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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術赤的決斷

2025-05-25 作者: 月之暗麵

後世學者在評價術赤在玉龍傑赤之戰中的表現時,往往多有分歧。

一方麵認為,是術赤的平庸導致了戰局的膠著,拙劣的指揮與婦人之仁使蒙古軍在攻堅戰中首次陷入久攻不下的困境之中,並為此付出了巨大的犧牲。並將其放置於戰術層麵上與其父親成吉思汗在對金之中都的攻略戰中所展現出來的靈活機動、精妙絕倫的手腕進行比較和對照,指出他的戰術水平實是不及其父的十之一二。

而另一方麵則將這種情況解釋為一種真正走向文明的表現,堅稱術赤是一位真正的戰士,充滿高尚情操的武人,是蠻族中罕見的擁有慈悲胸懷與憐憫心腸的人道主義者。更進而將其奉為蒙古人中第一個理解文明的人。甚至於因此推論出他與父親不合的真正原因便是看不慣那種肆意屠戮與粗暴破壞的行徑。

私意以為,這兩種觀點都存在著相當嚴重的偏見與一相情願的臆斷,因此皆不可取。就軍事才華和指揮手腕而言,術赤不及其父也是應有之意。畢竟,在當時那個時代裡,從歐洲、北非到亞洲的廣闊氣曆史舞台上,又能有哪個角色可與成吉思汗相提並論呢?

十字軍的兩大首領——英國的"獅心王"查理(1)和法國的"尊嚴王"腓力二世(2)嗎?前者豪勇有餘而不精政事;後者雖文武兼資卻又無視大局,使得東征之役無功而返,誠不足取。

那麼會是他們的對立麵——埃及與敘利亞的主人阿育布朝算端撒拉丁(3)嗎?擊退十字軍的功績以及與基督教國家的媾和誠然是其兩大精妙手筆,但也僅僅能維持防禦的態勢,程度也不過爾爾。

是剛剛嶄露頭角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弗雷德裡希二世(4)嗎?帝國鬆散的基礎和與羅馬教廷的爭鬥不息注定其一生難有更大的作為。

至於此前與成吉思汗較量過的金國與西夏的皇帝,業已成為手下之敗將,根本是碌碌不足道哉的黯弱之主。

其實,即使將眼光投入前後數千年的人類曆史之中,也很難找到幾個堪與成吉思汗相比肩的人物,故此強行將術赤拿來做當做標本,這本身就已走入了悖論之中。術赤誠然不是一位出色的統帥,但是從他以往在戰場上所表現出來的實績而言,確是一位智謀與勇氣兼備的良將。至於他是否真的如後一種說法那樣具備了文明特征與高尚品德呢?僅從勸降玉龍傑赤一事上,根本是孤證不舉的演繹之說罷了(5)。

其實,勸降之事不妨看做術赤對城市文化的意義已經頗有了解(這方麵成吉思汗在河中已經開始實際操作),又因此處將是自己未來的封地,這才會對玉龍傑赤城產生出一種囊中之物的好感,充其量也隻是人類共通私心的表現而已。然而,在這種好意遭到嚴辭拒絕後,他便一把扯掉的溫情麵紗,顯現出來的正是冷利的刀兵與無情的烈火!

當殘酷的籠城戰一旦展開,蒙古軍首先遇到的棘手問題就是在這個沙漠和沼澤地區找不到可做投石器彈**的石頭。不過,這個問題在不久後就被亦勒赤台解決了。一日,當他隨術赤視察圍城部隊的時候,注意到郊區有大片桑樹林,立刻向術赤提出了伐樹為彈的建議。術赤當即采納並加以實施。大批的桑樹被砍伐,然後由木工們鋸成一段段並削出尖銳的彈頭,形狀頗似現代的炮彈,用炮拋射守軍。雖然強度不足以摧毀城壁,但飛行速度與殺傷力卻比石彈有過之而無不及。

在炮擊展開的同時,大批的扯裡克們再度被驅上戰場,日夜不息地運沙土,填塞城邊的濠溝。十天之後,護城壕多處被填平,足夠大隊人馬直迫城下,而扯裡克們又從勞役變成了在前開路的炮灰,工兵帶著攻城器材緊隨其後,逼近外城城牆,以挖掘城牆,試圖打開缺口。

守軍頑強的以弓弩猛烈射擊掘城的敵軍,甚至不惜殺死走在蒙古工兵前麵的同胞。蒙軍炮軍、弩兵和弓箭手猛烈還擊。雙方不惜代價地對決,將死亡的黑雨向對方瘋狂傾泄著,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傷亡在發生,都有生命被奪去。

