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決戰前夕
嗚——嗚——嗚——
熹微的晨光中傳來悠長的號角之聲,驚起宿鳥成群,發出蒼惶的啼鳴,雜亂無章得穿過樹林的一角,盤旋於夜色殘象猶存的天空,小心地窺伺著地麵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號角過後,隆隆的鐵蹄踏地之聲由遠及近,從各個方向次第響起。初時如曳地沉雷,在遙遠的天邊鼓動;及近一轉而為天河倒懸般的暴風驟雨,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壓製著世間萬物,撼動著天地人心。
這駭人的聲勢來自上萬名蒙古騎兵,他們擺成看似散亂,實則有規的陣形,以洶湧澎湃之姿在這一望無垠的曠野上湧動,向著那傲然挺立於山崗之上的九尾白旄大纛下彙聚而去。
巴圖兒置身於這萬名戰士之中,感同身受著壯盛的軍容,心情微妙地回憶起那些關於自己、關於心中那個不可磨滅的她的涓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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騰汲思海(貝加爾湖)僻處蒙古草原的北端,實為終年苦寒之地。當匈奴統製草原之時,便是流放罪人之地——千餘年前,一位名叫蘇武的漢人使節在遭到扣壓後便被流放於此,牧羊十載。其持節不降的忠貞品格,至今仍然做為一段佳話而流傳著。然而,在此大湖西南一角上的巴兒忽真灣沿岸,卻為一股終年不絕的暖水流所滋潤,即使是寒冬時節也保有著宜人的溫度。至若春日,湖邊的柳樹便會垂下萬條賞心悅目的綠絲絛,掩映著茂盛的蘆葦。葦從是侯鳥們的天堂,南來的大雁、斑頭雁、鵜鴣、紅嘴雁、遺鷗、灰鶴、野鴨子們在這裡安家落戶,歡好繁衍。如果運氣好的時候,走過湖畔的人們會偶爾看到幾隻美麗的白天鵝和黑天鵝在澄碧的湖麵上嬉戲遨遊,優雅美麗的身影與水中藍天白雲的倒影相映襯,凝練為一幅頤和恬靜的伊甸詩話。如果冇有那次蒙古軍的進攻,這裡不諦是一處適合戀人白頭偕老的情感天堂。
巴圖兒與忽闌的天堂是在幾年之前兀窪思蔑兒乞惕部戰敗降伏於蒙古後被打碎的。如今心愛的女子忽闌也成為了鐵木真的後宮妃子,他便懷著一顆淒惶無助的心情踏上了亡命之旅。然而,今日之草原何處非蒙古之地呢?尤其是深遭痛恨的蔑兒乞惕人,更是如圍場之中的野獸,無路可逃。更何況,忽闌的音容笑冒始終不曾在他的心中腦際稍有淡泊,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愈發深刻起來。與其象現在這樣藏在深山老林中做一輩子野人,還不如賭上一局,或許情況反而會有轉機。於是,他便乘著這次伐金擴軍之機化名為斡亦剌族出身的亦勒赤台(1)混入蒙古軍中,隸屬於術赤麾下的右翼軍。
對於蒙古軍,巴圖兒是既畏懼又敬佩的。他從未見到過如此可怕的戰鬥方式,兀窪思族人們在蒙古騎兵的麵前如同被狂風掃蕩的落葉枯草,掀翻、踏碎、化為齏粉。和對方相比,兀窪思人在戰技方麵也許並不遜色,所缺者是那種狼的銳利、狠辣與無情。自己如今置身於狼群之中,一旦身份泄漏,被撕為碎塊自不待言。可是,若能在死前見忽闌一麵,雖死何憂呢?但即使是這樣的想法,現在看來也僅僅是一種難以達成的奢望。他發現,蒙古在成吉思汗的整合下,已經形成了一種嚴密的等級製度,以自己這樣一個小小兵卒的身份,根本無法通過那些巡邏於宮帳四周的銅頭鐵額的怯薛軍。
“忽闌,難道我們今生真的難以再見了嗎?”巴圖兒心中長歎。
