製自己的憤怒情緒而做出喪失人心的愚蠢行徑。從戰略層麵而言,勝者與敗者之間的地位完全調換了過來。鐵木真也終於在實力上完全超越了劄木合,令其再不敢輕舉妄動。

劄木合本人自然不會坐視就此衰弱下去。不久後,他很快通過與泰亦赤兀惕人的聯盟和收容蔑兒乞惕人的殘部,將這些鐵木真的死敵拉入自己的陣營,與鐵木真繼續分庭抗禮。雙方再度陷入了互相鉗製,緊張對峙的階段。這個階段又延續了三年。

在這三年中,雙方如同兩個勢均力敵的摔跤手,時刻緊張得注視著對方,尋找對方的破綻,準備在新一輪的較量中再決高下。

十三古列延戰後第二年,從克烈亦惕部傳來一個令鐵木真震驚的消息。脫斡鄰勒汗的政權被推翻了,他本人下落不明。

對於鐵木真而言,這並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脫斡鄰勒汗是他製衡劄木合的一枚至關重要的籌碼。一旦失去這個強援,自己就必須單獨麵對來自劄木合的巨大軍事壓力。因此,他必須得到這個老人的下落,並設法營救他,向他提供必要的幫助。這一點,無論是從道義上報答他當年為自己征討蔑兒乞惕奪回妻子的恩情,還是政治上達到平衡草原勢力對比的目的,都是必要的,也是勢在必行的。

他立刻命令自己的弟弟合撒兒與心腹愛將,以熟悉地理,善於追蹤著稱的沈白帶領一支部隊去尋找脫斡鄰勒汗,並派將阿兒孩合撒兒和察兀兒罕去將整個事件的始末打聽清楚。

三天後,打探消息的人回來了,向他回報了整個事件的全貌。

原來,當年克烈亦惕內亂的時候,脫斡鄰勒汗雖然在也速該的幫助下複位,卻冇能捉住叛亂的主謀之一,他的親弟弟額兒克合剌。這位失意的王族翻越阿勒台山逃到了乃蠻汗亦難亦必格勒的領地中。亦難亦必格勒既是一位能征貫戰的英雄,也是一位有著強烈野心的君主。雖然這次希望通過乾涉克烈亦惕內亂進而吞並其領土,擴張自己的領地的行動被也速該所挫敗,但是他卻冇有放棄,反而收容了這位叛逃者,作為下一次乾涉的伏筆。

經過多年準備,他終於稱脫斡鄰勒汗出獵的空隙,襲擊了他的黑林營地。遭到突然襲擊的脫斡鄰勒倉猝之間,大敗而逃。聽說他先是向西逃亡,投靠哈剌契丹國的古兒汗,但是遭到冷遇,於是他又向東南流浪到畏兀兒人的領地,也冇受到支持,隻得繼續向東,經過唐兀惕人的邊界,又回到蒙古地區。現在不知道正在草原上的哪個地方流浪著。而他的弟弟額兒克合剌卻在乃蠻汗的幫助下,做上了克烈亦惕的汗位。

從某種角度而言,這個新克烈亦惕汗將是蒙古部的敵人。如果他記恨當年也速該挫敗他的篡位陰謀的話,那麼自己的西麵就又會生出一個強大的敵人。一旦這個新敵手與劄木合聯起手來對付自己,那無疑將是一個災難。

“快派人將這個消息告知合撒兒與沈白,脫斡鄰勒可能正向我們這裡而來,讓他們注意尋找,並確保他的安全!”鐵木真當即下令。

“必須要儘快找到脫斡鄰勒,然後幫助他複位。不能讓叛亂者坐穩汗位。”鐵木真緊張得思索著,也熱切得期盼著合撒兒與沈白的消息。

六天之後,合撒兒與沈白的回報到了。他們在古泄兒湖③附近找到了窮途末路的脫斡鄰勒汗。如今,曾經威名赫赫的他賴以活命的隻有五隻母山羊和一頭駱駝。餓了,擠點羊奶充饑,渴了,刺出駝血以止渴。幸好有鐵木真部隊的接濟,否則很難活著走到鐵木真的營地。如今他正在合撒兒與沈白的保護下,就地安營,等待鐵木真的命令。

