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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兵分兩路

2025-05-25 作者: 月之暗麵

以攻陷不花剌為標致,西征之戰的第一階段戰役以蒙古軍全麵勝利而落下帷幕。花剌子模的四十萬軍隊僅在錫爾河防線與不花剌地區便損失了四分之一以上,而餘下的部隊則被徹底分割成互不相聯的南北兩個集團:

北集團是以禿兒罕哈敦為首的後族所控製的康裡突厥部隊,約在十萬人以上,據守於以舊都玉龍傑赤為中心的花剌子模故地;

南集團則是由新征服的阿富汗、伊朗、伊剌克-哈隻迷等地領主們所組成的聯合部隊,有眾近二十萬,分散在包括新都撒麻兒罕在內的廣大區域之內。

摩訶末算端之所以遷都於撒麻兒罕,其本意是要擺脫以母後禿兒罕哈敦為首的康裡勢力的壓製,加強對近年來新征服領地的控製,從而達到鞏固個人地位與權威的目的。這種獨立行動自然而然地招致了後族勢力的不滿,造成了國政的分治與新舊領地之間的對立,使得整個國家出現了一條鴻溝般的斷層。誠然,這種在樹立集權製度過程中所產生的斷層放眼古今各大帝國的開國史上也算是屢見不鮮,即使成吉思汗在統一蒙古的過程中也曾出現過通天巫事件。如果假以時日,使之能夠在一個相對和平的環境中完成權力中心的過度,憑摩訶末本人之能也未必不能成功,進而使其人其國邁入統製中亞的偉大帝王與帝國之列。可惜,這一切的計劃與願望都被一次不經意的錯誤所打亂,斷層成為了這隻新生巨獸的軟肋,並在成吉思汗強有力的打擊下,擴展為足以致命的傷口。蒙古軍如同一把蒼天降下的古刃,將這名叫花剌子模的巨獸一斬兩段,首尾不能相顧。

對於敵人,成吉思汗的態度向來是嚴厲的,打擊的手段亦是無情的。他認為,對於這樣一隻驚惶失措的巨獸,一但將其圍住並打傷後就不能鬆懈,必須對其加以連續不斷的嚴厲打擊,直至其徹底死亡,以免後患。

基於此認識,他向各路蒙古軍發布了集合令,全軍向南合圍撒麻兒罕,全力追殲摩訶末。對於目前花剌子模的南北兩集團,成吉思汗認為北方敵軍不會輕易離開玉龍赤傑老巢而做出南下會師的行動。如果他們敢於出擊,那麼則正中自己的下懷,可以充分利用野戰將其殲滅。十萬以上的部隊龜縮在狹小的花剌子模舊領,其防禦力不可低估。相比之下,南方集團兵力雖然多出一倍,卻是一盤散沙的形態,眾多需要防守的城市使其反而虛弱無比。

"我們要先打弱的,拿下撒麻兒罕,活捉摩訶末。"

"大汗高明!正合孫子兵法所說的‘衝其虛‘!"

以和平主義者著稱的耶律楚材也在戰爭中漸漸表現出了其做為參謀的良能與長才。他將中原兵法的精要簡化為成吉思汗及其部將們所能了解的語句,不斷地講述出來,使大家的戰術素養有了質的飛躍。

對於這個先取弱,後滅強的策略,眾將深表讚成。半年以來連續不斷的勝利加強了他們的自信心,西征之初的種種顧慮與畏懼情緒已經被必勝的信念所代替。"花剌子模也不過如此"的想法令人人都表現出一往無前的勇氣與力量。看到這溢於顏表的高昂鬥誌,成吉思汗感到很滿意——

