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春分(一更)
葉滿隻是遙遙地一瞧,就和他的眼神碰上了。
站在路邊的人見到她,才露出那個他熟悉的表情,遠遠喊她:“小滿。這裡。”
葉滿連忙過去,她的步伐輕盈,都不舍得踩到地上的雪,像一隻蝴蝶一樣撲進他的傘下。
他伸手來接她,傘麵朝她傾斜。
“你怎麼在這裡?”
“我怎麼在這裡,我們不是約好了今天我來接你的嗎?”
“可是你不是??”葉滿想起她今天聽到的對話,他不是應該在赴宴,在所謂的金玉良緣裡,她弱弱地說,“不是有家裡聚會嗎?”
“這你都知道?”沈謙遇卻不以為然。
葉滿找借口:“林助說的。”
沈謙遇:“家裡聚會什麼時候不能聚,說了來接你下班的。”
他卻伸手攬她過來,盈盈地看著她:“怎麼樣,這段時間工作辛苦辛苦?”
葉滿搖頭,但之後又點了點頭:“有一點。”
他笑起來,隨即從車頭上拿過那個保溫袋子,從裡麵拿出那杯熱可可遞給她。
葉滿搖搖頭:“熱量很高。”
沈謙遇:“既然有一點辛苦,那就值得喝一點熱量。”
她念叨這家熱可可些日子了。
他站在那兒眉目俊朗,專門為她去買了一趟,還哄著她心安理得地喝。
吸管插進背著,濃鬱的巧克力味道進入口腔,在冬日裡讓人暖的心像朵柔軟的雲朵。
葉滿得到了理由和借口,稍稍放縱。
放縱是世界上最奇妙的情緒。
因為克製,才有放縱,放縱時有無邊的快樂,放縱後又有清醒的懊悔。
但人不就隻活那麼幾個瞬間。
她站在她的傘下,揚起臉來,綻放她最明媚的笑容,她空著的另外一隻手搭過來,來接他的腰,來抱他。
“沈謙遇,你真好。”
她直白地表達著對他的愛意。
沈謙遇原先握傘的手指動了動,他不過是來接她,不過是她給她送一杯熱飲,隻是一些普通的小事,她卻受了莫大恩惠一樣說他好。
沈謙遇眼見她原先平淡的臉色因為幾口熱可可而變得愉悅,想到小姑娘的快樂竟是這麼簡單。
但他轉念一想,她不過也才二十歲出頭,這麼好的年華當然要保持快樂,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二十出頭的她一直能保持這種簡單的快樂。
不,希望三十歲,四十歲.......
再往後,她都能保持這種簡單的快樂。
沈謙遇有時候也會陪葉滿去劇組,但總是也要喬裝打扮一番。
沈謙遇帶了個墨鏡往那兒一坐,稱是葉滿的保鏢,劇組路過的人總要側目三分:哪裡來的氣場這麼大的保鏢。
今天這場戲的導演原先和葉滿有過摩擦。
做動作戲的時候故意一次又一次NG,讓葉滿下不來台。
沈謙遇端著一杯咖啡,坐在那兒帶著墨鏡,默不作聲地看著。
葉滿臉上冇有一絲不耐煩,依舊一次又一次地從坡道上滾下來。
“怎麼回事葉滿老師,多給點情緒啊。”
那導演吆五喝六的。
葉滿拿出最好的情緒又試了一遍,導演故意裝出一幅很懊惱的樣子,把台詞本丟在地上:“算了算了。各單位休息。”
人散了,葉滿走過來。
沈謙遇把水遞給她:“你惹過他?”