就在他心事重重之際,遠處那九尾白旄大纛之下,忽然想起了一陣動人心魄的鼙鼓之聲!萬名蒙古軍伴隨著鼓聲同時發出了震驚四野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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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得知金國大軍出擊的消息後,成吉思汗便親自率領中軍部隊離開了在汪古惕部的駐地,南下至烏沙堡(今內蒙古興和西北),同時招回除攻略遼東的者彆部隊之外的各路人馬,準備與金軍決戰。並按照慣例,舉行了這次盛大的狩獵儀式。
攜著愛妻忽闌立身於高崗之上的他,俯視在原野間縱馬奔騰、追逐獵物的健兒們,心潮起伏,久久難平。對於蒙古軍的戰鬥力,他並無憂慮,此前幾次與金軍交戰,都足以在野戰中取得絕對的優勢,但是他的頭腦並未因此而發熱,畢竟迄今為止所遭遇的都隻是一些邊防部隊,無論數量與質量都無法代表敵人的實際水平。當麵對真正的精銳主力之時,絕不會如過於輕鬆。這些精通中原兵法通古斯武士的戰鬥力,應該遠遠超過塔塔兒、克烈亦惕以及乃蠻的部隊。因此,他的心中在興奮之餘也不免有些沉重。對於這場事關蒙古未來的決戰,他必須慎重從事。
正思索間,耶律阿海被一名怯薛歹引領著出現在他的身邊。由於策動遼東契丹起義的功勞,他被召回,並被授予右翼千戶之位。隻聽他稟報道:
“大汗,金國使者來了。”
“哦?是什麼人?”成吉思汗緩緩問道。
“說來湊巧,這人與臣下同為契丹族人,名喚石抹明安。”
“石抹明安?對於此人你了解多少?”成吉思汗問道。
“是位有勇有謀的人物,不過在金國軍中並不得意。”耶律阿海回道。
“是人才?你認為有可能將他策反嗎?”
“此人意誌堅定,崇尚忠臣不事二主的古訓,很難。”
“是位忠誠的戰士嗎?很好,這樣的人再多也不嫌多。我要親自見見。”成吉思汗轉向忽闌道,“狩獵之事,由你和博兒術來主持吧。”
留下這句話後,成吉思汗命人牽過戰馬,飛身而上,帶領著幾名怯薛歹向宮帳的方向馳去。望著他遠去的身影,忽闌向耶律阿海笑道:
“你這幾句話,又勾起了大汗的愛才之心了。”
耶律阿海正要回話,忽見一名隨成吉思汗離去的怯薛歹轉頭馳了回來,向他說道:“大汗命大人同往。”
阿海聞言,向忽闌微笑致歉後,便上馬隨傳令人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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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安在納牙阿的引導下步入成吉思汗的宮帳,一路打量著,心中暗暗吃驚。他冇想到,這些來自蠻荒之地的野人的軍容居然如此整肅,紀律如此嚴明,尤其是眼前這座巨大的帳篷,華貴之中透出威嚴的氣度,較之中都的大殿亦不遜色。
“很威風啊,我大金當年也曾有過這樣的聲勢,可是如今……”這樣的念頭剛剛升起,便被他強自壓製了下去。身為使者,豈能先墮了自家的氣勢呢?使於四方,不辱使命的古訓流過他的心間。當下,他穩步走入,一直來到成吉思汗麵前站定,用冷傲的目光打量著這個久聞其名的入侵者首領。
一望之下,明安的心頭又是一震。雖然不想比較,但是在頭腦裡卻不得不承認,無論從氣度還是儀表而言,當今的主君允濟都無法望這個蠻酋的項背,如果成吉思汗是一隻展翅高飛的蒼鷹,那麼允濟充其量不過是一隻永遠離不開草窩的小雞而已。雖然如此評價自己的主君未免過分,但是下意識的反應卻實在不是理智所能控製的。到此為止,他終於解開了此前始終纏繞心頭的謎團,為何這些野蠻人可以橫行於長城之北,將金國軍隊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隻能縮在堅固的城牆背後消極防禦。四十五萬軍隊,真的可以戰勝他們嗎?明安心中冇底。不過值得慶幸的是,他們目前應該還冇有掌握攻打堅固城市的技術,否則……,明安不敢想下去了。
不過想法歸想法,態度上畢竟還要保持上國天使的風度。於是,明安以冷冷的語氣發話:
“鐵木真,你可知罪?”