這樣的慘烈爭奪戰一連持續了儘半個月,蒙古軍終於在轒轀車的掩護下,在東城海必蘭門(Qābīlāngate)附近的城壁上掘出了十數個足夠騎兵自由出入的巨大豁口。騎兵們發起了突擊,衝入城內,與守軍發生了激烈的巷戰。

負責防禦玉龍傑赤東城的斐裡古裡敦(FarīdūnGhūrī)立刻帶領守城兵從城壁上撤退到街區之中,以各棟建築為依托,繼續抵抗。術赤很快便發現,自己的部隊麵臨了新的戰爭類型。要占領這座城市就必須一個區一個區的肅清敵人,更確切地說必須一條街道一條街道地爭奪和廝殺,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照這樣打下去,即使最終征服了這個城市,也將無兵可守了。

街道的狹窄範圍抑製了各種大型攻城器械的威力,殺傷力最大的巨型投石機和"震天雷"都因彈道過長而無法施展。猛火油櫃雖然燒毀了一些有抵抗的建築,但終因數量不足而進展緩慢。很快,術赤發現城內的敵軍也在使用火油(也就是石油)來抵抗。從敵軍屍體上繳獲的放火器具是一種金屬中空圓筒,後有推杆,前有機簧。內中飽吸火油後,在噴出的瞬間點燃,一道火線便可直衝對麵,最遠可及數十步開外,最利近戰。許多蒙古兵就是被這器械燒成了火人。

術赤當即下令工匠們仿製,不久便造出了一批,裝備了攻城部隊。術赤並不打算以這種器具和敵人對攻,隻是用以來燒毀抵抗者盤踞的建築,因為這樣做比使用猛油火櫃要便捷得多。與此同時,他調弓箭手用火箭攻擊對方陣營中持此器具者,更遠的射擊程與精準的命中率往往在對方火焰未發之際,自己已經被火箭射中而引發火油,在下一刻內自身變成了燃燒的火燭。因而,在這場以火對決的作戰中,蒙古軍漸占上風,終於在入城後的第四天頭上,徹底瓦解了東區的大部分抵抗,將花剌子模大將斐裡古裡敦及其手下的五百名士兵和一些幸存的市民圍困在塔奴剌(Tanūra)清真寺中。術赤派亦勒赤台對其進行招降,在被堅拒後,十餘輛猛油火櫃和幾百隻火油噴射器一齊開火,將整做古老的建築化為煉獄火窟。其實,騰起烈焰的又何止這一處,整個玉龍傑赤的東區都在熊熊燃燒著,這景象落在西城人們的眼中,完全是地獄在人間的真實再現。

踏過猶有餘溫殘煙的廢墟,術赤終於將兵鋒推進至分割全城的藥殺水(錫兒河)邊。這條穿城而過的大河截斷了火勢,使得西半城還保有暫時的平安。河上原來的十數座橋梁被拆得僅剩一座,東城的逃難者們剛剛過橋,術赤所部的三千精兵便如旋風般殺到。親自督陣的忽馬的斤立刻派兵上前阻擊,雙方在橋上就展開了白兵戰。

"一定要衝過橋去"和"不能讓對方前進一步",這兩種執念在這坐用白色塗料打扮得異常美觀的木橋上發生了激烈的碰撞。誰也不肯讓步,誰也不願後退!生死、存亡、榮辱……太多情緒被投入這口兵燹之釜內,在其中交融、彙聚、凝結……最終將所有的理智、情感、人性全部摒棄,提純為赤裸裸的兩個字——殺戮!

瘋狂而無情的殺戮將每一張生者與死者的臉染上了猙獰的厲色!

"向前去!不要顧忌死亡,守不住橋大家都一起完蛋!"

在忽馬兒的斤那聲嘶力竭的叫喊之中,一批又一批突厥族士兵們輪番衝上去,前赴後繼地堵住每一個可能造成突破的空隙。數百年前,他們從東方的蒙古草原來到這時裡,以鐵蹄與刀光征服了這片土地,成為了這繁華富足之地的主人。如今,在麵對來自故鄉,走著他們曾經走過的路,抱著與他們同樣想法的近親們的時候,他們本身便當仁不讓地化身為文明的盾牌,拚死抵禦。當年那橫刀躍馬的野性雖然在飽經文明的洗禮後已成為所餘無多的灰燼,卻當此千鈞一發之際再度複燃,散發出強烈的光與熱。哪怕是最後的輝煌,亦足以證明他們也曾有過的不屈不撓和決死之心!

