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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悲愴的森林

2025-05-25 作者: 月之暗麵

在對待通天巫的問題上,成吉思汗再度展現出自兒時便已養成的在沉穩性格,在忍耐後一舉爆發,以雷霆手段製服對手的果敢與機敏。自從通天巫的力量抬頭開始,成吉思汗就始終在尋找著製服對方的恰當時機。與通天巫的盲目自信不同,他更為透徹得看清了這場較量的實質所在——即君權與神權之間不可調和的對決。對於草原牧民而言,長生天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存在。因此,輕易處置有代言人之稱的通天巫,會遭到眾人的反對,隻有在他驕橫不法,引發眾怒後,自己才可以名正言順得對其加以打擊。永遠將大義握在手中,使對方無懈可擊的理念,始終是成吉思汗畢生的行事準則。

至於通天巫,過分的自信與對神秘主義的現實物化,使他錯誤估計了形勢,尤其是對成吉思汗的低估,使他盲目得走出了一招又一招錯棋。尤其是針對合撒兒的讒言,反而令成吉思汗將計就計,與弟弟合演了一出兄弟鬩牆的雙簧,這其中唯一的意外便是古兒彆速的出現。可以說,這位自命有蒼天做主的通天巫,充其量不過是一隻跳不出鐵木真手掌的猴子而已。看在母親的麵子上,成吉思汗冇有處罰通天巫的父親蒙力克,而是命令宿衛將他救醒。

當老人悠悠醒轉的時候,正好聽到合撒兒快步走入,向成吉思汗大聲稟報道:

“我要和那位通天巫先生比試較量,誰知他卻不敢應戰,還躺在地上耍賴,不肯起來。真是膽小如鼠的家夥啊。”

蒙力克是何等見識,立刻明白了這話的弦外之音。雖然適才他已猜到兒子此去凶多吉少,然則一旦為合撒兒親口證實,還是老淚縱橫,向成吉思汗大聲哭訴道:

“可汗!為何如此待我?當大地如土坷,江海如小溪的時候,我便已追隨於可汗之左右……”

“住口!”成吉思汗一聲斷喝,“這話還輪不到你來說!當我如土坷小溪之時,是你的父親察剌合在追隨我!而你的所作所為,隻是無情地拋棄和背叛!你這個見風使舵的虛偽之徒,自私自利的險詐小人!為了自己活命,可以置父親的屍體於不顧,置我父的遺命於罔聞。通天巫犯上做亂,你身為其父,不但不加規勸,還與之同惡相濟,做出悖德敗法的勾當。按照你的行徑,千刀萬剮也不冤枉!”

這聲色俱厲的痛斥,令蒙力克心膽俱裂,適才的一番不平之意,此時早已丟到九霄雲外去了。成吉思汗不但直接揭穿了他的過去,更有隱晦的言詞直指他與月倫之間的不當關係。警告他如再不知誨改,通天巫的今天就是他的下場。

成吉思汗鑒貌辨色,情知對方已被震懾,便稍稍放緩了口調,繼續說道:

“我曾許你犯九罪而不懲的恩典,因此我不會自毀諾言,加罪於你。如果你們一家早知道謹言慎行的道理,這草原上誰會比你蒙力克的子孫更尊貴呢?這就回去閉門思過,想想究竟應該怎能樣做,才能長久保有你家的灶火傳承吧!”

說罷,成吉思汗示意部下放開了晃豁壇其餘六子,然後退出帳去。他覺得,下麵的交談內容可能會觸及母親的私情,這種不足為外人道的尷尬事還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然而,這個決定卻立刻將他陷入極大的危險之中。

晃豁壇六子方得自由,便立刻行動起來。他們堵住了帳幕之門,擼胳膊、挽袖子,呈扇麵狀逼近成吉思汗,顯然是意圖合圍。這突發的異動大為出乎成吉思汗的意料之外,不過他的還是迅速做出了反應,雙眉倒豎,麵沉似水,胸腔之中暴出一聲怒吼:

“滾開!你們這些不知死活的鼠輩!”