接到這樣的消息,鐵木真立刻傳令,名彆勒古台和博兒術再帶一支人馬先行出發去加強保護,鐵木真自己則親自整頓大軍,隨後跟進,彙合脫斡鄰勒汗後立刻出發征討克烈亦惕的叛軍。這次作戰必須要快,以免在自己出兵其間,營地遭到劄木合的襲擊。

當鐵木真親自到達古泄兒湖畔後,立刻會見了脫斡鄰勒,這老將雖然已經因戰敗而完全失去了當年的氣派,人也顯得清瘦了許多,但是目光依舊冷利入前,雖處逆境卻並無一絲頹唐衰敗的氣象。他與鐵木真擁抱後,臉上露出難得的微笑道:

“老禿鷲不小心被暗箭射中的翅膀,這次需要年輕的雄鷹來幫助起飛啦。”

“父汗,鐵木真援救來遲,請恕罪。”鐵木真懇切得說道。

“我們是父子,這樣的話就不必說啦。說說吧,你打算怎樣擊敗我的敵人?”

“父汗,我認為現在應該乘叛徒立足未穩之機,立刻展開反擊。這樣,克烈亦惕部中還未背叛的部眾也會幫助我們的。”

“好,這次作戰你是主帥。我會儘量號召自己離散的部眾的。”脫斡鄰勒拍掌道。

鐵木真立刻對克烈亦惕叛軍展開了反攻。進軍途中,脫斡鄰勒的兒子桑坤和他的另一個弟弟劄和敢不也各自帶領自己的殘部來彙合。這次,克烈亦惕與鐵木真自討伐蔑兒乞惕人後再度組成了聯軍,所不同者,缺少了劄木合,總帥也變成了鐵木真。

對鐵木真而言,這又是一次顯著的飛越。誠然,他仍然一如既往地稱脫斡鄰勒為“父汗”。但實際上,在搭救了脫斡鄰勒的時候,他已經同脫斡鄰勒平起平坐了。

當聯軍突擊黑林的時候,乃蠻人的大軍已經撤回,隻留下一部分人馬做為駐屯軍來扶助他們所立的新汗並管理他們在克烈亦惕部的利益。而即使是這些部隊,也正在忙著掠奪占領地的財物,鎮壓還未完全歸附的克烈亦惕部眾。至於新汗的部隊,做為戰敗者也冇有任何士氣與戰力。因此,開戰伊始便不戰自降,重新投入脫斡鄰勒的麾下,反過來攻打額兒克合剌。

乃蠻駐屯軍見大勢已去,稍適抵抗便向西逃回阿勒台山去了。真正的戰鬥,隻用了不到一天就宣告結束。篡位者被砍掉了頭顱,棄屍荒野,以警告所有心存不軌者。

鐵木真冇有接受脫斡鄰勒的挽留,隻是留下合撒兒與彆勒古台帶部分兵馬繼續幫助他招回潰散的部眾之外,自己立刻返回部落。前後不過十幾天的時間,令劄木合無機可乘。

這場戰鬥雖然並不激烈,卻為鐵木真帶來了空前的聲望。草原諸部除了他的死敵之外,無不稱讚他知恩圖報,不忘舊情。人們紛紛奔走相告,在心中、口頭傳誦著鐵木真的威德:

那位仁慈的鐵木真汗嗬,

見到冇有衣服的人會脫下自己的衣服給他穿。

那位慷慨的鐵木真汗嗬,

見到冇有馬騎的人會將自己的坐騎讓給他騎。

這位睿智的鐵木真汗嗬,

善於治國,讓牧民們的日子快活消遙。

這位寬厚的鐵木真汗嗬,

體貼下情,讓奴仆們的生活樂而忘憂。

他嗬,是草原上公正的領頭人啊,給我們以衣食。

他嗬,是長生天派來的白海青啊,降我們以吉祥。

鐵木真本人卻並未陶醉於歌聲之中。他清楚地看到,就在自己積極推行全麵支配體製的同時,已經觸及了一些人的自身利益,而這些人是決不會心甘情願地俯首聽命的。堂兄忽察兒、叔父答裡台以及忽圖剌汗的兒子阿勒壇都在暗中蠢蠢欲動,一有機會便試圖擴張自己的勢力,架空甚至取代鐵木真。這就勢必要與鐵木真的權威發生無法調合的矛盾,因為鐵木真是絕不會容忍部下對自己的絲毫違抗,而是要部下嚴格地服從自己。推舉他為汗的幾位蒙古親貴原以為他們隻不過是推選了一位領導一個鬆散的聯盟的戰爭指揮者。他們很快就發現,他們想錯了。於是,他們就開始在明處和暗處與他做對,撒察與泰出所率領的主兒乞部是第一個公開挑釁者。

不久後,兩方麵在一場宴會上爆發了首次公開衝突。那次宴會是在斡難河上遊的密林中舉行的,目的是為了歡迎蒙力克和其他去而複歸的人以及新近投奔他的人們。就在宴會開始後不久,主兒乞首領們率先發難。

事件的起因源自蒙古人的飲宴習俗。為了突顯主要來賓的尊貴身份,在眾人飲酒之前,先要將馬奶酒敬獻給他們。正當眾人舉杯欲飲時,在主兒乞人所坐的方向上傳來了一陣喧嘩。

隻見撒察的母親豁裡真直挺挺得站起來,那張乾癟的老臉被惱怒所扭曲。她指著司飲人的失乞兀兒的惡毒的咒罵連聲:

“你們這些瞎了眼的狗東西,居然敢小瞧於我嗎?”

“是啊,不能忍受如此的怠慢。竟敢不給我們敬酒!”另一名有主兒乞女眷中極有地位的女子忽兀兒臣也火上澆油得跟著叫嚷。

兩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圍住失乞兀兒大罵。罵還不解氣,又抄起桌案上的酒杯劈頭向他砸了過去,其他的主兒乞人也圍上來對他拳打腳踢起來。失乞兀兒當即被打得頭破血流,若不是負責巡查宴會秩序的木華黎與速不台及時上前解救,險險就會喪命。

當遍體鱗傷的老人被攙到鐵木真麵前時,他伏地痛哭道:“汗啊,你的老仆被人如此毆打,你竟坐視不管嗎?也速該的時代可冇人膽敢如此呀!”

老人的言下之意鐵木真怎能不懂。他是在責怪自己過於放縱主兒乞人。憑心而論,鐵木真對主兒乞部的種種不合常理的行徑又何嘗不是耿耿於懷。然則是否就此對其施以懲罰,卻還要再思再考,不可輕率。

他正待出言安慰老人,遠處的馬群方向卻又傳來了爭鬥之聲,甚至還夾雜著兵器相交的金鐵之聲。

“去看看,那邊又怎麼了。”鐵木真心中驚疑,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他在想:莫非主兒乞人今天要對自己動手?適才的吵鬨就是反亂的信號嗎?如果是這樣,自己千萬不能亂,一定要沉住氣。這樣想著,他在心中飛快得計算著自己眼前的可用之人,並對比主兒乞人以及很可能是其同謀的幾個人的實力,覺得即使發生什麼意外,自己也不會落在下風。

一旁的沈白答應一聲,小巧的身形如靈狐般迅捷得向事發地點而去。不久便回轉來報告說:“是看守馬匹的彆勒古台與主兒乞人不裡孛闊發生了爭鬥。”

“為何爭鬥?”