當陽光鬥篷被茫茫夜色包圍的時候,在付出了多餘對方近一倍的生命代價後,三千名蒙古突擊隊員的生命也被永久的留在了這座橋的上麵與橋下的河水之中。白色的橋已麵目全非,化做了一座血肉之橋。水中到處都可以看到屍首,隨泛著腥臭的河水起伏不定。河水被太多的血水所浸染,呈現出怪異的醬紫色,粘稠得如同油脂般難以流動。

"隻有傻瓜才會做出這種大白天去送死的蠢事!"

麵對自西征以來少有的傷亡,察合台的這句嘲笑立刻引發了術赤心中因戰況不利而早已鬱積起來的怒火。

"你這個隻會躲在後麵說風涼話的家夥!不可饒恕!"

術赤猛然拔刀出鞘,斷喝著便要衝向察合台。身邊的亦勒赤台見狀,連忙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臂,而然隻餘一臂的他根本難以製往如怒獅般的術赤,反而被拖得向前滑行出去。那一旁的察合台亦不示弱,同樣抽刀在手,擺開一副決鬥的姿態。這一幕,正是承接了雙方在遠征來始前夕的對立與爭執。顯然,不和的種子已經在二人之間蔚然成蔭,仇視的裂痕拓展為再難彌合的鴻溝。

幸好隨征參陣的大將博兒術和脫侖扯必兒正好在場,二人各自出手抱住一人,同時召呼來十幾名親兵相助,總算至止了二人之間的再次決鬥。然而,分裂終究無法避免。察合台憤然退出戰場,他部下那些極具攻堅經驗的部隊也隨之撤出。一向紀律嚴明的蒙古軍第一次產生了這樣的渙散與無力,久攻不下、死傷慘重更使這支部隊的士氣跌落至西征以來的最低穀。

以上,就是龍琨持金箭來此傳令之前六個月的全部情況。穿過處處顯現出衰頹、奧喪與失意等情緒的軍營,他直接拜見了窩闊台。一旦見到金箭,聽到父汗那嚴厲的斥責,窩闊台那張一團和氣的圓臉上立時顯現出莊嚴肅穆之色,尤其是那眼神幾乎使龍琨發生了身在大汗麵前的錯覺。

"傳大汗金箭令!立刻召開軍議!"

被連續幾個月不曾聽聞的中軍號角所驚動,包括術赤、察合台以下眾將帶著疑惑的神情來到大帳之中。眾人驚異的發現,原來並列於中央的三處主帥之位,此時隻剩下一處。術赤與察合台對視了一眼,再度爆出火花的同時亦不約而同地發出輕蔑的冷哼。彼此牽製的二人,誰也冇有走上去,隻是僵立原地,如兩頭相鬥日久,盛氣不衰的憤怒公牛。

沉默片刻,察合台大聲發問道:"是誰召集的軍議?是誰擅自鳴響了號角?"

"是我!"

隨著這沉聲低喝的響起,全身戎裝的窩闊台帶著龍琨等人大步行入帳向,將肅殺的氣氛彌漫於每個人的心中。

"三弟?你要做什麼?"

術赤訝然道。他也感到今天的窩闊台,身上發生了某種顯著的改變。當他發現窩闊台背後的龍琨時,心中便已明白了一個大概。

"大哥,不是我要做什麼,是父汗命令我來做什麼。"

話音未落,赫然亮出的金箭大令已經直迫入在場每個人的眼簾。

"龍琨,做為父汗的使者,令諭就由你來傳達吧。"

窩闊台端然穩立於中央,眉宇間的凜然之氣是前所未有的。而正因如此,才使得眾人無不惕然心驚。

"大汗得知玉龍傑赤久攻不下,大為震怒。術赤與察合台互相攻訐、推諉已過,以至遷延歲月、貽誤戰機之事大汗也已明察,對二人之行深感失望。今特傳金箭之令,剝奪二人統帥之權,改由窩闊台總領攻略玉龍傑赤之軍!並著窩闊台儘快攻克該城,不得有誤!任何人如有違逆,劄撒之法絕不輕饒!"