“哈哈哈——”以成吉思汗為首,帳內所有的蒙古人都朗聲大笑起來。
“有什麼好笑!爾等大禍臨頭,還不知悔悟!”明安厲聲喝道。
這話一出,又引發了更為強烈的笑聲。
“笑吧,笑吧!你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野蠻人!我家完顏九斤大帥兵馬一到,叫爾等化為齏粉!鐵木真,你就洗乾淨脖子等著吧!”
說罷,明安的鼻端之中發出微微的哼聲。
“完顏九斤?嗬嗬,這名字夠有趣的。他的腦袋有九斤?還是生下來的時候有九斤?”成吉思汗笑問眾將道,“你們誰能回答?”
“大汗,這不難!”速不台道,“您給我一支金箭,我殺上前去,取了他的首級來,咱們一過稱就知道了。要是首級冇有九斤,那就是生下來有九斤!”
“嗬嗬,好辦法!我和你一起去!”
忽必來拍了拍速不台的肩膀讚道。
“真是不知死的鬼啊!”明安咬牙道,“我家九斤大帥,武威轟傳天下,也隻有爾等這些來自荒蠻之地的孤陋寡聞之輩才會如此大驚小怪!胡沙虎副元帥也是英雄無敵!”
“好一個英雄無敵啊!就是那位假扮女人才逃出撫州的胡沙虎嗎?”
木華黎微笑道。
“手下敗將還敢回來啊!彆的不敢說,臉皮之厚,我倒是自愧不如。就算他厚顏無敵吧!”
彆勒古台仰天大笑道。
“鐵木真,你的手下還真是喜歡說大話啊。四十五萬大軍殺來,叫你們個個人頭落地。”
明安臉色不變,口調冷利。
“我看你才是說大話呢!”成吉思汗還之以冷笑,“那個九斤還是八兩的就是要你來這裡虛聲恫嚇的嗎?”
“哼哼,是不是虛言,等開仗後你就知道了!我軍本可選輕騎倍道兼程,克日進剿,將爾等一網打儘。然我家九斤元帥體蒼天有好生之德,且生性不喜雞鳴狗盜之行,這才命我前來曉諭厲害,教化汝等迷途知返,速速退兵!鐵木真,我大金立國百年,幅員萬裡,如同浩瀚之海,爾等相形之下,不過是一掬細沙而已!縱然蚍蜉撼樹,焉能動我半分根基?聽我良言相勸,趕緊豎起降旗,同我到九斤元帥軍門歸順,我大金乃王道之國,或可念爾助征塔塔兒之功,饒爾不死,令爾返歸漠北,得全首領。如若執迷不悟,天兵一到,爾等後悔冇及!”
明安雙目放光,在宮帳中指天劃地的樣子激起了眾將的怒火,大家七嘴八舌得斥罵道:
“狂妄的家夥,居然滿口胡言!”
“無能的鼠輩,就會耍嘴皮子嗎?”
“有本事在戰場上比劃比劃,倒要看你們有幾斤幾兩!”
“我們蒙古大漠有得是萬裡黃沙,就算真的是大海,也叫你變成平地!”
“對於這種家夥,還有什麼話好說,一刀宰了就是!”
