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乾坤之外另有乾坤
木叟這句出口後,雖這位劫仙一脈的三代弟子並未指名道姓。
但以長孫訓的聰睿,還是猜出了木所言那人的身份。
“胥都的那位丹元魁首,陳珩嗎?”
過得片刻,長孫訓緩聲道出了這個名字,眸光微微閃爍,神色微妙。
在這眾天八等運當中,乃是有金匱、浮這兩類分彆——
長孫訓身為長孫家的嗣主,又有大道子這層身份在,自可謂位極尊崇。以其人的根腳,他若想增益氣數,這兩家其實都無袖手旁觀之理。
事實上,長孫訓如今身上的運數已是可以冠絕同輩了!
如若不然,長孫訓也不會要尋求海藏線索,木更不會對此特意提上一句。
但長孫訓心頭有數——
眼下他身上的宙運金匱雖是不凡,但同先後得上了都大丹以及列名運書機緣的陳珩比起,或還有大有不如,要被後者牢牢壓上一頭!
“胥都大......自此丹入腹之後,那時陳珩一身運數,或已是同如今的我相當了。
而我耗去無窮心力,才堪堪到得金匱地步,僅需削去幾絲,便會回落到浮,他的金匱,當比我的更為磐固才是,或是距離宇運的浮區,也並不算遠了?”
此時長孫訓念頭電轉,暗忖道:
“而在又列名運書正冊後,其人的氣數,莫非已突破了那層限礙,到得了宇運浮?
若真是如此。
便委實有些驚人了......”
而長孫訓麵上的那絲異色自是被木叟儘收眼底,木打量周遭一轉,隻慢悠悠開口言道:
“自當年造出五座海藏後,那位寇春天師便有明言,此五府的出世,當是先後相踵,如若牽一發而動全身。
眼下既隻剩地德尚未有主,而你又身負如此氣數,想尋得寇春的遺寶,也是在情理當中。
但此事,卻並未有你想得那般輕巧。”
“還請前輩賜教。”
雖是對木的提防始終未曾放下,但眼下,長孫訓也是麵上換了一副恭敬之色,請教道。
“雖說另四座海藏主人都是氣數昌隆之流,但海藏擇主,也並非全看氣數,不然那幾個帝族小輩早便賺得這類造化了。
想來此處你也知曉,老朽便無需贅言了。”
木叟看向長孫訓,緩聲開口:
“無論是那最先得了鬼德的何宏,取了人德的姒濛,還是嵇法闓和勝乘,這幾位其實都是在同境當中,將一處做到了至極,可謂進無可進。
寇春之所以留下五座海藏,是欲令後進修士補全他生前所創的真解仙道。
既然如此,海藏所擇之人......”
木叟話未說完,但長孫訓已是清楚他的意思。
他霍然抬首,心下不由一動。
縱觀那幾位海藏主人,無論是何宏的丹道造詣還是姒濛的占驗天資,都是冠絕一時,可稱當世無對!
就更不必說是那個“妙力第一”的勝乘。
如今在西方禪宗世界內似有一類公論。
繼鬥僧行沉之後,將接過“金剛喻定”這一尊號的,必為勝乘無疑了!
連那久有大名的名象王和慧覺行者都是自愧不如,主動向勝乘低頭過,論其他的沙門僧眾。
而這三位雖說入道年久,功境界俱在長孫訓之上,長孫訓其實並未同他們交手過。
但盛名之下無虛士,尤其是那如日中升的勝乘。
若依木方才的言語,對於這三位能各自賺得一座海藏在身,長孫訓倒不覺太過意外。
唯是嵇法闓……………
此刻木看了長孫訓一眼。
他們看出了長孫訓的心思般,微微一笑,道:
“堂堂玉宸坤象,又豈是尋常人物?此人在明麵上隱藏極深,他真正所擅,其實還未暴露於人前,也正因那等玄異,他才會被神德海藏選中。
說來此人若肯投入老朽門下,老朽可是要好生張大慶了,長孫真人可不能小看這位,畢竟嘛......”
木笑了笑:
“此人乃是陳珩登位玉宸道子的最大阻礙,若是無嵇法闓,陳珩哪需為一個道子位置而如何費心?
以他天資,怕是早入主那座希夷山,同其餘的九殿之主平起平坐了。”
聽到陳珩之名,長孫訓微微頷首,表示讚同,繼而隻是笑了一笑:
“前輩對於玉宸之事,著實是頗為關注。”
在說完這一句,他又言道:
“在下並未是輕視嵇真人,能鬥敗龍象敖嶽和穆長治聯手的人物,自非易與之輩。
此人那宇內第一元神之名,著實名副其實!
我隻是不解,自祟天脫困之前,嵇法闓雖有鼎鼎大名,卻還是為玉宸的那個君堯壓製一頭,為何他一離祟鬱,竟有如此之變化?”
“變化?不過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罷了,可偏偏是這一步,卻不知困死了古往今來的幾多英才俊彥。
此人在陷於崇鬱天前,便在'大小十六諸天積壁宮”力壓群雄,嵇法闓本非尋常人物,而君堯更可謂是九州四海的一大變數。
可如今這兩位,嘿......”
木叟搖搖頭,又將轉回了正題,繼續道:
“連大昭帝在成道之前,都曾被各路人馬壓上一頭,更不必說一個嵇法闓了。
這世間的成敗輸贏,豈有一個確切定數?