龍琨傳令完畢後,大帳之中在度過了短暫的靜默後,一個"諾"字轟響而起。察合台偷眼去看同樣受到訓斥的術赤,卻見他的臉上血色全無,蒼白一片。金箭之諭中那"失望"二字宛如一根真正的箭簇直接刺穿了術赤的心。

他仿佛聽見父親那沉鬱聲音在反複地說,"術赤,你終於冇有通過最後的試煉,無法成為真正的蒼狼。"

就這樣,他的頭腦沉浸於一片轟鳴與混亂之中,直至身後的亦勒赤台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才知道窩闊台已經傳令解散了。他的手與亦勒赤台的獨臂相握,任由對方牽引著自己向前漫無目的地行走著,當二人停住腳步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正處身於軍營之外的曠野之中。

這裡原本是一片桑樹林,現在卻變砍伐一空,隻剩下殘缺不全的樹樁還留在原地,猶如一隻又一隻被砍去頭顱的脖腔。伴著遠處傳來藥殺水的隱隱流動之聲,亦勒赤台開口了。

"隻有在這裡,這樣的時候,我才真的想叫你一聲安答。"

"謝謝你,我的好安答,你總是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刻出現在我的身邊。我想,你應該是長生天派下來守護於我的使者。"

"這樣的評判我可不敢當,不過安答你真應該為自己好好打算一下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汗的想法,還有安答你自己的想法。我總覺得,這次回去之後,你隻怕很難再有單獨領兵的機會了。"

"我也有同感。可是,我又能如何呢?舉兵背叛?我做不出。"

"背叛"二字一出口,術赤自己都吃了一驚。此前從未有過這樣的念頭,如今卻居然一下子就說了出來,頭腦中竟無絲毫抵觸。這兩個字似乎繞開了正麵的思想防線,突然出現在心之腹地的奇兵。

"不,我怎麼會慫恿安答做這樣的事情呢?"

亦勒赤台覺察到術赤的心靈在震動,也知道他不會輕易被迷惑,於是換了另一種蠱惑的方式。

"我是在為安答你尋求一條自保之路。若想自保,最好的辦法就是掌握住軍隊,建立自己的勢力,這樣才不致任人宰割。"

"我明白了。"術赤向亦勒赤台深深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決然之色。

對於如何儘早攻取擊玉龍傑赤,窩闊台其實早已有了腹案。雖然在兩兄長發生的爭執之中,他采取了不偏不倚的中立態度,但從未放棄過對該城內外情況的研究。可以說,現在即使讓他閉上眼睛,也會毫無滯礙地將全城地圖信手畫出。不過,他認為在展開攻勢之前,必須先設法化解兩位兄長之間的矛盾,組成一支團結的隊伍,才能確保戰力的完全發揮。

為了達成這一目標,窩闊台分彆去拜訪了術赤和察合台。之所將術赤列為第一拜訪者,完全是考慮到自己目前所接過的指揮權原本是屬於他的,何況攻克半座城市的人也是他,身為繼任者如不能與之溝通,將對未來的作戰有害無益。

"窩闊台,由你來主持全軍,真是再好也冇有了。放心吧!我會竭誠效命,如接受父汗的指揮一樣,聽從你的調遣。"

術赤這種明朗的態度倒完全出乎窩闊台的意料之外,預期之中最難通過的關口居然會過得如此輕鬆,實是他所始料不及的。也許自己和察合台都真的誤解了他,再想想小時候的事情,身為大哥的術赤也確實對弟妹們照顧有嘉。

"多謝大哥。隻要我們兄弟同心,十個玉龍傑赤也不在話下!"

"是的。我這就重整人馬,隻等你將令發出,就直取敵城!"

"好!"兩兄弟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用力的搖晃著。

窩闊台帶著略有激蕩的心情離開術赤的營地後,便立刻趕到察合台處。

"聽說你先去見了那個蔑兒乞惕賤種?那還來我這裡做什麼!"

察合台的冷淡口調,連同鼻孔中噴出的一股冷氣,同時吹到了窩闊台的臉上。

遭此冷遇,窩闊台卻並不詫異。這位二哥隻是為人有些嚴肅苛烈而已,並非險詐小人,與自己的關係也有著相當的程度,現在之所以有這樣的表現,不過是又被牽動了那根"術赤敏感神經"的緣故使然。早有準備的他立刻將事先考慮的一番說辭合盤托出。

"我對大哥隻不過是待客之禮罷了,咱們自家親兄弟還用講究這些虛禮嗎?我可冇拿二哥你當外人啊。"

"原來是這樣!好兄弟,哥哥錯怪你啦。"

窩闊台的話頓時化解了察合台臉上的堅冰,使他的表情瞬間生動了起來。他不僅露出了難得的微笑,還緊緊握著弟弟的手,表示出堅決服從調遣的意思。

"三弟,隻要你下道軍令,哥哥我便是豁出性命也要辦到!至於術赤,等打完這一仗再做道理!"

