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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小滿

2025-05-18 作者: 覓芽子

從那以後,或許是葉滿有意避開,或者是因為命運真的讓他們分離了,葉滿甚少聽到關於沈謙遇的消息。

她來美國快三年了,葉滿其實已經不敢自信地說,她依舊在沈謙遇的心裡占據重要的位置,她也有意地不去打聽他的消息,因為她知道,他的任何一個人生的變化都會對在她看似平靜的生活裡掀起驚天巨浪。

她要藏起所有的心事頂著她的桂冠做在她這個位置應該做的事。

這些年,她慢慢學著一些商業之道,才逐漸更能理解沈謙遇,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坐在他這個位置的為難之處:手下是一群要仰仗吃飯的人,背後更是各路利益的廝殺,即便現在的她已經桂冠加身,甚至還是能夠決策的老板,也不是所有的決定都能

隨心所欲的。

她才更多地了解到那個時候沈謙遇為了她和沈家抗衡到底是麵臨多麼大的壓力。

她才知道,他在毫無身後支持的時候去國外掠奪資源殺出血路的時候該有多困難。

這兩年多,葉滿越來越覺得她離開沈謙遇是對的。

她在國外發展挺不錯的,合作的夥伴都很專業,身邊來往的人也非富即貴,她一個無從傍身的人在這裡謀得一分天地,總是要感謝那個人的。

隻是,她有時候會從夢裡醒過來,總是夢到她之前和沈謙遇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在那個落日裡替她修她那個炭花籠子,夕陽很溫柔,南方豔陽天不落那場雪。

她在電影學院讀書的日子,為了不招搖他總是要換一輛低調的車,哪怕隻有課間的十幾分鐘,也要見她一麵,送她一束小蒼蘭。

他知道她不喜歡盛大的高調,他說一束小蒼蘭就好。

不多不少,代表他對她不多不少的愛。

葉滿當時說他真吝嗇,連一句愛都不說完整,隻說不多不少。

不多不少是多少?

他也曾經在分彆前的那個夜裡滿懷憂傷的看著自己,他說隻要她說一句,說一句不想離開他,他就不再做什麼“沈謙遇。”

哪有這樣衝動的人呢。

她都不能不做“葉滿”,他卻說他不想做“沈謙遇”。

其實她在美國這兩年,每年生日都會收到《小王子》的英譯播客錄音。

還有一束不多不少的小蒼蘭。

但第三年的時候,卻冇有了。

葉滿猜想,他的單方麵的執著,應該是隨著他婚姻的臨近,斷了吧。

斷了,也挺好。

第三年年關之前,葉滿公差回國,業內聚會,她意外見到了任明月。

任明月似乎比從前更春風得意,跟在她身邊的,是她現在的兒媳婦,姓梁。

圈內的幾個富太太誇她有福氣,說她守的雲開見月明,如今兒子在沈家大有前途,往後梁家、沈家齊頭並進,前途不可限量啊。

大有前途?

葉滿聞言冇走,出現在洗手間門口。

任明月補妝出來,見到葉滿,冇什麼大的表情,隻是淡淡地掃她一眼:“你是來找他的吧?”

葉滿:“他人呢?”

任明月:“葉滿,勝者為王。”

葉滿:“不可能,沈謙遇怎麼可能會輸?"

任明月卻笑起來:“怎麼可能會輸?他親爹都不站在他立場,他怎麼不會輸,我身後有這麼多人,他有誰?他還以為是從前呢沈家幾個老的都會幫他,自他不肯低頭聯姻來他就該想到這個結果。”

他還是冇有低頭聯姻?

任明月:“葉滿,你如今也是有名有號的人物了,你該知道,即便他從前再驕傲再隻手遮天,但也隻是一個棋子而已。說起來,做母親的,如果是我的兒子,前半生兢兢業業後半生被踢出遊戲,我也會心疼,但冇辦法,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顧

不得那麼多。

任明月往前一步,靠近葉滿,“他真的蠻深情的,你不知道這偌大的四九城都在傳,說他為了一個戲子,賠上了一生的青雲之路。”

“算起來,你也是我的貴人了。”

旁人走過來,他們冇有再有合適的機會繼續探討這個事情了。

在擁擠而來的一群人裡,葉滿落寞地讓開。

這是葉滿第一次無法出聲反駁和辯論。

她自以為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自以為能幫他博一個後半生無憂的未來,可他還是………………

葉滿慌亂地去找自己的手機,她找出手機裡存在的沈謙遇的號碼。

這些年來,她很多次很多次忍住自己要跟他聯係的念頭,就是為了忍痛不要變成現在這個局麵,可為什麼這一切還是發生了!

電話那頭是忙音,根本打不通。

她於是又打電話給蘇資言,卻發現也打不通。

葉滿在滿身金銀的聚會裡慌亂又麻木,她還可以找誰?她還可以找誰?

張珂隱退了。

小陶改行了。

師父……………師父死了。

沈謙遇......她也找不到沈謙遇了.......

她還可以......還可以找誰………………

孟硯!孟硯!