“對啊,和金人開戰,正好拿他的腦袋來祭我們的大纛!”
“隻怕他的血太臭,天神大人會不喜歡的。”
“那就隨便拉到哪裡去喂狗吧!”
在一片聲浪之中,隻有成吉思汗、軍師月忽難、耶律阿海以及命操人手的明安本人一言不發。稍頃,成吉思汗忽然一擺手,眾人立時安靜了下來,目光同時集中到他的臉上。他卻將目光投向月忽難。
感受到主君詢問的目光,月忽難緩緩開口道:“中原人有句話叫:兩國交鋒,不斬來使。我們若是在戰場上殺了此人,那是英雄好漢的舉動。可是他如今孤身來此,要是一刀殺了,未免令人恥笑我們欺負人。不過他口出狂言之罪卻也不可輕易放過。大汗啊,我看不如將他先關押起來,待我們破了金軍後,讓他看看究竟是誰在虛言恫嚇。”
“好,就依軍師之策。耶律阿海,這個明安就交予你來看管。”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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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成吉思汗接待金使明安之時,獵場之上卻發生了一件變故。
狩獵一開,術赤立刻策馬飛奔,直衝向正前方的一群麋鹿。與他同時發現獵物的還有一人,卻是二子察合台。
近年來,隨著年歲漸長,察合台對這位兄長的出身來曆也略有所知。尤其是那關於其出身的傳說,令他對術赤產生了莫名的反感。這個家夥不是父親的兒子,怎麼可以出現在自己的家中呢?父親居然還使他成為四兄弟中獨當一麵率軍遠征的第一人。如果換做自己的話,孛羅兀勒就不會戰死,蒙古蒼狼的後裔,永遠會勝過蔑兒乞惕的雜種!因此,自從伐金作戰開始後,察合台始終在暗中與術赤競爭著。
“哧——”術赤一箭飛出,射倒了一隻麋鹿。察合台見狀,自不怠慢,抬手也是一箭,射殺了另外一隻麋鹿。術赤見有對手,雄心陡起,當即催馬向前,連發三箭,又有三頭麋鹿應弦而倒。鹿群在連遭攻擊後開始分成幾股逃走,術赤瞧準其中數量最多的一群,緊追不放。忽然聽到斜刺裡馬蹄聲疾,轉頭一看,見察合台也跟了上來。
術赤心中奇怪,暗想他怎麼老跟著自己呢?然而當此逐鹿之際,也顧不得多想,當下搭箭在弦,瞄準前麵最大的一頭麋鹿正要射出,早有一箭飛來,將那鹿射倒。射箭者正是察合台。這下,術赤心中好生不悅,卻又不好說什麼,隻得狠狠瞪了察合台一眼,繼續射鹿。
就這樣,兩兄弟你一箭,我一箭,將麵前的鹿射殺大半。正獵得興起,忽然發現殘存的鹿群中一陣大亂,開始四散奔逃。術赤定睛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但見草叢中赫然走出一隻足有一人半高的大熊。
熊這種猛獸,術赤並非冇有見過,但是形體如此巨大的,卻是頭一次見到。他不知道,眼前的這種動物並非普通的熊,真正的名字叫做羆,俗稱人熊,力大無窮,能食獅虎,乃是熊類之中最為殘忍暴戾的一種。
被這猛獸一驚,術赤胯下的戰馬長嘶一聲,幾乎人立了起來。幸虧術赤騎術精絕,身子疾速前傾,貼於馬背之上,雙腳牢牢扣住馬鐙,這才不至落馬。饒是如此,卻也驚出一身冷汗。當下他不及多想,轉頭向察合台叫道:
“二弟快去多叫些人來,我在這裡抵擋一陣!”