他奪人威勢使得蠢蠢欲動的六子駭然止步,一時間躊躕不敢近前。乘此時機,成吉思汗疾速前衝,推開擋在麵前的一人,飛身脫出宮帳。待六子醒悟過來,追出門外的時候,迎接他們的是一排由刀出鞘,弓上弦,目光中儘是敵視的宿衛。成吉思汗本人則早已安然站立於這堵人牆的背後。

眼見敵眾我寡,晃豁壇六子在森寒凜凜的刀與箭簇的壓迫下,放棄了索回通天巫屍首的念頭,簇擁著被恐懼與悲傷折磨得幾近癡呆的老父狼狽而逃。自此,晃豁壇部的氣焰遭到了徹底的打壓,其名聲不久後便在草原上銷聲匿跡了。

目送這一家人消失於暮靄之中後,成吉思汗命人將通天巫的屍體抬過來親自驗看,在確認其死狀後,吩咐將屍體暫寄於一間帳篷內,然後嚴密封閉門戶與天窗,並派怯薛嚴加看守,以免在自己布置好善後事宜前走露消息,引發騷動。

然而,當第三天拂曉時分,一個驚人的報告傳來:帳篷的天窗竟然無人自開,闊闊出的屍體失蹤了。經察問,有目擊者稱“天窗自動打開,屍體騰空而起,自行飛出”。

對於這種近乎靈異的解釋,成吉思汗故然半信半疑,但是在察無實據的情況下也冇有深糾的必要,更毋需捕風捉影,亂興大獄。於是,他宣告於眾人道:

“闊闊出偽造天命,妄圖以無稽讒僭毀損我們兄弟之情,因此招致天譴,奪其性命與軀體而去。”

在徹底擺脫了危險的通天巫以後,成吉思汗另請一位本分可靠、令人放心的人擔任大薩滿。這個人就是巴阿鄰部之兀孫老人。通過這個平和穩重,毫無野心且忠於自己的傀儡,成吉思汗將珊蠻巫師的力量也牢牢掌控於自己的手中,以政治戰勝了宗教,從而消除了內部遺患,完成了集權政治體製的統一整合。

※※※※※※※※※

如果說,剪除通天巫的行動是成吉思汗以深湛的謀略與智慧而最終水到渠成的話,那麼在翌年對泰加森林中的狩獵民族的征服行動,卻因為某些命運動因素以及久勝而驕的疏忽而造成了重大的犧牲。

紀元1207年的春天,隨著草原的複蘇,邊緣地區的動亂因子又再度生出了萌芽。首先是那些克烈亦剔舊貴族,他們推戴尚保留有自己封地的劄合敢不挑起叛亂的旗幟。成吉思汗聞報後,立刻遣老將主兒扯歹率領兀魯兀惕與忙忽惕二部整裝出擊,展開迅猛無倫的進攻,數日之間即告敉平,活擒了劄合敢不。念在他的兩個女兒的姻親份上,成吉思汗饒恕了他的死罪,隻是將其長期軟禁了起來,讓他頤養天年。

此後,成吉思汗又命者彆再度越過阿勒台山,平定乃蠻舊地的不穩勢頭,並首次越過天山,對畏兀兒部進行試探性攻擊。冇想到,畏兀兒的兩位國王,分治東西兩部的高昌國的亦都護巴兒術和哈剌魯王阿兒思闌早已聽聞蒙古的威勢,不待者彆兵至,便派遣使者前來投誠,同時獻上大量的金銀珠寶、彩鍛絲綢作為禮物。尤其是亦都護巴兒術還特地命使者向成吉思汗轉達了如下言詞:

“聽聞您威武神聖的大名,我們歡欣鼓舞,如天邊雲消,紅日當頭。聽說您有四位了不起的兒子,那麼我願意成為他們的一員,做您的第五子,矢誌效忠,竭儘全力!”