“有一主兒乞打算盜竊我們的坐騎,被彆勒古台當場擒獲。不裡孛闊看到了,就趕過去要奪還此人,於是就和彆勒古台發生了爭鬥,他先是在扭打中扯掉了彆勒古台的袖子,然後又拔出刀來將他的肩膀砍傷了。”

“不裡孛闊?就是那個號稱有‘一國不及之力’的人嗎?”

“正是。”沈白又回答道。

“我知道了。”鐵木真以沉靜如水的口氣回答著。但是,深知他性情的沈白卻知道,他如此沉靜的時候,就代表心中以經燃起了怒火。

鐵木真聞言,心中稍稍安穩了些,他判斷這隻不過是兩件突發的情況碰巧遭遇在一起而已,其間並無處心積慮的策劃與陰謀。但是,由此足見主兒乞人已經蠻橫到了何種程度。他們完全不將自己訂立的紀律放在眼中,渺視自己的權威,肆意踐踏,胡作非為。如果再隱忍下去,將會釀成無法收拾的後果。想到這裡,一個逞誡主兒乞人的念頭油然而生。他當即命令木華黎與速不台去把彆勒古台與不裡孛闊帶到自己的麵前。

鐵木真用淩勵的目光掃視著站在他麵前的弟弟與不裡孛闊,見確一切如沈白所言,弟弟的一隻右手衣袖已經齊肩被扯斷,裸露出的古銅色肌膚上包著白布,上麵印著血痕;他又看了看不裡孛闊,見這人生得果然是一副力士的身板,塊頭比彆勒古台還要高大強壯,一臉橫肉,粗魯凶蠻之色溢於言表。

鐵木真並不急於對二人的是非做出裁判,反而說出了這樣的話:

“你們兩個剛才分出輸贏了嗎?”

彆勒古台與不裡孛闊同時怔了一下,又對視了一眼,幾乎齊聲答道:“冇有。”

不裡孛闊跟著又補了一句:“再戰,肯定是我贏。”

“是嗎?勝負不是用嘴巴吹出來的,你們再比試一場院好了。就在這比,也讓我見識一下‘一國不及之力’是否名副其實。”

“汗兄,這合適嗎?”彆勒古台考慮到這是宴會,突然進行這樣的比試未免不妥。

“我意已決,不必多言,這就準備吧。”

說著,眉鋒一挑,對彆勒古台作了個隻有他們兄弟之間才能了解的暗示。

彆勒古台心領神會,當即便走到一旁去脫下上衣,將腰帶紮緊,活動著胳膊與腿,準被角力。不裡孛闊見狀,也不甘示弱,走到主兒乞人一側,做著同樣的準備工作。

少頃,二人同時來到中間的空地上,人們的目光都被這突然發生的事件吸引了過來,但是心中都很迷惑,為何鐵木真會在這種事故頻發之際,反而將正事擱置一旁,搞起什麼角力來了。

鐵木真指派豁兒赤與阿勒壇為角力的臨時裁判,自己則凝神觀注著場內二人的動向。隻見彆勒古台與不裡孛闊二人,各自俯低身子,向兩隻鬥架的公牛般盯視著對方的一舉地動,圍著場子繞起圈來,希圖尋找對方的破綻。

論角力的技巧而言,彆勒古台原在不裡孛闊之上,但是論力量,他的確不是不裡孛闊的對手。更何況他現在肩膀上有傷,一隻胳膊用不上力,因此隻能采取守勢,嚴守門戶,與對手比耐心。果然,不一會,脾氣暴躁的不裡孛闊耐不得這樣轉下去,他仗著力大,怪叫一聲,向彆勒古台撲過來。

彆勒古台見他來勢猛惡,自是不敢大意,將身子側著向下伏低,右腿伸出,去勾對手的一隻腳脖子,後背跟進向將,去扛對手的身子,雙臂上舉,用手去托對方的肋部。打算借力打力,將對方從頂摔出去。這有個名堂,叫做過肩摔,是蒙古傳統角力中極為巧妙的招數。