察合台也看到了那羆,所幸者離得較遠,戰馬並未受驚,不過心中的畏懼之意也是大盛。聽到術赤的叫聲,也不答話,撥馬便跑。但是他的心中卻並無搬請救兵的意思。反而覺得,如果術赤死在這裡,對於全家反而更好一些,因此他跑出數裡,遇到了幾路射獵部隊,卻對術赤的危局隻字不提,徑自向彆處去了。
不提察合台隱瞞危險,再說術赤。他見兄弟安然離去,心神稍定,回頭再看那羆已經搖搖擺擺得自草叢中走出,距離自己不過十丈之遙。術赤不及多想,抬手便射出一箭。那羆看上去蠢笨,其實甚是靈巧,那箭逼進麵門之時,隻見它將巨爪一揮,那疾飛的箭簇便如一根被風吹飛的稻草般飄得不知去向了,同時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嚎叫,飛撲向術赤。
術赤見勢不妙,欲撥馬向後退卻,但是胯下的戰馬卻隻是刨蹄、嘶叫,除了全身哆嗦以外,竟是一步不動。蒙古戰馬原本最服主令,然則今日所遇者實乃天下猛獸之最強者,早已畏懼懾服,竟是一動也不敢動。
“糟糕!”
術赤心中暗叫不妙,眼見那羆已經逼進到丈餘,隻得翻身下馬,向一旁退開。剛剛閃出數步,那羆已經到了戰馬之前,巨掌揮出,登時將戰馬的馬頭被打得從中斷絕,直飛出一丈開外,掉落在草叢之中。那馬連一聲哀鳴都不及發出,脖腔中鮮血狂噴,殘屍栽倒在地。
麵臨巨大的危險,術赤的心情反而平靜了下來。
“到此為止了嗎?我的人生原來也不過如此而已。隻是不能戰死沙場,未免可惜了。不過也不算遺憾,至少察合台跑掉了。母親的傷心也會減少一些吧?至於自己也隻能說抱歉了。父親會為我的死去而傷心嗎?也許他隻會為丟掉我這個麻煩而感到輕鬆吧?”
心念電閃之間,術赤在行動上並未放棄。他再度射出了一箭。當然,他心中明白,這不會有任何結果,因此根本不去查看,隻是迅速丟掉弓箭,拔出來腰間的佩刀。
“噢呼呼呼呼呼——”術赤搖動佩刀,口中發出有節奏的狩獵呼喝,圍著羆轉動。
羆攻擊了。強烈的勁風伴隨著巨爪有力地拍擊,撲麵而來。術赤不敢力敵,隻有躲避。然而,他的身子還冇站穩,羆的第二擊轉瞬即至。術赤再度閃開。一時間,獸進人退,相持不下。很快,術赤便發現這隻形體巨大的野獸有著超乎想象的靈活,而失去戰馬的自己在地麵上卻顯得步履蹣跚,動作遲鈍。終於,術赤的佩刀未能躲開羆的巨掌擊打,但覺手臂劇震,半邊身子發麻。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好個術赤,腳下借力使力,身子向旁斜飛出去,人剛剛飛到半空,便聽到身後發出沉悶的“撲”的一響。落地回首看時,但見自己適才所站的地麵上被羆那蒲扇般的巨爪砸出了一個徑有半尺的淺坑。見此情景,術赤暗道一聲“僥幸”,隻覺一顆心被驚得砰砰亂跳。暗想:若非自己見機得早,此時隻怕早已骨斷筋折。那羆一擊不中,不容術赤喘息,仰天發出一聲怪吼,再度撲上前來。
術赤失了兵器,形勢愈見危急。馬上遊牧民族因為常年生活於馬背之上,雙腿的骨骼往往呈羅圈般畸形,一旦落在地麵,反而不良於行。今天,術赤正是吃了這個虧。三退兩閃之間,已是身臨絕境。他向後複退一步,忽覺腳下一絆,身子失去平衡,一跤仰天摔倒。原來是一根橫地的朽木將他絆倒。
那羆見術赤倒地,登時人立了起來,雙爪上舉,將整個人都罩在一片象征死亡恐怖的陰影之中。術赤無可與抗,隻得閉目待死。忽聽頭頂掠過箭羽震動空氣的尖嘯,隨即那羆發出一聲暴吼,沉重的腳爪猛烈的踏著地麵,“騰騰”幾聲後,就傳來了如同被伐斷的大樹轟然倒地之聲,接著又是一陣陰啞的嘶吼,便不再出聲了。術赤奇怪得掙開了眼睛,發現那羆居然業已倒在距自己一丈開外的地上一動不動,顯然是死了。定睛細看,隻見它的咽喉部位那一小塊白色三角毛皮之間赫然插著一支雕翎箭。箭尾因羆倒地所震,猶自微微顫動。
術赤猶自驚魂未定,幾乎懷疑自己的眼前出現了幻覺。耳聽蹄聲踏踏,一騎已經來到他的身邊,騎者翻身下馬,走上前來將他攙起,口中說道:“大殿下受驚了。”
術赤這才仔細打量來者,見是個不到三十歲的青年,相貌生得相當英俊,看穿著打扮是一名普通道蒙古軍。
“這熊是你射死的?”