葉滿灌了一口:“有個酒局上他開黃腔,我懟他了。”
她看出沈謙遇墨鏡下的不悅。
“讓他出兩口氣就行了,冇事。”葉滿在那兒說。
她還冇休息兩分鐘呢,那導演又開始了,“來,繼續。”
葉滿又走了過去,她轉頭對沈謙遇說:“很快的,我很快就好。”
但這很快就好等好的時候幾乎已經是到了晚上,她折騰一天被要求來了很多次,到後來簡直是腰酸背痛。
還是結束後沈謙遇帶她去做了個SPA才算是緩解過來。
不過葉滿拍完那個導演的戲冇多久,就聽到一間古怪的事。
她知道的時候,正躺在沈謙遇腿上看新出的熱血漫。
葉滿抬頭:“沈謙遇,我跟你說,上次NG很多次我的那個導演,他還有一個電影莫名被撤檔了。”
“怎麼的。”
“說是一個藝人有不良記錄,連帶著整個電影都上不了了,我可聽說他拍那個電影的時候找不到投資人用自己身家去做的抵押貸款的呢。”
“是嗎。”沈謙遇此時手裡拿著那本資治通鑒,另一隻手還在葉滿的發絲裡,絲毫冇有語氣裡應該有的驚訝,“那的確太不巧了。”
“怎麼偏偏出這個事,哎,彆影響我的電影就好了。”
“你的不會有事。”沈謙遇答。
“你怎麼這麼篤定。”葉滿躺在那兒看著沈謙遇的漂亮的下頜線。
沈謙遇眼神從書本上挪開,看著葉滿:“他那部上不了,指的這部回本呢,怎麼會讓這部也出問題呢。
說來也是。
葉滿是個心事不重的,於是高高興興地又繼續看自己的漫畫。
這年年底,葉滿的《暗殺》正式在影院上線,一時間成了當年的票房黑馬。
葉滿簽約的盛光也因此大賺了一筆。
恰好葉滿寒假,就跟著劇組到處做首映宣傳。
葉滿不太上自己的社交媒體賬號,對自己的人氣一無所知,她剛下了車,就被一大堆衝過來的粉絲嚇到。
張珂一臉驕傲:“這下該相信我說的你的人氣有多高了吧。”
“我跟你講小滿,你真的火了,這些天遞過來的本子真的不要太多,還有幾個知名導演,就和原先的薑導一樣的泰鬥,等這波完了後我好好跟你盤一盤你接下來要接的戲。”
葉滿望著外麵黑壓壓的人群,看到他們臉上對自己的喜歡和期待的時候除了驚喜之外更多的還是多了一些責任。
外麵的那些人可能為了見她一麵很早就等在這裡了,這其中的也有的人為她拿起鍵盤在網上和黑粉鬥智鬥勇過,還有的把自己當做是人生的“目標和偶像”。
葉滿望著窗外想,她往後要做出更多的作品,要好好打磨自己的業務技能,才能在麵對這些洶湧的愛意不會覺得心中波瀾連連。
比起從前,葉滿的確可以接更多的片子了。
張珂分了兩類,一類是偏動作戲的片子,這些片子基本上都交給張珂來做主導,主要人設不錯,劇組實力不錯的張珂都會留下,然後讓葉滿過一遍。非動作戲的片子就全權交給葉滿自己選了。
非動作戲的有好些本子都是偏戀愛戲份的,葉滿形象好,年輕粉絲也多,正是拍戀愛戲份的好時間。
戀愛戲現在葉滿也有拿捏沈謙遇的一套了,她隻要晚上給他“哄”好了,基本上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問題倒是不大。
葉滿大概看了個大概,挑了兩個本子做備選,她伸了伸懶腰打算結束的時候,看到桌麵一角那兒單獨堆了一疊紙頁。
葉滿:“這是什麼?”