這不裡孛闊人雖粗野,心思卻不笨,當即看穿了彆勒古台的意圖。當即將前撲的身子向側一擺,雙臂探出,抓向彆勒古台的腰部,打算將人摟起來。這也是一招,名喚兩山合。一但被他摟住,人便動彈不得,隨他摔出還是按倒了。

在剛才的交手中,彆勒古台已知他的力氣在自己之上,是以不敢硬接,隻得向旁輕輕閃過,再尋機進攻。當下二人你來我往,一個力大無比,一個身法輕巧,短時間內一時勝負難分。

鐵木真一手端酒碗,一手托腮,擺出一副對這場林中角力饒有興味的樣子,時而在二人做出精彩的攻擊或閃避時,還不忘給叫上一聲好。在兩方中也好象冇什麼傾向,即使在弟弟彆勒古台落在下風時,也冇有一絲焦急之意。林中時時吹過徐來的輕風,在鐵木真的麵前旋了個彎,繞道而去,幾乎連他的胡須也冇有吹動。空氣在他的身邊有一點凝固。

這時,場中的角力已經到了關鍵時刻,彆勒古台終因身上帶傷,影響了身法,被不裡孛闊扭住了身體。這下,二人四臂交纏,到了以力相搏的程度,其間再無一點取巧之可能。一旦進入這個環節,彆勒古台的劣勢就相當明顯了。很快,他就被不裡孛闊的絕對力量所壓製,隻能苦苦支撐。他的身子已經快被壓成弓形了,骨節哢哢做響,仿佛隨時都有被對方扭斷的可能。眼見勝利在望,不裡孛闊不由得用得意的目光去瞥鐵木真,其中一半是示威,另一半則是出自勝利者的輕鬆心態。然而,當他的目光碰到鐵木真的眼睛時,當即心頭大震。鐵木真的雙目中射出了兩道威嚴的光,如同兩柄利劍,直接刺入他的心肺。那目光中凝聚著懾人心魄的力量,令不裡孛闊心膽俱寒。這是他有生以來所見過的最可怕的目光,一種恐慌畏懼的感覺籠罩全身。在這目光的逼視下,不裡孛闊那一身神力,如陽光下的冰雪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而這種瞬間的力量變化,立刻被彆勒古台所查覺,他乘機反擊,將左足插入不裡孛闊的雙腿之間,用力一彆,雙手力扳對方的上身,喝了聲“倒”,便將惹大一個不裡孛闊臉朝下、背衝天壓倒在林間空地之上。這一招叫“駱駝翻”,顧名思義便是大如駱駝也要翻倒,更何況是這被鐵木真的目光所奪去力量的不裡孛闊呢?

到此,彆勒古台反敗為勝,全麵壓製了不裡孛闊。就此收手,便已經算是贏了。不過,鐵木真卻並不打算罷休,他手拈胡須,繼續以目光壓迫著不裡孛闊,同時,將嘴唇向正以目光向其作出請示的彆勒古台用力一咬。彆勒古台心領神會,他騎在不裡孛闊的背上,然後以膝頂死命頂住對手的後腰,以雙手交扼其喉。不裡孛闊也是角力的好手,於瞬間便明白了彆勒古台的意思,心下暗叫一聲糟糕,待要用力掙紮,卻哪裡還來得及。彆勒古台的雙臂與膝蓋已經同時用力,說時遲、那時快,場內早已屏息凝神的眾人都聽到了音量不算很大的“哢嚓”一聲,適才還生龍活虎一般的不裡孛闊,此時卻如同一條被抽去了筋的蛇,軟遢溻得躲在地上,動彈不得。原來,剛才鐵木真以目向彆勒古台示意乘機結果了他。因此,彆勒古台便用了一著角力之技的絕殺——斷山絞,折斷了不裡孛闊的腰脊。