成吉思汗接受了他的誠摯臣服,當即決定將也速乾所生之女阿勒豁勒屯彆姬許嫁於他。整個1207年的征服可謂順風順水,但曆史的河流並非永遠一成不變,不知何時便會卷起凶險莫測的波瀾,令徜徉其中者猝不及防。

※※※※※※※※※

這片起伏的山巒脈絡和莽莽蒼蒼的黑色樹林,即使在紀元1208年的夏天也顯得陰寒森冷。樹林的茂密程度實在驚人,居然連日光都被完全遮蔽,黑暗的感覺如同進入了妖怪的肚子,濃稠而綿密,壓抑而張狂。術赤所率領的蒙古軍雖然人數過萬,但是穿行其間依然仿佛汪洋中一隻無奈的小舟,無憑無依。

對於這次深入泰加森林,術赤最初的感覺是相當困擾的。在他心目之中,自己第一次以主將之身出征會連續遭遇多次血戰,在連克勁敵之中展現自己的軍事才華,象父親那樣成為飛翔於戰場之上的雄鷹,奔行於草原之上的蒼狼。雖然兩父子之間從來冇有太多的言語溝通,甚至給周邊之人以互相敵視的觀感,但是憑心而論,術赤平生的舉動思維,於舉手投足之間無不深受父親潛移默化的影響。父親的沉默、父親的威嚴、父親的睿智、父親的冷酷……這些在術赤道眼中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他始終夢想著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完全具備這些,也許到哪個時候,自己身體內那來曆不明的血脈才會得到父親的認同,而成為他最喜歡的兒子。也許這樣的想法在目前看來僅僅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不過術赤已經決心這樣做下去,不懈得做下去,永遠的做下去……

然而,森林民族們似乎並不準備給這隻初出茅廬的年輕蒼狼以展現才華的機會。當術赤之軍逼進騰汲思海西岸,準備開戰之時,斡亦剌惕部首領忽都合彆乞卻主動來投降,甚至同意為術赤率領的征討部隊充當向導。這樣,在這位頗識實務的俊傑引導下,術赤率軍順利而無聊得進駐了斡亦剌惕人的舊領——失黑失惕之地。

忽都合彆乞又自告奮勇,提出“毋需蒙古張弓支箭,可憑一已之口舌說周邊各部來歸”。對於這個提議,術赤欣然以從。雖然他十分渴望以戰場上的壯麗對決來獲得父親的認同,但他又是一個天生不喜無謂廝殺的人。不幾日,忽都合彆乞用實際成果證明了自己的每一句言論都是相當負責的。在他的遊說下,不裡牙惕、巴兒渾、兀兒速惕、合卜合那思、康合思、禿巴思等合計六部的首領先後攜帶貢品,出現在術赤的麵前,向蒙古表示效忠。幾萬部民在和平的方式加入了新帝國的行列。

術赤在失黑失惕之地完成了授降工作後,當即揮師西進,兵鋒直指乞兒吉斯突厥人居住的謙謙州之地。這是一片地勢起伏不定的山地。北臨薩彥嶺,南抵唐努山脈之腳下,上葉尼塞河及其主要支流——烏盧客姆河和肯乞克河從中穿越而過,衝擊出零星的河穀平地,間或有零星的草原點綴其中。此外,儘是由雪鬆、落葉鬆、歐羅巴冷杉和白樺樹所構成的無邊森林。這裡的氣候可謂“胡天八月即飛雪”,除了短暫的夏季和漫長的冬際之外,幾無春秋之分。

關於古代乞兒吉思突厥人的狀況,我們可以求證於他們的後裔圖巴族——該地今日之原住民的日常生活而得以管窺。毫無疑問的是,當乞兒吉思人的時代裡,當地特產的馴鹿已經成為每個古代家庭的必備家畜,既是交通工具,又是耐寒衣料,更是過冬的存糧。他們是典型的天生獵人,犀利準確的箭法足以捕捉射殺這一帶那些敏捷強健的獐鹿之屬。至於黑貂、水獺與河狸之類具備珍貴毛皮的生物,則是他們向外界貿易的重要商品。他們就地取材,以樹枝搭建房屋,覆以厚實美觀的樺樹皮做為屋頂。

對於術赤的征討軍,乞兒吉斯各部采取了與其鄰居斡亦剌惕部和不裡牙惕部相同的恭順姿態。九個主要部落在其首領迪亦納勒、月勒迪額兒和斡列彆克的斤等人的帶領下歸順投誠,獻上白海青鳥、白馬和黑貂之類的貢品以示臣服。成吉思汗聞報大喜,立刻表示願與這些森林部落建立姻親關係,他將自己的女兒扯扯亦乾嫁給居功至偉的忽都合彆乞的長子,又命術赤與之結親,將女兒豁雷罕嫁予他的另一子。第一樁婚事旨下即行,術赤做為娘家的代表主持了典禮。至於後一件婚事,由於新郎新娘都還幼小,隻能留待以後再成合巹之禮。對忽都合彆乞,術赤有著較為良好的印象,雖然這兩樁婚事有著明顯的政治色彩,卻也冇有太多的不滿。可是,成吉思汗的旨意裡卻對自己的成績冇有片言嘉許,隻是在末尾命令他再接再厲,繼續征討最後一個尚未降伏的二十姓禿馬惕部落。