這才是真正的蒼狼所應擁有的表情啊。他作如是之想。

告彆猶自藹藹生煙的不花剌廢墟,蒙古軍逆塞拉夫香河穀而上,進軍撒麻兒罕。士氣旺盛的蒙古軍們被河穀中的春日盛景吸引了眼球,舉目所見,儘是令人賞心悅目的公園,果實累累的果園,綠草茵茵的草地,恬靜舒適的彆墅,縱橫交錯的水渠。被周遭清新景色所感染的人們相信,這又將是一次走向勝利的進軍,因此情緒高漲,心懷舒暢,所有及時降伏的城鎮都得到了安全的赦免,除了答不昔牙⑴和薩裡普勒⑵兩城因堅決抵抗而遭到圍攻。對這兩城,成吉思汗隻留下部分人馬,主力大軍繼續向東南方進攻。隨主力前進的還有一支由從附近攻陷的城市和沿線的鄉鎮中抓來的市民和農民組成的龐大隊伍。當各個民族混雜在一起的時候,蒙古士兵們這才發現,原來地麵上居然有這麼多的民族。

在即將抵達撒麻兒罕之前,斥侯傳來情報,說摩訶默算端已經逃離該城,向阿姆河對岸的尼沙不兒而去。如今留守城內的總大將是他的舅父脫海汗⑶,部隊則是由各地領主組成的聯軍,再加上臨時征調的民兵,總兵力十一萬。其中五萬突厥兵較有戰鬥力,餘者是波斯人。早在蒙古軍發進攻之前,摩訶默便下達了加固城防的命令,動員了十萬民工進行了浩大的工程,更換了各城門上的鐵栓與構件,廣挖塹壕,增築城壁,加寬加深護城河,號稱為"難攻不落之城"。

"難攻不落?"成吉思汗口中咀嚼著這個詞,"難攻是可能的,不落卻也未必。"

眾將同時嘿然冷笑,對算端的怯懦嗤之以鼻。不過,斥侯接下來講述的情報卻又引發了大家的興趣——撒麻兒罕城裡有大象。

對於大象,眾將如今也不算陌生了。他們以前就隻印度來的商人講過這種龐大生物,也使用過以其巨大牙齒做成的器具,印象裡是一種力大無比卻又性情溫和的動物。然而,將這種動物投入戰爭,做為兵器還是首次聽聞。

"大象怎麼打仗?莫非用鼻子來卷我們的馬?"

速不台迷惑地向斥侯詢問著,斥侯表示無法回答。

"它要是敢用鼻子來卷你的馬,你就用手裡的槍去戳它的鼻子嘛。"

納牙阿的俏皮話引發了眾人的轟堂大笑。唯有成吉思汗冇有笑,他認為此事雖然不足懼,但亦不可輕忽,於是轉向耶律楚材谘詢。

"是的,大象在某些國家確實是一種作戰部隊。比如印度人和安息人,都有使用象兵的傳統。他們將馴化好的大象當成坐騎,就如我們騎馬一樣衝殺過來,利用大象的巨大身軀、厚實皮膚以及尖銳象牙來攻擊。因為隻有公象才有象牙,所以多半用公象。戰馬在看到如龐然大物殺來時,會因產生恐懼心理而發生騷動,引發對手陣形的混亂。因此象兵的主要作用其實就是威嚇力,其餘的倒地冇什麼特殊的。"

"我們的戰馬也會害怕吧?"成吉思汗追問道。

"是的,也會害怕。"

"那該如何對敵呢?既然大象不畏刀槍箭矢,我們麵對它們的時候,豈非束手無策?"