"多謝二哥!"

窩闊台在以懷柔手腕平息了兩兄長之爭後,接下來便以雷厲風行的手段,在部隊中嚴申紀律,重新鼓舞起趨於衰頹的士氣。他召集全軍,發表演說:

"我們是蒼狼白鹿的子孫!再高的山也不能阻擋我們的腳步,再深的水也難以遏止我們的決心!今天,一座小小的玉龍傑赤又怎能耐何我們?難道我們不是闊亦田、杭愛山、野狐嶺、烏滸河上的把阿禿兒嗎?不是成吉思汗以人肉喂食的無敵狼軍嗎?請你們回答我!如果不是,那麼我將解散你們,然後一個人向玉龍傑赤發起衝鋒!"

"我們是!我們是!!我們是!!!"

無數個聲音回旋著,萬千隻手臂在揮舞,如大海之波濤洶湧澎湃,掀起濤天的巨浪!那支不可戰勝的軍團在這一刻複活了!

"術赤,我命令你帶領本部人馬繼續佯攻大橋,將敵人的注意力吸引於正麵!"

"諾!"

"察合台,我命你率本部人馬悄悄渡過藥殺水,不得被敵軍發現。渡河後迂回到敵軍背麵,發動攻擊!"

"了解!"

"其餘部隊做好總攻擊準備,力爭一舉攻陷玉龍傑赤!"

"奉令!"

一周之後,察合台的彆動隊派來了報信使者。他的部隊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在西城外布下了攻城陣勢。窩闊台大喜,立刻命令使者迅速返回,約定於翌日淩晨發起總攻。在這一周內,術赤的佯攻也表現得中規中矩,城內全力防守大橋,顯然並未覺察到蒙古軍的動向,全然不知合圍的大網已經將他們罩在其中。

窩闊台當即命博兒術與脫侖扯必兒整備人馬,蒙古軍主力連夜做好進攻的準備。當天宮的突厥武士(6)還在地平線的彼端將飛未翔之時,玉龍傑赤的守城者們就聽到半空中有一種奇怪的聲音正以不及掩耳之速襲來。及至他們看到了欲曙之天中點點飛落的金色流星的同時,黑夜已永恒地主宰了他們的視聽。

在巨弩炮強力機括的激發下,巨大的火矢化做死亡的流星,自天頂方向飛墮下來,落地即綻開絢麗的毀滅之花。每一朵花開,就有幾條乃至幾十條生命飛向天空。

"蒙古人放火了?他們不想過河了嗎?"

忽馬兒的斤在得到戰報後,不禁大為疑惑。在此前的交戰中,蒙古軍顧忌於木橋是唯一的攻擊通道,因此除了以普通弓矢作戰外,從未使用過火藥。正是利用對方這種投鼠忌器的心理,西城區才得以守衛至今。可是,現在蒙古人似乎已完全不在乎這些,他們莫非找到了什麼新有渡河方法了嗎?

正自猶疑,西麵城壁方向陡然而起的霹靂巨響打斷了他的思緒。

"發生了什麼?"

他驚呼出聲的同時立刻打發侍從去探看消息。不久,那個侍從便一臉驚惶奔了回來。

"大人,蒙古軍正在用投石機攻打西麵的城壁!"

"什麼?!蒙古軍出在我們背後嗎?他們是怎麼過去的?"

一連串的突出其來的問題使得他措手不及,頭腦之中一片混亂。茫然之中,他走出官邸,打算親眼看個究竟。倏然湧入眼中的現實觸目驚心:城池的四麵內外,攻勢更猛,戰浪迭升,騷亂之風甚囂塵上,天上地下皆然。無數的住宅被點燃,一所所房屋在烈火中哀泣。滿眼都衝天的大火,其勢儘朝霞之輝。唯一溝通兩岸的木橋同樣在燃燒,不斷有大塊焦木呻吟著剝落,在河心中濺起岑岑水花。

火光中,一騎飛至,正是負責鎮守西城壁的大異密都魯吉尼(7)的告急使者。由於東麵河邊是主戰場,西城壁久無戰事,以至守軍嚴重不足,在遭到突然進攻後立呈不支之狀。現在,已有數處被蒙古軍突破。

"快請帕剌汪(8)將軍率部援互,一定要擊退敵軍!"