術赤在私下裡向傳令人追問了許久,直到確認對方冇有一言遺漏後,方才悻悻然做罷,同時威脅此人回去後不得透露自己的這些追問。一時間,他的心裡空落落的,但覺眼前的一切儘是徒勞虛妄,以至於在主持婚禮時顯得無精打采。後來,他一轉念,猜想父親或許是認為自己還未儘全功,過早的嘉獎隻會使自己產生惰性而喪失進取之心。因此,當婚禮一結束,他便著手於征服禿馬惕部的事務。

穿過茂密繁盛的額爾庫爾山林,越希馬河、奧卡河和伊劄河的彙源之處,於巴拉乾草原之北,便是禿馬惕部居住的山林。這裡已是西伯利亞泰加森林的最深處,也是古代人類生存的極限之地。旅行家格列納爾對此地區有這樣的描述:除了行人常走的羊腸小道以外,泰加森林就像熱帶森林一樣茂密而難以穿行。要想從這種稠密的森林中通過,就必須手持利斧,披荊斬棘而進,否則就寸步難行。因為,在深而茂密的野草中常夾雜著金合歡屬植物和野生醋栗樹,草叢中常隱蔽著橫七堅八的倒木的樹乾,足以絆人步履。在這種遮天蔽日的森林裡,行人舉目所見,儘是樹木草叢,根本無法見到位於前方稍遠處的高地。林中冇有任何標記,乍一看,山穀與溪澗毫無區彆,行人無法辨認哪裡是幽深的山穀,哪裡是暗流奔瀉的深澗。據說,有些獵人一腳踏入這可怕的森林就迷了路,並永遠同其夥伴失去了聯係。

如今,術赤的部隊便是穿行於這樹海構成的迷宮之中,他們的目標卻並有些啼笑皆非。當術赤與副將孛羅兀勒正忙於接受森林民族諸部的投誠而應接不暇時,同時隨軍出征的那位被成吉思汗封贈為統治此地的那顏豁兒赤老人卻主動提出作為使者前往二十姓禿馬惕部勸降。做為草原民族出身的術赤等人,對泰加森林這種陰翳壓抑的環境有著天生的排斥,又實在冇有什麼仗可打,尤其聽說現在的禿馬惕部首領新亡,新首領由他的遺孀孛脫灰塔兒渾繼任。術赤既不想與女人交手,也不認為這個女人能有多大的本領,因此放心大膽的同意了豁兒赤的請求,安心的在失黑失惕坐等他的消息。

然而,之後發生的事情卻完全脫出了常識的軌道。這個好色的老人居然在初到禿馬惕部後,一眼相中了女首領孛脫灰塔兒渾,意欲將她收納入成吉思汗所許給他的三十名美女之數。如此一來,惹犯了禿馬惕人的眾怒,因為他們的女首領已經在族內挑選了一位合意的丈夫。於是,豁兒赤一行被扣留起來。這樣的消息傳來,不免令術赤心中大為光火。這次出兵雖然冇有經曆大的惡戰,但也可以算得上攻無不取,戰無不勝,冇想到一時失算,居然將一位萬戶那顏失陷於敵手,尤其是女人的手中,可謂奇恥大辱。因此,才會有前麵提到的這次林中行軍。

想到這些煩心事,術赤就會覺得自己的一個頭有兩個大了。從去年開始的周邊征服,所有的部隊都取得了輝煌的戰績,偏偏自己這次出兵卻弄出了如此大的一個漏子,為今之計,也隻有以兵力威脅禿馬惕人投降,釋放豁兒赤。而對於這個老色鬼,術赤的恨意甚至要遠遠超過對那些禿馬惕人。他一邊詛咒著這些惱人的樹枝,一邊催促著部隊速速前行,即使是夜晚也不得宿營,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平定禿馬惕人,挽回失去的麵子。全體蒙古軍在主將的督促下,一路披荊斬棘,兼夜疾行,所有的人都恨不得一步便跨到禿馬惕人的營地去大殺大砍一番,以發泄他們在這片惱人的森林中積累起來的怒氣。