"並非如此。"楚材略略一頓方繼續說道,"世間萬物必要克製之道,敵人的大象也是捕自野生,人能捕象就同樣可製象,關鍵是尋求到可以令大象畏懼的事物。"

"我明白了!"成吉思汗舉起手來向楚材微微搖擺,示意他不必再說,然後自己說道,"再凶猛的動物也怕火,大象也應該不會例外的。"

"我主英明。"

楚材的臉上露出一絲讚許的笑容。

※※※※※※※※※

在曆史上被稱為"中亞明珠"的撒馬兒罕,從來都是波斯-伊蘭文化中輩受讚美的一座曆史悠久的名城,其建成年代亦可追溯至古代印歐種粟特人的時代。史家誌費尼稱其"在四個伊甸園中,它是人間最美的天堂……它的空氣近乎柔和,它的泉水受到北風的愛撫,它的土壤因為歡暢,有如美酒之質"⑷;詩人阿不勒法特.不思忒(Abul-FathBusti)則以如下詩句來抒發內心的讚歎:

假如說這人間有一座樂園,

那樂園便是撒麻兒罕。

哈,若是你把它與巴裡黑相比,

苦和甜豈能彼此一般?

城位於塞拉夫香河以南七公裡處。城郊開鑿了眾多的水渠,引自澤拉夫香河水以為灌溉之利,密布的水渠網確保了整個地區的良好灌溉,使之擁有"石如珍珠,土若麝香,水似醇酒"⑸的肥沃土地,以存續這輝煌燦爛的綠洲文明。這些肥沃的土地同周圍的荒漠情景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這些土地上的出產,供養著當時全城的五十萬人口,是這座當時全世界屈指可數的巨大城市的可靠基石。

正像河中地區的所有其他城市一樣,撒馬兒罕城也由三部分組成。不過,這個城市的三部分是由南而北依次排列,先是城堡,接著是內城(本城),最後是外城(市郊)。紀元十三世紀撒馬兒罕的本城(內城)在今天撒馬兒罕市以北的阿甫刺西牙卜.撒馬爾罕城遺址處。

內城共有四個城門,東門就是著名的"中國門",由此可以使人回憶起自漢代以來河中地區與"絲綢之路"之間千絲萬縷的聯係。南門則叫"巴卜吉失門",也就是"大門"之意,南門旁邊有集市街,這裡出售各種各樣型式大小的鍋,同時也是商隊客店和堆棧的聚集地,是全城人口最稠密的街道。

在撒馬爾罕,儘管工人區和集市區很多,但由於這個城市麵積很大,市內有很多花園和院子,以至於花園藝術成為了每個市民必生需要研習的一門學問,每幢房子無論其規模大小,前麵都有種滿鮮花的庭院,而市內水渠網的四通八達為發展園藝提供了方便條件。處於大沙漠邊緣地區的撒馬爾罕的優美與樂趣首先在於它的鮮花裝飾,在於縱橫交錯的水渠、清澈的水池和人造噴泉的魅力。阿拉伯地理學家曾盛讚該市的建築,特彆是大禮拜寺。後來巴爾托勒德曾在該市城堡以西阿甫刺西牙卜街發現了大禮拜寺的遺址。

撒馬爾罕的能工巧匠在整個東方都是很有名的。他們生產交織銀絲的織物,生產著名的"撒馬爾罕織品",供應著整個中亞所有商人使用的帳篷;商業區內還出售各種銅器和精製的酒具;專售鞍具的商業區出售各種皮革馬具,從喀什噶爾到設拉子,人們常常爭相購買來自撒馬爾罕的精巧馬具;這裡有全穆斯林世界中最大的造紙工場,工匠們生產的名為"撒麻兒罕紙"的布漿紙,這種技術是紀元八世紀時從中國人手中學來的。這種布漿紙取代了穆斯林各國原來使用的紙莎草紙和羊皮紙;撒馬爾罕還出口絲織品、棉織品以及水果、農產品,著名的撒馬爾罕甜瓜被摘取後,裝在銀光閃閃的鉛製盒子裡遠銷至巴格達。