奉忽馬兒的斤之命的帕剌汪立即提兵趕往西城,其行動速度亦不算慢,可惜都魯吉尼卻冇能堅持到他的到來,便在一塊巨石的打擊下升天了。而迎接這支援兵的則是蜂擁而來的蒙古軍,雙方在街道上遭遇,經過一陣激烈的白兵戰後,帕剌汪本人也步都魯吉尼的後塵飲下了死亡之杯。

此時的東麵沿河的戰線上,身為指揮官的大異密木古勒哈隻不(9)眼見蒙古軍的火矢傷害巨大,連忙命全軍向後撤入街區。在他想來,此時做為唯一通道的橋梁已斷,即使棄守河岸也不會有什麼問題。隻是蒙古軍為何會毫不吝惜得毀去進攻之路,這個問題使他一時難以索解。隻是當於戰場這種每遲誤片刻都會造成眾多死亡的地方,實在不易仔細思考下去。

同樣的疑問也在蒙古方麵的眾將心中回旋著。鼓動飛揚的氣勢,展開壯大的攻擊,嚴重殺傷死人。這些事情對武人而言,確實是極為痛快淋漓的感覺。然而戰爭的最終目的是致勝,弩炮的射程終究有儘,眼前的河流依舊是士兵們無法逾越的阻礙。縱然察合台一軍突入城中,但冇有本軍的佩合,終究是孤掌難鳴的局麵。

難道是要讓察合****得破城大功嗎?一旦念及這個問題,術赤心中的不安立時無法遏止,便將全部的疑慮合盤托出。

窩闊台微微一笑,所示下的解答令眾將聽得睜大的眼睛。

"在河之上建立二座浮橋,全軍就可發動總攻了。"

"那要多久呢?"

"現在開始的話,也用不了多久。"

因著窩闊台的手指,術赤等人一齊向遠處的河岸望去,果然見一大批扯裡克在士兵的押送下,抬來了許多木船放入河中,然駕使著依次向對岸排列而去。接下來,大批的工匠湧來,將拆自民房的木板迅速得鋪於船麵之上,並加釘大釘,與船體牢固地鍥合起來。冇過多一會,一座橫跨河麵的浮橋已經基本建成。與之並列,整個河麵上幾乎同時在動工,六座可榮三馬並行浮橋便被搭建起來了。

這宛如魔法造物般的場麵將河之兩岸的敵對雙方同時驚呆了。隨即,蒙古軍一方發出了熱烈的歡呼,足以傲世的騎後隊開始分隊登上各座浮橋,向對岸殺去。

至此,術赤對自己這三弟所展現出的計劃與調度能力已佩服地五體投地。自已當初在烏滸河上為堵劫花剌子模勇將帖木兒滅裡也曾使用過浮橋,卻偏偏望卻了此事,否則又何須被一條河阻擋上半年呢?

"太可怕了!"

木古哈勒隻不在親眼目睹了這一幕之後,隻覺全身都在顫粟。為數眾多的浮橋軍使得陸地之王者展開了最大的機動力,那麼接下來失去最後憑依的自軍恐怕真的要遭遇可怕的事情了。但是,他必竟是一位有經驗的武將,並未使自己全部的判斷力喪失於恐懼之中。在他的指揮下,花剌子模殘兵開始憑依著街道、房屋有組織的邊抵抗、邊後撤,試圖將蒙古軍拖入其最為頭痛的巷戰之中。

誰知,這一點也在窩闊台的掌控之中。他命令術赤總領突擊部隊,攜帶猛火油櫃和噴油筒,利用轒轀車掩護,以火開路,向前逐次進擊。至中午時分,西麵察合台的部隊也擊潰了攔在自己麵前的守軍。東西兩集團在午後時分會師,將殘餘的花剌子模軍和他們的統帥忽馬兒的斤圍困在中央城堡之中。

窩闊台命令兩軍暫不對城堡發動攻擊,隻是死死圍困,其餘部隊則加緊肅清其他城區的殘敵。至傍晚時分,全城幾成廢墟。隻有木古哈勒隻不率領少數殘兵逃脫,餘者無論軍民,儘皆誅滅——

在一個猶如用瀝青洗刷過的黑夜裡,

看不見火星,土星和水星。(10)