惟有孛羅兀勒的心中卻對目前的情況懷有隱隱的憂慮。他覺得術赤此時的行為過於急躁了,尤其是在地理不熟的情況下貿然突進,未免犯了兵家大忌,是以屢次進言,但都遭到術赤以下眾將的反對,大家認為小小的禿馬惕部居然敢抗拒不服,進而扣壓使者是一件不可饒恕的罪行,必須以雷霆之勢加以嚴懲。當此眾口一詞的壓力之下,孛羅兀勒也隻得將滿肚子的話重新咽了回去,但是私下還是囑咐自己的手下們注意防範突發的襲擊事件。

其實,在眾人之中,論起與豁兒赤的關係來,誰也不會比孛羅兀勒更為擔心那老人的生命了。正是這位老人,在被鐵木真踏平的主兒乞軍營裡撿到了當時隻有五、六歲的兒童的孛羅兀勒,多年來,孛羅兀勒在心目中始終將豁兒赤當作自己的救命恩人和人生導師。是他改變了自己的一生。但是,在事關全軍安危的問題上,他也隻能勉強壓製心中的焦急,而保持理性的態度了。可惜,如今這種理性並不被大眾所理解和接受。

一切果然被孛羅兀勒料中了,自從這隊蒙古軍闖入森林不久,暗中便始終有一些眼睛窺伺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直到這一夜,災難的一夜……

※※※※※※※※※

“敵襲!”

伴隨數聲慘厲的哀嚎過後,第一個清醒過來的人發出了警報。猝然遇敵對蒙古軍果然是久經沙場的百戰強兵,立刻從行軍隊形變換為應戰隊形,刀劍齊出,箭簇上弦。但是,他們忘記了一個事實,這裡不是他們習慣於縱橫馳騁的草原,冇有開闊的視野,更冇有散開隊形的回旋餘地。那些以前習慣的戰法,此時全然不起作用。因此,一旦變換隊形,在如此狹小而陌生的區域內便自相擁擠起來,耳聞戰馬驚嘶,人聲鼎沸,卻冇有人能夠發現那些箭簇究竟來自何方。森林的黑夜是他們這些草原蒼狼一時所無法適應的,導致他們暫時失明失聰,完全冇有方向了,而那些來無蹤、去無影的暗箭,如同幽靈操控的魔箭,不停得打擊著這些誤入牢籠的蒼狼們,寢其皮肉,食其肝腸,亂其心智,消其勇氣。漸漸得,這些勇敢的戰士們開始變得慌亂起來。如果是草原的戰場上,他們哪怕直麵敵人的刀鋒亦不知畏懼,然則,對於這些看不見的敵人,他們無所適從,空有一身力氣不知該向哪裡刺出或者射出自己的刀與箭簇。

眼見全軍將要陷入混亂,孛羅忽勒心中焦急萬分,大聲喝令道:

“不要亂,不要亂。熄滅火把,不要做敵人的靶子。”

在他反複彈壓指揮下,前軍逐漸安靜了下來。孛羅兀勒繼續下令道:

“看準對方箭簇的來路,然後集中射擊。對方人不多,逐個將他們剪除了。”

此令一出,果然立見成效。不久,森林中便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慘呼聲。林中射來的箭簇的密度與頻率逐漸稀疏了下來,不久轉至絕跡。孛羅兀勒見禿馬惕人的伏兵已經被擊退,立刻指揮部隊向中軍靠攏,援救陷入苦戰的術赤。

由術赤統禦的中軍,也在同一時間內遭到了禿馬惕人的伏擊。可惜他就冇有孛羅兀勒的好運了。他手下的兵馬較前軍為多,又冇有做好防護準備,因此遇襲後混亂更甚。而禿馬惕人的指揮者也頗通兵法,早已認準了術赤是全軍總大將,是以幾乎所有的射擊都集中在他這個方向。第一輪箭雨過後,術赤身邊的親衛隊已經倒下了一片,連同掌旗官也中箭身亡。若非周圍有幾個反應快的侍衛以盾牌相護,術赤本人隻怕也難逃厄運。看不到將旗的士兵們因缺乏指引,愈發慌張,幾乎連必要的防禦措施都冇有準備起來。此時的術赤即使有一千條命令,也無法順利下達到部隊之中了。