這就是該城在成吉思汗於紀元1220年五月對其展開包圍前的整體情況。

在他的十萬大軍和同等數量的俘虜苦役圍城紮營後的第三天,術赤會同塔孩、阿剌黑和速格禿三將率領五萬兵馬,攜帶大批俘虜開到。一見成吉思汗,塔孩等三將便一齊上前,為不能生擒帖木兒滅裡而請罪。成吉思汗示意他們不必如此,並表揚了他們的戰功。但是,對於術赤的赫赫武勳卻隻字未提,隻是略略頷首,便命他退下了。在成吉思汗看來,這些都是術赤應當完成的任務,同時他也在心中籌劃著在攻陷撒麻兒罕後,將一個更為艱巨的任務交付於他,做為它真正成為蒼狼的最後試煉。

後世傳說,當時術赤對於父親的故意冷淡十分不滿,因此埋下了日後分道揚鑣的種子。可是,術赤當時是否真的就產生了背叛的念頭呢?隻有天知道了。隻是當時在場眾人的心中對這位因出身之謎失去王位與寵愛的王子而生出幾分憐憫與惋惜之意。這一切,都被立在旁邊的亦勒赤台看在了眼中,心中那複仇的種子因而再度萌芽。

正思索間,他忽然感到身體象被刺了一下似的,疾抬頭時正迎上耶律楚材的目光。那目光如同閃電亦似箭簇,仿佛洞穿了他的心,將其中全部的心思悉數剖解開來,散落於光天化日之下。

"好可怕的眼神!"

亦勒赤台心頭大震,自覺無所遁形,情不自禁得便要轉身拔足奔逃,雙足卻又仿佛被釘在地麵上一般動彈不得。幸好,這時大汗已經命令術赤退下,他這才緩緩挪動著如灌了鉛的雙腿,艱難地離開了大帳。

回營的路上,術赤一言不發,麵上毫無表情,似在尋思著什麼,又好象頭腦空空,什麼都冇想。亦勒赤台本人則依舊沉浸於被楚材盯視所造成的震撼之中而無法自拔,同樣也說不出什麼。於是,他們就這樣沉默著回到自己的營地裡去了。

翌日,窩闊台與察合台的五萬大軍也趕到了。比成吉思汗規定的集合日期提前了兩天。他們之所以遲至還是因為所攜之戰俘幾乎超過了本軍的一倍以上,同時還有數不勝數的戰利品。他們受到了成吉思汗的熱烈歡迎,其規模之隆重比之昨日術赤所遭之冷遇,不諦雲泥之判。人們認為,這是大汗為彰顯窩闊台的繼承人身份,提升他的威望而故意安排下的。這一點,成吉思汗本人也未對任何人加以說明,然則從情理而言卻也可以講得通。

總而言之,二十萬蒙古軍和幾乎倍於他們的扯裡克⑹所組成的浩蕩海洋將撒麻兒罕團團包圍,使這座壯麗的城市在瞬間化為了無助的孤島。

※※※※※※※※※

一連兩天,成吉思汗都冇有發布攻城令。麵對這樣一座重兵把守,壁壘森嚴的城市,他不能調以輕心。他認為,需要采取十分穩妥的戰法才能保證勝利。當然,他並非隻是思考,同時也不失時機地將者彆與速不台這兩位如今以堪稱臂膀的蒙古軍重鎮傳喚到麵前。

"你們立刻帶領三萬精騎,如離弦之箭般按照我所規定的方向前進!你們的任務是一致的:追擊摩訶末!要象猛犬追逐狐狸,蒼鷹捕捉野兔般,一刻不得放鬆。他逃上天,你們把他射落;他潛入海,你們將水排乾;他遁入地,你們將大地掀翻。沿途城鎮毋需糾纏,降伏者一律寬免,膽敢抵抗者堅決消滅!"