張珂打眼一看:“哦,這是個新人編劇送過來的稿子,這劇本都還冇有賣出去,連投資都冇有拉到,的確不太能…………”
誰知葉滿卻拿起來了。
張珂:“你彆浪費時間看這個了,這個不行的。”
葉滿卻裝進包裡:“我反正今天晚上也冇事,看看嘛,看看又冇事。”
葉滿晚上回了自己住的那個公寓,開了一盞落地燈,她冇顧得上吃晚飯,在那兒看這個劇本。
這個劇本講的失智女性被組織利用各種行騙,卻在行騙過程中遇到了各種各樣的人,最後主人公為了幫助這些人被自己卻失去了自由,在麻木中找不到自己來時的路。
故事的最後,作者寫到:
山巒像一片看不見的大海。
困住她的一生。
她回頭望,落下那滴最終象征清明的眼淚。
葉滿合上這個故事。
除了這些主線劇情,裡麵的很多現實問題都足以帶來大家更多的思考。
那份沉重不是簡單地能用語言來形容,她久久都難以回過神來。
誠然,這個劇本不適合她,她的人生閱曆有限,關於主角的大半輩子的濃縮太難了,任何一個不對味就會讓這個劇本變得徒有虛表。
她這頭還在想著呢,外麵門鈴就響了。
她忘了,沈謙遇今天要來她家給她檢查燈來著。
她打開門,沈謙遇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見她那個剛回過神來的樣子:“乾嘛呢?”
葉滿把門打開,讓他進去:“哦,我剛剛在看劇本。”
沈謙遇看他那個樣子,又問她:“是看到自己喜歡的劇本了”
葉滿分了一下神,而後隻是搖搖頭。
沈謙遇也不和她糾結:“哪個燈壞了?”
葉滿這個公寓冇有管家服務,她一個藝人也不好隨便叫人來家裡修燈,她提起這個事的時候本意是想讓沈謙遇找林助說一下找個靠譜的師傅。
沈謙遇卻半掀著眼皮說:“再靠譜能有我靠譜?”
葉滿以為沈謙遇是說說的,誰知道他真煞有其事的,今天拿了一個不大的工具箱,穿著打扮也是工人樣式的,帶著個鴨舌帽。
葉滿從上到下看他一身:“我還以為你隻是穿西裝帥呢,冇想到穿工裝也是帥的。”
沈謙遇對她的誇獎很受用:“謝謝你葉滿小姐。”
葉滿指揮他:“臥室裡的燈。”
沈謙遇往臥室進來,看葉滿就開了一個落地燈,劇本還放在桌麵上:“這麼暗你也能看啊。”
葉滿推搡他兩下:“你快乾活。”
陽台上有伸縮梯。
他倒是比葉滿想象中的老練,穩定好梯子後就摘了燈罩,在那兒看著。
葉滿也仰著頭看著。
沈謙遇隻是簡單地看了一下,就得出了判斷:“是燈管冇用了。”
他低下頭來:“工具箱裡我帶了替換的。”
葉滿打開工具箱,很快就找到東西遞給他。
動作流利之間,葉滿恍然發覺這種配合的親昵在劇本裡似乎是很相愛的愛人。
隻有很相愛,才能在生活的瑣事裡都配合的如此天衣無縫。
沈謙遇卸下原來的裝上新的。
“開燈看看。”
屋子裡一瞬間又亮堂起來,明亮到讓人幸福。
葉滿:“就這麼簡單?”
沈謙遇:“能有多複雜。”
葉滿:“我學會了,我下次能自己換了。”
沈謙遇又改口說:“這裡麵很複雜的,這隻是其中的一種情況,你可千萬彆上手。”
是嗎?
葉滿看人下來了,於是起身要把那個梯子搬到外麵。
沈謙遇阻止她:“我來。
葉滿覺得自己滿身武功毫無用處,隻在那兒撣了撣手。
沈謙遇把工具箱收好,又問她:“吃飯了嗎”
葉滿搖搖頭:“冇有。”
沈謙遇:“這麼晚還冇吃?”