懷著絕望心情的忽馬兒的斤站在城堡的側窗內,向腳下望去。夜色中凋殘破碎的玉龍傑赤所呈現出的猙獰淒慘,令他不禁悲從中來。前代詩人巴思裡(11)的詩句流過他的心間:

天!我們生在殘暴的時代:

倘若我們在夢中看到他們,我們要給嚇壞。

百姓處在水深火熱之中,

死去的人倒值得慶幸。

令他無法承受的是,堅守半年的城市,居然在一天內就被徹底攻陷,剩餘下一座孤伶伶的城堡,又能抵擋幾日呢?他就這樣滿懷沮喪與悲愴的心情佇立了一夜,直到天明後,下達了投降的命令。

冇有人反對這道命令,更無人指責他膽小。失去戰意的人們現在根本冇有任何堅守下去的信心了。蒙古軍那無情的殺戮猶如恐怖的戰錘,將所有的勇氣砸得粉碎。也許投降者中還能有人幸存,但是做為首領的忽馬兒的斤卻絕對難以逃過嚴厲的處刑。

可惜,他們連最終的一點生存希望都未能得到。術赤被這座城市的堅韌所激起的怒火又豈能僅憑一紙降書所能化解得了呢?在將自忽馬兒的斤以下,從官員到普通士卒一律處刑後,所有的工匠、婦女以及小孩被掠為俘虜,三人平分(他們忘記了成吉思汗的法令,因而在此後險遭嚴懲)其餘市民也被無差彆的悉數屠殺殆儘。根據誌費尼那沉痛的筆觸所記載,被掠者計十萬之數,而一名蒙古兵被分得的屠殺人數為二十四人。當然,這個數字應該是被誇大了,當時的玉龍傑赤絕不會有一百三十萬人口。不過,以這座城市為中心的整個花剌子模地區,確實是遭到了慘絕人寰的屠殺。而這一切,完全是為了平息術赤心中的憤怒而付出的代價。

最後,猶有餘怒的術赤命令士兵掘開了藥殺水(阿姆河)的堤壩,引水灌城,將這座帶給他無限痛苦回憶的詛咒之城化做一片汪洋澤國。在他想來,隻有以如徹底的手斷將其從地麵上抹去,才能真正消除這心中的隱痛。

回兵途中,在迦裡夫(12)地方,術赤悄然引本部人馬不辭而彆,向北而去。從此,他脫離了成吉思汗的本隊,再也不曾回歸。

至此,花剌子模的新舊兩都悉數落城,整個帝國的根被直接掘起,參天巨樹的傾倒與枯萎,隻是一個時間的問題了。然而,一個帝國的滅亡比之這一場浩劫所毀滅的事物而言,又算得了什麼呢?廢墟上飄泊無依的冤魂們何是能安呢?對此,做為後來者的誌費尼用幾近哭泣的語言為水下的廢墟做如下之訴說(13)。

花剌子模,這鬥士的中心、遊女的會場,福運曾光臨其門,鸞鳳曾在此築巢,現在則變做豺狼的家園,梟鳶出冇之處;屋宇內的歡樂消失怠儘,城堡一片淒涼,園林凋淩如此,大家會認為,"餘使彼等之園化為此兩園"(14)的詩句,恰為其慘景之寫照。在它的園林、樂場上,那支描寫"人生如夢"禿筆,記錄下這些詩句:

多少騎士在我們四周下馬,

用清澈的水摻合醇美的酒;

然後,在清晨中,噩運將他們掠走——

這就是命運,變幻無方。(15)——

(1)"獅心王"查理(RichardtheLionheart)紀元1189-1199年在位。英國安茹(Aujou)王朝第二代國王。1188年-1189年間結聯法王腓力二世合謀推翻父親亨利二世後,自己登上王位。1190年與腓力二世共同發起第三次十字軍東征,在耶路撒冷(J-rusalem)被阿育布朝(Ayyūbid)算端撒拉丁(Saladin)所敗。議和回國途中被奧地利大公利奧波德(Leopold)所扣留,直至1194年才被英國以重金贖回。

(2)腓力二世(PhilippeⅡ),別名腓力?奧古斯特(PhilipAugustus)。生於1165年,卒於1223年。1180年-1223年在位。卡佩王朝(Cap-tians,Capets)第七代國王。有尊嚴王之稱。在位期間削平地方諸侯,積極鞏固王權,並奪回了被英國安茹王朝長期占領的北方國土,建立了卡佩王朝的全盛時期,奠定了現代法國的基本疆域。是一位文武雙全的國王。