者彆與速不台冇有多說什麼,兩個人都為這精彩而沉重的任務所吸引。他們目光爍爍,眼中充滿了對未知戰場的渴望。翌日,這支殺氣騰騰的獵殺部隊出動了,如箭簇般電射而出,橫躍阿姆河,向著蒙古人至今未曾涉足的廣大世界飛去,從此展開了一段壯麗的遠征史詩。

自從針對撒麻兒罕的圍城行動正式展開後,花剌子模軍便全線收縮入城,將整個郊區讓了出來,包括算端那富麗堂皇的行宮闊克薩萊⑺。於是成吉思汗就將自己的指揮所遷入其中,在這裡,窩闊台向他獻上了一名戰俘——前訛答剌城主亦納勒術。

對於這個吸血的害蟲,成吉思汗冇有多餘的話要對他說,他甚至不打算讓那張貪婪的臉玷汙自己的眼睛。因此,他隻是做出了相應的判決,並讓亦勒赤台與龍琨去執行。

在"藍宮"的庭院裡,被捆綁在木樁上的亦納勒術睜著迷茫與驚恐的眼睛,忐忑不安的等待著屬於自己的判決。如果有一名熟人看到他此時的模樣,會完全認不出來的。舊日全訛答剌最胖的人,眼下已經變得又黑又瘦,和一名饑民冇有兩樣,整個人如同撒了氣的皮球般,無精打采,奄奄一息。自從被俘後,他就冇睡過一次安穩覺,總是被各種淒厲的惡夢所纏繞。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會受到赦免,唯一不可預見的是,對方會以何種刑罰來處死自己。他想到過以自殺來了結這無儘的折磨,然而又恐因此死後遭受伊斯蘭教義的嚴厲片懲罰。

他正胡思亂想之間,卻見亦勒赤台與龍琨並肩而來。此二人,前者受其迫害險些命喪其手,後者則被他殺害了親密的戰友,成吉思汗以他們為執行人正是要體現出這個判決的複仇意味。

兩名執行人行過亦納勒術麵前的時候,並未停留,而是向前方繼續走去。在相距捆綁亦納勒術的木柱約一箭地外,怯薛歹們正按照大汗的指示架起大鑊,燃起烈火,將大塊的白銀錠投入其中燒融。亦納勒術此時還未意識到這個舉動與自己的命運之間的必然聯係,及至兩名執法者提著裝滿銀汁的大筒和大銅勺重回他麵前時,他的心才惕然有所覺悟。

"你們要做什麼?"

"懲罰貪婪的強盜!"

"不——"亦納勒術的驚叫剛起,龍琨的手指已經捏住了他的下頜骨,輕巧的一托一送,便將他的下巴摘脫了骨環。這一招避免犯人咬舌自儘的手法,他是和中都城內一名曾經服侍於金國朝廷的老劊子那裡手學來的,想不到卻在這西域之地派上了用場。之後,他將大筒放到了地上,向亦勒赤台示意可以進行了。

亦勒赤台將銅勺探入筒內,承起滿盈的銀汁,青色的煙霧立刻撲入亦納勒術的眼中,耳中聽到沸騰的銀汁絲絲做響,將灼熱的氣味直送入他的鼻翼。他的視線在嗆出的眼淚中完全迷朦了。

"你既然那麼愛錢,現在就一次給你個夠,讓白銀和你的身軀融為一體,為你陪葬吧!"

說完這句話後,亦勒赤台毫不猶豫地將滾燙的銀汁注入了亦納勒術的體內,從嘴巴、耳朵分彆注入。

"吃下銀子,聽著銀子,這不是你畢生的渴望嗎?"

龍琨的這一句嘲諷,亦納勒術已聽不見了。銀汁入體的刹那,他的臉狂烈的扭曲變形,身體不斷做出上挺彈躍的動作,活象一隻離水的魚。禁錮他的鐵鏈被掙著"嘩啦啦"亂響,背後木柱則左右搖幌,發出"咯吱吱"的輕響。接著,在下一個瞬間內,這種掙紮倏然止歇,亦納勒術的雙眼翻出死魚般的白色,以淒慘的表演完成了他的人生退場。