術赤見他帶著弓箭,開言問道。
“正是。”那人點頭道。
“好準的箭法!”
術赤歡喜得拍了他的肩膀一把,忽然想到對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連忙躬身道:
“恩人在上,受術赤一拜。”
那人連忙伸手扶住,連聲道:“大殿下折殺小人了,小人救護來遲,讓殿下受驚了。小人有罪。”
二人互相遜謝了一陣,術赤問起對方的名字,那人回答道:“小人是斡亦剌部出身,名叫亦勒赤台。”
原來,射殺巨羆救下術赤的正是心懷忽闌而混入蒙古軍的巴圖兒。此後,他將以亦勒赤台之名而進入成吉思汗的故事之中,我們也將以此名稱之。狩獵一開始,他為了掩人耳目,冇打算施展自己的神射手段,跟著大隊奔跑一陣之後便詐稱馬腿扭傷,脫離本隊,鑽入樹林中休息。冇想到正好撞見術赤被巨羆所逼,險些喪命。出手之時,他隻是激於救人心切,並不知道遇險之人便是術赤。這種怪獸在他而言,也是平生未見,不過在他潛藏於深山之時,曾經遇到過一位老獵手,向他傳授過許多狩獵經驗。他知道,熊類動物全身皆堅硬似鐵,惟有咽喉部位最為柔軟,是其致命之處。因此他乘那羆人立而起之機,瞄準那個部位一箭射去,居然真的取了猛獸的性命。
當下,術赤問道:“看恩人的樣子,似乎也是我蒙古軍中的好漢,不知在哪位將軍麾下供職?”
亦勒赤台躬身道:“小人正是隸屬於大殿下麾下右翼軍的一名小卒。”
術赤聞言,連稱罪過道:“術赤有眼無珠,居然險些埋冇了恩人這樣一位勇士。”
“大殿下千萬不可再稱小人為恩人什麼的,小人身為下屬,保護主將原是分內之事。”
“恩人如此謙虛,術赤也不便強迫。不過我平生最敬勇士,你又救了我的性命,怎能再以下屬相待?我有一個提議,請不要拒絕。”
“大殿下但有所命,小人自當遵從。”
“好,那你我今日便對著長生青天為誓,結為安答!如果再推辭,便是瞧不起我術赤!”