(3)撒拉丁(Saladin),全稱(salah-al-din-al-ayyub),意為"世界的繁榮和信仰"。生於1137或1138年,卒於1193年。1174-1193年在位。庫爾德族(Kurdes)出身,於1174年奪取埃及,建立阿育布朝(Ayyūbid)。征服了敘利亞,擊敗了耶路撒冷拉丁王國,卻允許戰敗者帶走自己全部的家財。1190年擊退了第三次十字軍東征,保衛了阿拉伯世界。在曆史記錄之中,他是一位英明的國王,同時也是高超的戰略戰術家,更是一位富於真正騎士精神的人物。傳說中他甚至孤身進入十字軍的營地為對手"獅心王"查理治療箭傷。在後世阿拉伯典籍之中,他始終居於民族英雄的地位。

(4)弗雷德裡希二世(Fr-d-icⅡ),神聖羅馬帝國(SaintEmpireromaingermanique)皇帝,霍亨斯陶芬王朝(StaufenouHohenstaufen)第三代皇帝亨利四世(HenryⅣ)之子。1198年加冕西西裡(Sicile)國王(時稱費德裡科一世,Fr-d-ricⅠ),1120年加冕神聖羅馬帝國皇帝,1211年加冕德意誌(Allemagne)國王,1225-1228年為耶路撒冷國王。也是意大利(Italie)國王和勃艮第(Bourgogne)領主。先後在母親康斯坦絲皇後(ConstancedeHauteville)和教皇英諾森三世(InnocentⅢ)的監護下渡過了童年。成年後即展開與教皇之間的權力鬥爭。在壓服教皇諾霍留斯三世(HonoriusⅢ)之後,終於將西西裡和德意誌的領土聯合起來。當1227年,強硬的格裡高利九世(Gr-goireIX)登基後,他被迫進行第四次十字軍東征(croisades),他以一次絕無僅有的和平東征,通過談判手段將耶路撒冷交換回來,被埃及算端讚為最好的歐洲君主。1230年,他回師擊敗了教皇的軍隊,迫使教皇與之和解。英諾森四世(InnocentⅣ)繼位後,雙方繼續對立,但彼此無法戰勝對方。直到1250年,弗雷德裡希二世病逝後,教皇組織的十字軍才將霍亨斯陶芬家族斬儘殺絕。

弗雷德裡希二世留給世人的印象不僅僅是一位皇帝,更是一位出色的學者,在發展商業的同時,更加注重文化的建設與傳播。他在1224年建立了納不勒斯大學,還在西西裡創辦了詩歌學校,本人還著有一部詩集"獵鳥之歌"。他重視法製,編寫了《西西裡法典》。在自然科學方麵,他非常重視吸收當時遠遠先進於歐洲的伊斯蘭學者的知識,自己也親自動手做一些試驗。後世評價他是"禦坐上第一個近代人"。

(5)一些日本史學家曾持此論。

(6)天宮的突厥武士:這代指的還是太陽。采誌費尼語。見《誌費尼書》,第一卷,第十九節,126頁。

(7)《誌費尼書》125頁記其全名為"昔帕合撒剌兒阿裡.都魯吉尼"(Sīpāhsalar‵AlīDurūghīnī),《訥薩鈰》94頁做"庫黑-都魯罕"(Kūh-i-Durūghan,意為‘謊話的山‘)。

(8)《誌費尼書》125頁記其全名為"額兒不花帕剌汪"(Er-Buqa-Pahlavān)。

(9)木古勒哈隻不(MogholHājib),此戰中僥幸逃生後追隨劄蘭丁抵抗蒙古。

(10)《沙赫納美》,第1065頁,第1行。

(11)詩人本名為"阿不勒-哈桑.默罕默德.本.默罕默德"()。通常稱"伊本-蘭迦克.巴思裡"(Ibn-LankakalBasir)。

(12)迦裡夫(Kālīf),錫爾河上一城,今尚存。見巴爾托德著《突厥斯坦》一書,437頁注釋③。

(13)原文見《誌費尼書》第一卷,128-129頁。

(14)見《古蘭經》第ⅹⅹⅹⅳ章,第15節。全句後麵的部分為"苦果、檉樹及寥寥數株棗樹之兩園"。

(15)引自阿裡.本.宰德.亦巴底(‵Alīb.Zāidal-‵Ibādi)的詩集《乞塔卜阿迦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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