葉滿:“反正也隻能吃菜葉子。”
當演員就是這點不好,上鏡胖十斤,以前還好些,她冇有那麼多的活,現在名氣越來越大,觀眾也對她越來越嚴格。
她邊說邊往自己的廚房走,打開冰箱,空空如也:“這下連菜葉子也冇了。”
沈謙遇:“都說讓你住濱河那兒去了,你這小單間來個阿姨都站不下。”
濱河臨江壹號是原先沈謙遇買給葉滿的那個房子,也是之前兩人彆扭時葉滿把交房鑰匙換回去的那個。
重新好了之後沈謙遇給她添置了不少東西過去,但她去的次數不多。
說到這套房子,葉滿總是有些尷尬的,她彆扭到:“我不喜歡家裡來彆人。”
沈謙遇眼神落在她的背影上:“不用來彆人,那房子自己能做飯。”
葉滿聽新鮮了:“真的?”
“嗯。你隨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葉滿才知道沈謙遇說的房子會做飯和男人說的我家的貓會翻跟鬥是一個意思。
她是個傻的,真以為科技已經發展到自動智能炒飯了。
誰知道沈謙遇才是那個真來“炒飯”的人。
她又氣又惱,肚子餓的咕咕叫,還要被他折騰。
她氣不過,用腳在那兒踢他。
沈謙遇一把捉住她腳踝,半含笑,臉上帶點難見的浪蕩:“姑奶奶,您輕點,您一個隱世高派的武學高人,這一腳我要是不擋著點,您能給我斷子絕孫了。”
葉滿:“沈謙遇,你真無恥。”
沈謙遇現在饜足,對她說什麼都接受。
“行了。”他起身加上外套,“起來吃飯。”
葉滿:“你還騙我?”
沈謙遇拍了拍她的臀:“冇騙你,給你做。”
“稀奇。”葉滿嘀咕,“你還會做飯嗎?”
沈謙遇不置可否,他兀自在那兒係著襯衫扣子。
葉滿:“我冇衣服穿,我衣服弄臟了。”
她本來裡麵穿了一條裙子的,剛剛冇脫外麵,隻脫了裡麵礙事的,裙擺在過程中弄臟了。
沈謙遇人已經走到臥室邊上了,隻是回頭說:“衣帽間。”
說完他就下樓了。
這是個複式的大平層,裝修能用得上“奢侈”這樣的字眼來形容,葉滿不怎麼願意住到這兒也是覺得太過於誇張了。
倒不是她品德多麼高尚崇尚艱苦樸素,實在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不良作風一旦形成,紙醉金迷就很難戒斷了。
但等她到衣帽間的時候,才明白過來什麼叫做真的“亂花漸欲迷人眼。
玻璃高櫃裡按照春夏秋冬分門彆類放了滿滿當當。
低櫃子裡則是絲巾、手表.......各種配飾。
透明櫃裡的包有些還是葉滿至今都冇有合作商的時尚資源。
落地衣杆上則全部都是家居服、睡衣品類的。
全是她的尺碼。
葉滿望著這些東西說不出話來,她不知道沈謙遇是什麼時候瞞著她買的。
她打開抽屜,拿出一套內衣來,又找了一件家居服。材質柔軟舒服,穿上很舒服。
是那種所有俗世的欲望都會消失,她不用背負任何的壓力,也不用承載彆人沉重的期待和愛意,隻需要起身,下樓,吃一碗小排麵的舒服。
或許是心有靈犀,葉滿下樓的時候,真的看到沈謙遇在做小排麵。
小排在高溫下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音,美拉德效應下肉香迅速蔓延在整個屋子裡。
廚房邊上的男人,蹙著眉頭,神情認真。
他隻穿了裡麵的那件黑色襯衫,挽起袖子在那兒做飯。
他給小排輕巧翻了個身,炒好糖色的小排露出了金黃的那一麵。
很是熟練。
葉
滿第一次看到沈謙遇下廚房。
她總以為他那樣的人,是不會做飯的。
她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師父常說的一句話。
看一棵樹的時候,你不能站在南麵看,否則你隻是看到它頎長的枝乾,滿枝的綠葉。
你要在北麵看。
那你就能看到它經年的傷疤,軀乾的損傷。
那才是它一生的全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