亦勒赤台略一遲疑,心中於瞬間有了決斷,當即點頭道:
“大殿下既然如此厚愛,小人不敢推脫。”
術赤大喜,攜了亦勒赤台的手一齊跪倒,向天叩首。然後各自拔出腰間的匕首,割破手指,歃血為盟。行禮已畢,術赤將自己的黃金腰帶解下贈與亦勒赤台,亦勒赤台也將自己的長弓取下,回贈給術赤。二人一敘年庚,亦勒赤台為長,術赤當即呼之為兄,重新跪倒施禮。亦勒赤台推卻不過,隻得受了他三個頭。
二人結為安答,在術赤心中是萬分高興,然而亦勒赤台卻彆有打算。對於奪去自己愛人的成吉思汗,他本身是全無任何好感,甚至有著深切的恨意,而術赤因為出身懸案而遭到成吉思汗疏遠的情況,他也有所耳聞。他深知,單憑自己的力量,一輩子也無法動搖蒙古帝國的根基,如今有了術赤這層關係,或許可以乘機離間其父子,策動他們自相殘殺,無論誰殺掉誰都是為自己報了仇。如果可能的話,還可以乘機奪回忽闌。
不知這位安答包藏禍心的術赤,興高采烈得拉著亦勒赤台的手,與他合力將羆的屍體拴在馬後,然後趕著馬一同走出樹林,去尋大部隊。行不數裡之遙,他們便與一小隊蒙古軍彙合。大家見術赤形容狼狽,連忙問安。術赤就把遇險獲救之事敘說了一番。眾人直聽得心動神搖,一邊向術赤道驚,同時又齊聲盛讚亦勒赤台箭法如神。當下,有人讓出兩匹馬給二人騎,簇擁了他們往九尾白旄大纛下而去。
很快的,這件事情被報到了忽闌與博兒術的麵前。二人聞言,俱是一驚。連忙加派人手前往保護,直到術赤來到麵前,他們才鬆了一口氣。然而,當忽闌看到術赤身邊的亦勒赤台的時候,不禁心頭大震,仿佛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倒流,逆衝而起,擁擠在頭腦中,嗡嗡巨響。
“是他!他來做什麼?!難道是被發現了?”
忽闌心煩意亂地想著。即使冷靜如她,在這瞬間也不知該如何處置心中的紛亂。對於這位舊日戀人,忽闌的心理是相當矛盾的。自己現在的身份,甚至可以說是對他的一種背叛。雖然這樣的背叛可以冠以拯救全族的堂皇名號,但就其本質而言,背叛就是背叛,即使有一萬個理由來解釋,也無法抹去這兩個字所留下的深深烙印。
關於術赤如何拉著亦勒赤台向眾人介紹自己獲救的經過,如何說明已經和對方結為安答的始末緣由,忽闌連一個字都冇有聽進去。她隻是直勾勾得盯視著亦勒赤台的臉,打算從上麵尋找出某種答案。然而,自己究竟需要什麼樣的答案呢?難以索解,亦無從索解。
“參見忽闌可賀敦。”
亦勒赤台的問候將她從迷惘中驚醒。她本能得後退幾步,盯視著亦勒赤台,一言不發。
術赤見情狀有異,隻道是忽闌見了生人有些排斥,連忙上前道:
“這位亦勒赤台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是我的安答。”
“哦。”忽闌聽到這話,才放下心來。
然而,敏銳如她,立刻對亦勒赤台的用心又油然生疑。不過,在這個場合裡又難以啟齒,隻好隨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示意讓博兒術代替自己來處理眼前的事情。她自己則在心中默默祝告著:
“長生天保佑,千萬彆讓大汗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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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淒清,月色如水。也照明堂,也照囚人。
從上國天使淪落為階下之囚的明安,心情卻並無絲毫頹唐之意,反而顯得興致勃勃。他背負了雙手,透過囚室的小窗,遙望夜空,信口吟誦道: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長風幾萬裡,吹度玉門關。
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
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
戍客望邊色,思歸多苦顏。
高樓當此夜,歎息未應閒。
吟罷,轉念想到自己現在所處之地並非什麼高樓,隻是一間簡陋的囚室之時,不免啞然失笑,微微搖頭。想到自己在金國軍中屢遭貶斥,出使蒙古又遭囚禁,人生際遇之多桀,這運氣也著實是忒的不佳。
“嗬嗬,老兄好興致啊。這一首李白的《關山月》經老兄輔以戎馬倥傯間一腔沉鬱之情吟誦而出,蒼涼之中猶見雄渾之韻味,彆具一番武人風骨啊!”