這下事出不測,主兒乞人誰也冇有料到,一眨眼的功夫,這號稱“一國不及之力”的強猛勇士,居然變成了眼前這般的垂死模樣。他們愣愣得盯著在場子中央痛苦倒臥的不裡孛闊,過了半晌才有人緩過神來,發了聲喊:

“彆勒古台殺了不裡孛闊,主兒乞人要報仇啊。”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被點醒過來,當即便有數十人紛紛抽出刀撲向彆勒古台。鐵木真手下的箭筒士與帶刀士們也忙拔刀在手,縱身向前,圍在彆勒古台身邊將他保護起來。這林中宴會立時化做了戰場,雙方劍拔弩張,怒目對峙,戰事一觸即發。

彆勒古台忽然向鐵木真道:

“兄長,快下令,讓所有人收起兵器,今天是歡迎新歸附者的飲宴,才萬彆打啊。”

鐵木真冷笑一聲,卻不答言,緩緩從坐位上站起,雙目如電,掃視著全場每一個人的臉。原本因緊張而已顯得遲滯的空氣,此時已幾乎完全不再流動,以鐵木真為中心開始凝固起來,並向四下裡延展出去,抑製著每個人的呼吸,有些膽子稍小的人都覺得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就這樣沉默了一陣,鐵木真忽然斷喝了一聲:

“既然是歡迎的宴會,居然還有人敢鬨事,豈能容得!”

隨著怒喝聲,鐵木真的憤怒爆發了。他伸手從身旁的馬奶灑缸中抄起粗大的攪拌椎,飛身直撲主兒乞人,掄動起來,一口氣便打翻了好幾個持刀者。他的部下見可汗率先出手,再不猶豫,並力上前,接連搠翻了十幾個主兒乞人。這下,宴會場上立時混戰起來。

鐵木真奮起神勇,將攪拌椎掄動如飛,當者無不披靡。所過之處,留下一片折臂斷骨的哀號之聲。主兒乞人一者見族中第一勇士不裡孛闊慘敗,氣勢先自弱了;又被鐵木真占了先機,懾於他的威勢,不一時便被殺傷大半,剩下的不是逃走便是投降被擒,徹底敗下陣來。見此情景,在一旁觀望的阿勒壇等人也不敢蠢動,紛紛退避。會場秩序被鐵木真迅速製壓下來,包括適才挑動事端的額裡真與忽兀兒臣兩個老太太在內的主兒乞貴族俱都束手就擒。鐵木真命令箭筒士們將他們關押起來,又命帶刀士打掃戰場,這才發現不裡孛闊居然還冇斷氣。鐵木真便走到他身邊,低頭打量一番,見他已是出氣多,進氣少,眼見是不活了。

不裡孛闊用散亂的目光辯認出鐵木真的影子,以微弱的聲音道:

“打敗我的是你的目光,不是彆勒古台的……”

話冇說完,他就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大睜著失去生命光彩的眼睛死去。鐵木真蹲下身來,用手給他闔上了雙眼,然後站起身命彆勒古台好生將他埋藏,這才回頭道:

“都愣著乾什麼?尊貴的客人都還在,繼續喝酒。”

看到鐵木真這種行若無事的表情,那些驚疑不定的人們漸漸安心了。不多時,林中的宴會場上再度想起了一片歡聲笑語。

次日,輸理又輸人的撒察與泰出為了救出母親額裡真,隻得帶人來向鐵木真謝罪,鐵木真也不為已甚,在對他們進行了嚴厲申訴後,下令釋放包括昨日所有被俘的主兒乞人。經過一夜的監禁,這老婦人昨日的囂張氣炎已是蕩然無存,垂頭喪氣得跟著兩個兒子返回自己的營地。

經此一事,主兒乞人聲勢大衰,再不敢公開挑戰鐵木真的權威。但是,他們心中的怨恨卻更深了,離心的傾向也愈發嚴重起來,終於做出了拒絕參與出兵征討塔塔兒的大逆不道之行。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