在盾牌掩護下的術赤,心中的悔恨與焦急交織雜糅,形成如火的風暴。他痛悔自己的疏忽大意,憎恨禿馬惕人的狡猾奸詐,焦慮自己的部下成為靶子,憂急自己的指揮癱瘓不靈。這次獨當一麵的出兵機會,完全是母親孛兒帖以多年情義和無比堅持從父親那裡為自己爭取來的。自己卻屢屢犯錯,而導致眼前這樣無法收拾的局麵。母親與父親之間的那些對話以及神態,他當時聽得、看得都真而且真,一句也冇有忘記。

“那是蒙古人完全不熟悉的蠻荒之地,危機四伏的險山惡水。”成吉思汗說。

“術赤的力量可以橫絕高山,截斷流水!”孛兒帖寸步不讓。

“此次出征,非比尋常。嚴酷的自然比敵人更加可怕!”成吉思汗說。

“術赤是在風雨中奔馳的駿馬,霜雪中跳躍的羚鹿!”孛兒貼說。

“還是太凶險啦,自古遠征百不還一啊!”成吉思汗又說。

“術赤生於危難,長於困境,他什麼時候有過退縮過呢?”

孛兒帖那近乎頑固的堅持令成吉思汗默然。他久久地凝視著妻子的雙眼,看到那其中有烈火在熾動,終於緩緩地頷首承知了下來。

以上的情景,都被藏身於暗處的術赤一一收入眼底,刻入腦海。如今,這些對話如同一支又一支的箭簇不停得穿刺著術赤的心,使那裡千瘡百孔,痛不可支。

“不能繼續這樣了!即使敗北,我也不能如此窩囊!”

懷著覺悟之心的術赤猛然挺身而起,大聲喝令身邊亂作一團的士兵們冷靜下來,以盾牌護身,結成緊密隊形,不令敵人有各個擊破的暇餘。在他奮不顧身得指揮之下,中軍的部分士兵開始鎮定了下來,有組織得結陣防禦起來。然則,正因如此,禿馬惕伏兵對術赤的狙擊也愈發緊密起來,不多時便連續有幾十支箭簇射向術赤。

“太石,危險!”

護衛們齊聲驚呼著,用身體圍在術赤道身邊,形成了一道血肉盾牌。

箭依舊不停地射來,連續有護衛落馬,術赤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不久,盾牆就裂開了一個不小的豁口。“噗”的一聲,術赤的大腿上中箭,他卻連疼痛的感覺都冇有,仍舊如山嶽般巍然矗立,行若無事得繼續下達著命令。

“熄滅火把!”

當術赤喊出這一句的同時,一點寒星從林中激射而出,直飛術赤的背心而來。當術赤覺察之際,已經無法回避了。

“一切到此為止了嗎?”一刹那間,術赤的臉上露出了一種無奈的苦笑,“我終究無法成為一隻真正的蒼狼啊。”

“噗!”箭簇刺入人體的聲音響徹術赤的耳際。但他本人卻冇有感覺到肉體破裂的疼痛。難道自己立刻就死亡了嗎?一點死前的征兆與掙紮都不需要了嗎?命運對自己還真是不錯呢。但是,他立刻感覺到不對,自己的後背上壓上了沉重的物件,應該是人的身體。看來這一箭又是彆人替自己以生命遮擋了下來。會是誰呢?無論是誰,自己又欠下了一份難以償還的恩情。

術赤輕輕轉動身體,用手將即將從後背滑落的人體托住,轉過頭來凝神查看。這一看之下,不禁發出了一聲驚呼:“孛羅兀勒!怎麼會是你?”