是這樣,他在算端的宮殿中逃過一劫,但終究未能躲開永恒的懲罰。正如波斯史詩《沙赫那美》中所說的那樣——

這就是天道:

它一手捧著王冠,

一手拿著圈套。

※※※※※※※※※

遲到的複仇快感並不能消彌人心中的怒火,並在高昂的戰意催動下勢成燎原。戰爭的車輪一旦滾動起來,除非將麵前的一切輾成碎片,是不會稍事停歇的。成吉思汗駕馭著戰車,也為戰車所牽引,絕無片刻留顧。

在圍城後的第三天,當被波斯人稱為"忽炭之王"的太陽燃著熊熊烈焰焚儘漆黑夜紗,使茫茫夜色消逝在遙遠的天際後,蒙古軍吹起響徹行雲的號角,發出雷霆萬鈞般的呐喊,開始了對城市的全麵進攻。不幸的扯裡克們被迫穿起蒙古軍的裝束,舉著蒙古戰旗,在刀槍箭簇的驅趕下,衝在攻城隊伍的最前列。他們將以血肉為盾牌,為背後的蒙古軍遮蔽來自同胞的銳矛利箭。

跟在他們身後的是來自各屬國和被征服地的工兵們,他們架起了投石機、巨弩炮和火炮等等攻城器械,對著城壁猛烈開火,將死亡的請柬一刻不停的向城內發送著。另一些突擊部隊則乘守城兵忙於應付扯裡克們的時機,以不懼箭矢的轒轀車和木幔為掩護,搬運來大量的泥土石塊填埋護城河,為後續攻擊部隊開辟前進之路。

從城壁上看下去,引自塞拉夫香河水的壕溝中不斷被棕黃色的砂質泥土所侵入,原本明豔動人的青綠色漸漸泛出枯黃之色,變得混濁起來。一如這遭遇兵燹的綠洲般,呈現出枯萎憔悴的顏色。更多的土石投放下去,一片水麵化做了平地。

"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蒙古可汗真的很喜歡大規模的攻略方式呀!"

身為城備總大將的脫海罕藏身於櫓樓之中,從窺視孔中向外觀察著戰況,臉上泛著無奈的苦笑。然而,一旦想到成吉思汗的決心與蒙古軍物資之巨大,連苦笑都很難維持下去了。雖然城內之軍號稱十萬以上,但真正能戰者不過五萬而已。即使是這五萬人中,又因派閥林立,互不服氣而難於組織起一支有效的力量。自己這個名義上的總大將所能調動的部隊,充其量不足兩萬人。每一道通傳全軍的將令發下去,或受阻礙而許久後才能湊效;或需多方妥協平衡後打上幾個折扣後方被貫徹;而更多的則根本被置之不理,如石沉大海,一去無蹤。

想到這裡的時候,脫海汗的眼前忽然一黑,窺視孔外的視野被一團飛速接近的黑暗所完全遮蔽。隨即,櫓樓的牆壁發生了劇烈的震動,包石的外牆"嘩嘩啦啦"地一片破碎之聲,木質的梁柱發出"吱吱呀呀"的呻吟,一切都在訴說著被創的傷痛與恐懼。

脫海知道,櫓樓中彈了。是蒙古人的巨型投石器所發出的大石造成了這次強烈衝擊。所幸者,整個城防剛剛經過了修繕整備,麵對這種程度的攻擊,暫時還能挺過去。但是,長此以往下去,究竟還能抵禦多久呢?整個呼羅珊已無機動兵力可言,算端臨走所許諾下的救兵更如鏡花水月般虛幻難及。天知道那些表麵上臣服於花剌子模的伊朗領主們在這種危難時刻又會做怎樣的左右袒?

"大人,街市方向著火啦!"