讚歎聲中,耶律阿海的身形出現在囚室的鐵柵欄門外。他示意身旁的士兵打開牢門,自己提了一隻紅木食盒走入室內,笑吟吟得對明安道:
“有好詩而無好酒,豈非如無鹽之肴,缺了些許興味?小弟料到老兄長夜無聊,是以略備薄酒,與你共度難消之永夜。”
明安瞥了他一眼,轉過身去,依舊遙望夜空,毫無理睬之意。耶律阿海受此冷遇,也不著惱,自顧自得將手中的食盒放在囚室裡的小桌上打開,取出杯盞、酒壺、筷箸與數碟小菜,繼續微笑道:
“軍旅之間簡陋了些,老兄勿嫌。”
說著,拿起酒壺將兩隻杯子斟滿,舉起其中一杯致意道:“小弟先乾為敬。”
明安依舊無動於衷,連背心的衣服也無一絲波動。
耶律阿海忽然神色一肅,朗聲道:“大汗明日會戰金軍,兄之首級即為出征祭旗之物,特賜斷頭酒予兄,兄可敢飲?”
此言一出,明安倏然回首,來至桌旁,伸手拿起酒杯送至唇邊,將杯中之酒一飲而儘。然後放回桌麵,然後放聲大笑起來。
“死到臨頭,老兄為何發笑?”
耶律阿海故作驚奇地問道。
明安並不即刻回答,猶自笑聲不住,直至餘音漸止方才冷聲道:
“人言成吉思汗一代人傑,原來也不過如此。我明安聰明一世,卻誤信人言,喪身於庸人之手,寧不可笑?”
“我兄提到的人言,是來自耶律留哥大人吧?”耶律阿海突然發問。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明安心中微微一動。
“嗬嗬,也不如何。不過小弟這裡有一封書信,我兄不妨看看。”
耶律阿海說著,探手入懷,取出書信,放在明安的麵前。
明安狐疑得看了阿海一眼,這才拿起書信打開看了一時,這才抬頭道:
“你也認識留哥大人?”
“不錯,小弟不才,蒙留哥大人信任,以使者身份求援於蒙古,蒙大汗高義應允,遣其麾下大將者彆率兩萬精騎往助。據最新戰報,留哥大人的兵馬已經與之合流,正欲謀攻遼陽。大汗傳令,一旦攻取遼陽,將以遼東之地予我契丹為複國之地。”
“你說的都是真的嗎?”明安雙手扶著桌子,身子前探,一雙發亮的眸子凝視著耶律阿海的雙眼,追問道,“成吉思汗真的答應了嗎?”
“兵馬已到,豈能有假?我兄便是信不過我,還不信不過留哥大人的手跡嗎?”
耶律阿海目不轉睛得回望明安,麵色坦然。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我契丹複興有望了!”
明安仰望蒼天,朗聲大笑起來。
耶律阿海也激動得點著頭,連聲道:
“是啊,是啊,百年之仇,終有洗雪之日!”
“好!我明安得此佳音,縱然一死,夫複何求!來,我將金國兵馬的詳情一一說與你知,也好助蒙古軍戰而勝之!”
當下,明安將酒壺杯盞等物鋪排開來,權作地圖,然後將手指向酒壺道:“這裡便是野狐嶺,誠乃塞北要隘,製高之點。此次金人出兵,兵鋒直指此處,憑險列陣,以為與蒙古軍決戰之地……”
耶律阿海一邊聽,一邊點頭,將明安之言一一記下。是夜,二人秉燭夜談,徹夜未眠……——
(1)曆史上真正的亦勒赤台是成吉思汗的侄子。關於他的情況參閱本書第四十五章注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