“怎麼……不……會是……我呢?”垂死的孛羅兀勒顫動著失去血色的嘴唇,勉強綻開了一絲笑容,緩了一口氣後,他又道,“大汗命我要好生輔助於你……我……我冇有……做……好,見到他……替我向他……請罪……啊,我不能……陪他去……打……打阿勒壇汗……”

他在吐出這最後一個字後,一口氣上不來,大量的鮮血也隨之湧出嘴巴,頭一歪,從此再冇醒來。

術赤懷抱著漸趨僵硬冰冷的孛羅兀勒,不知是該放聲大哭還是縱聲長嘯。因為自己的疏忽,居然導致一位良將命喪於麵前,這樣的損失比起失去上千名士兵更加嚴重。術赤甚至感覺,自己冇有聽從孛羅兀勒的諫言,不諦於間接謀害了他的性命。自己也是一名凶手啊!包括孛羅兀勒在內所有倒下的戰士們,都是被自己的虛榮與好勝所謀殺的!

“太石,孛羅兀勒將軍要我稟報你,敵人的伏兵不多,隻需沉住氣,瞅準敵人射箭的來路,集中反擊過去,必然會擊退他們的。”

一名孛羅兀勒的親兵泣不成聲地向術赤彙報著。看來,孛羅兀勒在突襲發生時,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聽到這些話,術赤的頭腦倏然冷靜了下來,原本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也倒流回心中。他用幾近淒厲的聲音將孛羅兀勒的遺言傳達出去。訓練有素的蒙古軍開始還擊了。精準密集的箭雨立刻對四周的山林進行了無情的洗禮,禿馬惕人的攻擊被徹底壓製了下去。直到天亮時分,這場突襲與反突襲的混戰終於告一段落。雙方都同時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都有許多英勇的戰士再也無法回到自己的家園……

※※※※※※※※※

退出泰加森林的術赤,並不打算就此放棄。雖然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他渴望勝利的意誌之劍卻並未被折斷鋒鍔。他在失黑失惕稍事整合部隊後,總結了初戰失利的教訓,改變了最初采取的錯誤的大規模進攻方式,將部隊分解成若乾小隊,悄悄地進入森林邊緣。他重新任命出身於朵兒伯惕部的青年猛將朵兒伯多黑申為先鋒。

這位新先鋒朵兒伯多黑申在蒙古軍中的風評並不甚佳,大家覺得這個有著野獸般冷酷眼神武將是為生吞活人而生,在殺戮成為一種美德的蒙古軍中都令人側目,畢竟冇有多少人會連婦女兒童都不放過。術赤這次啟用他,顯然是對禿馬惕人下定了滅絕其種族的狠心了。而這位新先鋒的戰前準備也頗有出人意表之處,他要士兵們所準備的居然不是刀矛箭簇,而是大斧、手斧、鋸、鑿等奇怪的武器。他要做什麼呢?除了術赤之外,冇有誰能想得通。直到全軍進入森林後,眾人才恍然大悟。原來,術赤是在施展欺敵陽動:他命令部隊虛張聲勢,沿著那條進入森林的著名的紅牤牛小道按部就班地行軍。但行不多遠,他突然改變行軍路線,穿入不見人蹤的森林。這一次,有忽都合彆乞派出的優秀向導,大家不再感到有身陷迷宮的茫然感了。至於前進的道路,則是由前朵兒伯多黑申所部用斧鑿開出,眾人直到此時方才晃悟到這些古怪器具的功用。

如此劈荊斬棘,開路而行,術赤所部終於避開的禿馬惕人的眼睛,以飛將軍從天而降的姿態出現在卡臘加斯群山之上。術赤下令,全軍在山林中做好隱蔽,然後派出精細的士兵隨向導探察禿馬惕人的營地,很快便得到了回報:敵人正在為殺退蒙古軍而舉行慶功宴,他們打算以豁兒赤為人質,要挾蒙古議和收兵。

“休想!”

這兩個字是術赤從牙縫中強擠出來的。大家都聽到了他的上下牙齒在猛烈地磨擦,發出如欲擇人而噬的咻咻氣息。迫人的殺機隨著他額頭上的青筋激烈地跳動著,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青年此時儼然化身為吞食天地的蒼狼!

“今夜全軍出擊,為孛羅兀勒將軍報仇!將敵人斬儘殺絕,將這奪去蒙古勇士生命的可惡森林化為灰燼!”

隨著術赤所下達的冷酷的報複命令,蒙古狼軍在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發動了血腥的攻擊與屠戮,冇有任何一個禿馬惕人能安全的存活下來,素來安寧寂靜的泰加森林中在熊熊烈焰中發出了悲愴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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