士兵的驚叫暫時驅散了瑩繞在他頭腦之中的悲觀念頭,從櫓樓打開的後門向遠處望去,憑借士兵手指的引領,他看到外城的幾處街道上正有數道火光飛速地竄升起來。其中的一處立刻就被他辯認了出來,正是巴卜吉失門內那條最為繁華的集市街。火舌如同被放出瓶子的妖魔般,在瞬間就膨脹出巨大的身軀,布置稠密的木結構房屋全然化作了它口中的美餐,為其提供了恣意肆虐的能量。城內到處都是強烈的騷動,人們從最初的無力中警醒,組成了臨時性的救火隊,展開了反擊。

做為算端在本城的代理人,脫海認為自己有必要親自加以關照,這樣也正好有了一個避開危險的前線的有力籍口。

當他趕到集市街時,那裡的火勢已經奇跡般的被控製了下來。這一方麵故然得益於城內完備的水渠係統,另一方麵則是那些為拯救個人店鋪貨物的商人們以重金募集了大量的人力,甚至守軍也加入進來一同救火。眼見全城的財富聚集地無恙,脫海又趕往彆處的火場進行巡視,看到各居民區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害。而最近外城城牆的那片貧民窟因距離水源過遠,已經被燒成了一片白地。較為悲慘的是,因火災而喪生者多半是老幼婦孺。

整整一白天的攻擊,蒙古軍將絕大部分的遠程火力都集中於對城壁的製壓,那些落入市區內的火藥箭與巨石隻是偶然事件而已。然則,其危害已經超出了防禦者們的心理底線,尤其是一些本地出身,占有城中大量財富的豪族將領們。

直到天空的火球為大地的好處,隱冇有地球的煙幕中時,脫海才從火場回到了自己的官署。剛一進門,迎麵就遇到了業已等候在這裡的以阿勒巴兒汗、沙亦黑汗的八剌汗⑻為首的本土派武將。

"閣下,如此株守下去勢必坐以待斃!"

眾口一詞的請願聲浪幾乎淹冇了脫海,他連忙安撫著眾將,同時命令將其它幾支外援軍隊的首領都請來共同商議。事到如今,他忽然感到蒙古軍對城市的攻擊也並非全然是壞事,至少這幾位平時即使相請也不肯枉駕來與軍議的"地頭蛇"們已經坐不住了。

這次軍議是脫海自掛帥以來,人到的最全的一次。作為本地派武將領袖的阿勒巴兒汗立主出擊,將蒙古人從城前擊退。他還提出本地軍步兵較多,希望得到康裡族騎兵的援護。

來自北方康裡族的幾位汗對此提議表示反對。尤其以巴力失馬思汗⑼和撒兒西黑汗⑽這兩位最具實力者的反對尤甚,保存實力的意圖顯而易見。

"騎兵應馳騁於戰場,若躲在城壁背後則毫無意義!"

阿勒巴兒汗看穿了對方的私心,怒聲斥責道。麵對指斥,巴力失馬思汗表現得無動於衷。

"算端陛下交予在下等人的任務就是防守,並未命令進攻。隻有算端大人的手令才能改變他最初的決定,其他人都無權乾預我的軍機。"

"要以冠冕堂皇的托詞來掩蓋卑怯的鼠膽嗎?"

八剌汗怒不可遏地斷喝著。在今天白天的大火中,有三間屬於他的店鋪遭到焚毀,是損失最為嚴重的一位。在他的眼中,這些外來者無異於虛耗本城財富的寄生蟲,飽食終日而無所事事的白食客。

"誰敢反對算端陛下的旨意,誰就是異教徒!身為正教徒的我們也決不會聽從!"

撒兒西黑汗以尖銳的嗓音和橫飛的口沫展現著刁鑽蠻橫之姿,輔以誇誇其談的風格,向來為本地派所憎惡。他這一開口,立刻引來了沙亦黑汗的強烈反擊。

"我們篤信真主之心可證於天地,真主教誨我們要時刻拔刀以衛主道!"

"算端陛下是真主在地上的代言人,他的命令就是真主的旨意!誰不聽從,誰就是背叛真主的邪惡之人!"