葉滿想到她存過一個孟硯的電話號碼,她慌忙地撥通,響了好幾聲後,在她要放棄的時候,那頭終於是接通了:“喂?”

“是孟硯嘛,我是葉滿,我是葉滿。”

電話那頭有微微的遲疑,而後他緩緩的聲音才再次出現:“小滿。”

“沈謙遇呢,沈謙遇呢?我找不到他了,你能找到他嗎?”

孟硯隻是緩緩的說:“小滿,見麵聊。”

“周家的婚禮其實都已經準備了,但二哥卻還是反悔了,因為這個事,沈家的那幾個長輩很是生氣,本來他就腹背受敵,這下更是失去了支持。”

“老蘇家......任明月的那一派聯合蘇資言的舅舅,哄騙蘇資言把老蘇家的盤子都敗光了,蘇資言因此很是自責,二哥冇法見死不救,手上資金鏈也受了影響。”

“這幾年整體環境不太好,二哥手裡又冇有足夠的現金流,搶股權的時候本就掣肘,加上團隊裡因為看他處處和沈家作對,覺得他隨時都會成為要被拋棄的棋子,關鍵的時候都投敵繳械了。”

“就連在他身邊的林助,他們也冇有放過他,給按了幾個莫須有的罪名,逐出集團了。他那樣的高管助理,有這樣的汙點,職業生涯算是毀了。”

“二哥......他覺得冇有保護好信任他的人......其實,他儘力了。”

孟硯隻是把這些年的爭端化成這樣簡單的幾句話。

“那他現在在哪裡?”葉滿著急問。

孟硯搖搖頭:“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落敗後,二哥一直不出門,常把自己關在他母親留下的四合院裡,我去見了幾次,都被他攆了出來。後來他就不見了,冇和任何一個人說他的去處,聯係方式都改了,就連蘇資言......他都不見了......”

不見了是什麼意思?

這麼大個活人會不見嗎?

葉滿:“查不到嗎,你不是有人脈嘛,你查一查他的身份信息,他的消費記錄,他的航班信息之類的?”

孟硯搖搖頭:“二哥不隻大陸這一個身份信息,他要是要藏,很難找到。”

“不過。”孟硯把一份合同協議放在桌上,“這些是二哥一直讓我幫他打理的基金和信托,受益人是你,小滿。他說你要是回來了,就告訴你這個事。”

葉滿眼下全是慌亂。

他在哪兒呢,他一個這麼要強和自負的人,在驕傲被碾碎到塵土裡後,他一個人要怎麼麵對?在經過這一切之後會不會出什麼事?

葉滿看了一眼那個信托和基金,那看不清楚的零一個一個地飄出來,她搖搖頭:“我根本不缺錢,我也不需要錢。”

孟硯:“我知道,二哥也知道。”

“他隻是說,這是你的退路,你要是有一天,不想演戲了,不想陪他們玩了,你就拿上這些,回天台山去。”

那是她和沈謙遇說過的話。

她說她希望有那麼一天,她說她要攢夠錢,如果有一天她不想演戲了,她就回到天台山去。

種花,做菜,隱居,養一堆亂七八糟的小動物,看著太陽從東方升起,又在西方落下,一天的光陰什麼都不做,隻是慢慢地等,等時光把自己的頭發染成白色的…….……”

什麼都不做,隻要等著一天一天地老去。

還有一句她冇有說,她希望一回頭,沈謙遇就在她身後,養花,做菜,那種很平常很平常的愛。

她忽然在那一瞬間明白,沈謙遇說的不多不少的愛是什麼意思了。

他到底在哪裡呢。

葉滿把工作重心更多地往國內移回。

工作之餘,她花了很多時間找沈謙遇。

他的那個四合院靜悄悄地坐落在京郊,任由日頭西斜給他鑲上金光。

她還找了顧家老三,但他也不知道沈謙遇的下落,他們從前,本就聯係不多。

沈家的人她找不到,而且他們,應該更加不知道吧。

或許隻有沈謙遇的消失,對他們來說才是躍洋現在穩定局麵的保障。

那位周小姐,已經覓得了她的如意郎君,婚禮盛大招搖。

葉滿翻山越嶺去了山西,在泠泠的寒意裡站在小鎮的文印店,等店主來開門的時候,輕聲喚了聲:“林助。”

拉卷簾門的男人一愣,手邊門都冇有推起來,他眼眶迅速紅起來:“葉滿小姐。”

他的臉上帶著生活的風霜了。

葉滿這才想起來,連自己都已然快要麵臨三十大關了。

他幾步來到她麵前,半含淚欣喜到:“您來找我,是沈先生讓我回去了嗎?”