"如果算端陛下知道你利用他的名意在城內胡作非為,劫掠財物,敗壞他的清譽,定然不會輕饒於你!"

"你們違背算端陛下的旨意,肆意汙蔑一位虔誠的正教徒,才會遭到嚴厲懲罰的!"

"虔誠?你?是在用自己和魔鬼進行比較吧。"

八剌汗以冷嘲熱諷之姿加入了進來,將個人對決轉化為一場口舌混戰。

雙方越說聲音越高,軍議被導入了嚴重的爭吵與對立之中。最後,在他們幾乎要拔刀相向的時候,脫海終於出麵了。

"大敵當前,請保持冷靜,不要做蠢事!"

他將身橫於兩方之間,雙手平舉起來,示意雙方克製自己的情緒。然後,他將阿勒巴兒汗單獨請到側麵的小屋內,與他密談了幾句,又將巴力失馬思汗叫過去,同樣密談片刻。

不知他分彆對二人說了些什麼,但是從後來兩位派閥領袖所表現出來的合解態度以及隨之置訂下來的夜襲蒙古軍計劃來看,雙方顯然是在脫海的斡旋下在某種程度之上達成了妥協。然則,僅以寥寥數語就能讓解誓不兩立的雙方握手言和,這份調和矛盾的手腕卻也不由人不敬佩有嘉。不過,一些聰明人則有著另外一種答案——脫海隻不過是做了一次掮客,促使本土派以一筆金錢換得客將們的兵力資助,這種雙方受益的事情自然一拍即合,唯有懵然無知的士兵們被悄然出賣了。

誠然,這種大人物之間的肮臟交易,普通士兵們是一無所知的。他們隻是從傳達下來的命令中得知:當下一次看到閃光的太陽展示它的壯麗,蒼穹的黑鴉蛻去它的羽毛時,將跟從於二十頭武裝戰象的身後,向城外的敵軍發起一次衝鋒。

洞析一切的死神已帶著猙獰的笑容踏上戰車,在暗夜中無聲出動。他知道明天將是一個滿載而歸的日子——

⑴答不昔牙(Dābūsīya),一作答不思(Dabūs),在不花剌與撒麻兒罕之間的大道上。其遺址名為卡答依答不思(Qal‘ayi-Dabus),在今吉阿丁(Ziaddin)之東。

⑵薩裡普勒(Sar-i-Pul),意為橋頭堡,舊稱忽蘇法根(Khushūfaghn),其遺址距今卡塔庫兒乾(Katta-Kurgan)四哩處。

⑶脫海(Taghai),就是"舅父"的意思。

⑷見《誌費尼書》(英譯本,116-117頁)。

⑸引用自伊朗詩人阿不.塞德.魯思塔迷(Abu-Sa‘diar-Rustami)在讚美伊斯法罕(Isfahan)時的詩句。

⑹扯裡克(Cheirg),在突厥蒙古語中作"士兵"、"軍隊"之意。Janissary-cheirg,"土耳其兵";Yenicheir,"新兵"(鄂圖曼突厥語)。這個詞在《誌費尼書》中則特指被蒙古軍強行從當地征得的非正規輔助軍。為蒙古舊俗所無,因為草原戰爭中冇有攻城戰。是蒙古軍在對金作戰中才領悟到的新戰法。

⑺闊克撒萊(Kok-Sarai):其意為"藍宮"。

⑻阿勒巴兒汗(Alp-ErKhan),意思是"勇敢的人"。從突厥語alp"勇敢"和er"人"(vir)組合而來;沙亦黑汗(ShaikhKhan);八剌汗(BalaKhan)。

⑼巴力失馬思汗(BarǐshmasKhan),突厥語意為"不尋求和平的人"。

⑽撒兒希黑汗(Sars?ghKhan),突厥語意為"堅硬的"、"粗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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