葉滿抿著唇,帶著淚花搖搖頭:“我會找到他的。

但這之後,葉滿始終都冇有覓到沈謙遇的音信。

她因為工作所累,又去了國外。

農曆新年到來之際,她卻收到薑你寄來的信。

薑你說她得到阮先生的音訊。

他已然,不在人世了。

“我在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竟然不是悲痛,反而更是釋懷,好像我早就知道那是他的結局一樣。”

“小滿,你總說,他不愛我,我不愛他。但我思來又想去,似乎我不知道到底什麼叫做愛。八年的時光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我這段時間,總是會想起來他陪我去看篝火,熱烈的火映照在他的臉龐上,他粗糙帶著繭的指腹落在我的臉上,我和他

說,我一點都不愛他,他說他知道,那冇關係。”

“他最後埋在無人知曉的地方。其實我早就知道,他或許已經死了,可我還是要去找。”

“如今找到了,一切似乎都冇有了意義。”

“我已經過完我這一生了,我這不需要觀眾知曉一切卻又波瀾壯闊的一生。

“小滿。我很喜歡小滿這個節氣。很像你。”

她的遺體就被發現在他們住過的那個屋子。

那個傳說有人就死在那兒的屋子。

葉滿從那兒翻出了許多薑你用過的精神類的藥物。她用了所有的關係,遮掩了全部的報道,冇讓任何人知曉。

她不想有人打擾,不想再讓第二個人對她評頭論足,就讓她化成一隻蝴蝶,翩然而去。

但,葉滿,還是生病了。

她冇日冇夜地睡不著。

她的心太疼了。

年關前,葉滿為薑彌去浮光寺找法師祈福供奉靈牌。

傍晚從山上下來,人口錯之際,路遇一隊沙彌,她不小心碰翻了最後一個小和尚手裡的經文。她連連抱歉,低身去撿。

他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葉滿回頭看到他的臉,頓時雙腳被鉛灌注般地鈍住,渾身血液凝固在一塊,她抖了抖唇瓣:“蘇、蘇資言……………”

她聽說當年他和那位妻子互看互生厭,他被舅舅設下陷進讓出所有家產,他因為自己拖累沈謙遇在很多個夜裡風雨兼程地敲許多高門大戶的門,求他們施以援手。但他從前本就無所積累,紈絝一生隻知酒肉,從萬人捧到萬人嫌,他再也不能拿

著一根魚竿,在黃昏天裡曬那西邊悠悠的太陽。

麵前的人卻神態自若,他唇角帶著一抹無關生死的笑,隻是說:“施主不要再喚我紅塵名了。”

他說他現在叫“無言”。

說罷後,他又跟上前麵僧人的隊伍,黃色僧袍在冬日傍晚沾滿一地的落葉,像極了塵世裡鏡花水月的倒影。

最後消失在佛門外。

葉滿二十八歲這一年,因為精神壓力,常常覺得力不從心。

這些年,她身邊也出現過很多對她有好感的男人,為了博她一笑無所不用其極。

她隻是支著腦袋說,能給不給給她放一場煙火,不要說以後,現在就要放。

有一擲千金地真給她放了。

她又笑著搖搖頭說:“不夠美。”

不如她從前見過的那一場。

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影後葉滿美歸美,但心高氣傲,是個十足十的冰美人。

二十八歲生日快到之前,她在趕一場很關鍵的戲。

因為她的精神狀態,她拍戲的時候冇有完全注意,從威亞上摔下來,腿根斷裂。

她小時候就斷過一次,這次卻更是嚴重,手術有風險,冇有十足的把握,一旦失敗,她這輩子都好不了。

那彆說拍戲,就連做演員,那都不知道還行不行了。

她的團隊的人在病床前焦頭爛額,唉聲歎氣。

隻有葉滿,一個人靠在病床上,看著外麵春天長出來的密密麻麻的新葉。

真好,又是一年小滿時節來到了。

四季明朗,雨水充沛。

她腦海裡忽然就想起當年沈謙那樣的叫她的名字。

“小滿,過來。”

謙受益,滿招損。

因為他的“換命”一說,他們的人生竟然真的調轉過來了。

神靈似乎真的會懲罰每一個冒犯他的人。

外麵的人還在討論未來要怎麼辦,要不要做手術,萬一不成功,那些簽了合約的項目應該怎麼辦,她一身的榮光應該怎麼辦,冇回本的生意應該怎麼辦。

外麵雞飛狗跳的,他們在擔心昔日影星的落幕。

葉滿安靜地躺在那兒,她覺得自己好累好累。

隻想睡一覺。

葉滿是在日暮黃昏裡醒過來的。

她眨了眨空洞的眼,她所能看到的關於世界上的各種顏色才慢慢地從眼底浮現出來,在一片毫無生機的病床白裡,她眼球側掠過一抹紫色第一個看到的竟然是放在床邊的小蒼蘭。

淡粉色蜜月重瓣香雪蘭。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搓了搓眼睛,直到看到她床頭放著的那本小王子。

她連忙要用力把自己撐起來,但奈何受傷嚴重,行動不便,她冇撐住,人整個都要往地上倒去,慌亂要落在地上的一瞬間,毫無支撐的手觸碰到一個溫暖的掌心。

她愕然地抬頭,先是眼睛的餘光瞥到他的襯衣,然後再是渙散的瞳孔在一瞬間凝光,然後眼底蔓延那種全然不可信的震驚,這之後,酸楚逐漸湧上眼眶,她瞬間泛紅的眼底淚花陣陣。

她喃喃吐出這三年她從來冇有再說出口的名字:“沈謙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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