至於你疑惑嵇法究竟是得了何等機緣,老朽倒可同你大致透一個底。”
長孫訓神容一肅,稽首道:
“還請前輩為我開示迷津。”
“顏熙。”
“顏熙?”
長孫訓先是疑惑,繼而在腦中搜尋一轉,便也憶起了這個名字。
顏熙——
胥都的返虛真君,同樣亦是胥都當世無數散修所心羨師仰之楷模!
雖然並非是靈童中人,但他的事跡,在靈童的紫蓋神州內亦有流傳。
一個諸般仙道成就都是不堪言狀的尋常散修,最後竟成了胥都龍族的快婿,手中實權在握?
並且功成返虛境界,在數百年前更順利開辟出了一口真正的仙家洞天來?
此等事跡放眼古今,雖絕不是什麼孤例,但也並不會多見…………………
而包括長孫訓在內,大多修士都猜疑顏熙是得了都龍族的一類罕世造化,才能一步步走到今日。
畢竟都龍族若追根溯源起來,終究是太常龍廷的一支,而當年太常龍廷的底蘊之深,已是無需多言了。
僅從那位太常天尊慘死一事便可看出。
太常龍廷,著實是一類龐然巨物!
不過都龍族既留有這等堪稱可以“改天換命”的寶貝,為何會便宜一個人族出身的顏照,而不是留給自家後輩使用?
此事若是說起來,也著實有些離奇,便連長孫訓先前也是為此疑惑過。
可如今聽木言語,顏照之所以能夠發跡,其實另有隱情,似於都龍族無關?
而嵇法闓。
這一位......
“在天地之上還有天地,乾坤之外另有乾坤。
開天諸聖究竟源自何處,而諸聖又為何要特意造就出眾天宇宙來?這些種種,想來你亦曾思索過,但卻尋不到解答。”
木要對長孫訓淡淡開口:
“彆的不論,你大仙宮其實與道廷素來走得近。
那你應當知曉,正虛承襲道廷舊製,官儀多相類似,而五監亦是如此。
道廷五監曰玄成、琅嬛、太史、龍圖和無隅。
無隅名義上是典諸天星曆,掌稽祥瑞災異,鑒觀萬宇,與太史監在職能上多少有些相似之處,但鑒觀萬宇的這個‘萬宇,你以為便是天宇地和陰司世界嗎?”
此言一出,長孫訓眉頭忽然皺緊,眼底同時閃過一絲迷茫之色。
他隻覺近似的言辭,自己似在哪一處聽聞過?
但究竟是何人向自己宣講,自己又是在何地聽聞?
這些種種,長孫訓卻莫名回憶不起來了,隻覺腦中空了一塊.......
“道禁?而且還是大天地禁?莫非是關乎到眾妙之門不成?”
長孫訓暗暗一凜,很快也是會意過來。
他起初隻是好奇嵇法究竟得了何等造化。
倒未想到,嵇法闓與顏熙身上的機緣,倒是和眾天宇宙之外相關?
天地之上還有天地,乾坤之外另有乾坤——
那嵇法闓和顏熙的機緣,是自外域得來,還是外域修士主動傳與這兩人的?
雖說木並未言明,但長孫訓心頭已然有數,此事並不是如今的他能夠刨根問底的。
大天地禁封絕的,自然不是什麼等閒之事。
而他今日在無意當中,倒是又觸及一回了......
在短暫思忖過後,長孫訓也是將心頭雜念拋開,將注意再度轉至了海藏的線索上,不由皺起眉頭。
欲為海藏之主,需在同境當中,將一處做到了至極。
其實似這類言語,長孫訓並非今日才聽聞。
早在先前,他就隱隱有所耳聞,但今番聽得木這番交代後,他心下也是再無疑竇。
對於木叟的品節操守,長孫訓雖不敢恭維,或者說空空一道這一脈,上梁不正下梁歪,在眾天宇宙內早已是惡名遠揚了。
有不少前古巨擘都在猜測,劫仙老祖若是出關,這位所做的第一件事會不會就是清理門戶。
但木叟到底是劫仙一脈的仙人,對於這位的眼力見識,長孫訓卻不能不敬。
而木雖說行事素不顧及體麵,百無禁忌,但在這等事情麵前,長孫訓覺得他還不至於要誆騙自己。
如此一來,那自己想要得手僅剩的地德海藏,便需換個思路,從長計較了……………
“地德海藏之事,一時間倒急切不來。
而以你天資,想要賺得這份造化,還是有不少可能的。’
在長孫訓沉吟之際,木叟聲音從旁響起:
“今日這趟治儀宮之行,不知所獲可還令你滿意?”
“自然滿意。”
長孫訓一笑,謙和道:
“前輩如此大方,倒著實令在下不知如何自處了!”
治儀宮乃是夏侯皙的早年居所。
今番長孫訓雖未能在此覓得海藏線索,但也得手了幾部極珍貴的道書。
而這其中最為珍貴的,則是夏侯皙早年以人身成功化龍的經文。
長孫訓辛苦修煉到這地步,自不會乾脆舍了人身,但此經若僅拿來開拓眼界,於長孫訓而言,也是大有裨益!
“區區一座治儀宮,在你稍後欲行的那事麵前,倒不算什麼。”
木此刻直視長孫訓,微微持:
“說來對於陳珩,你是如何作想?”
長孫訓聞言難得沉默了起來,一時無聲。
對於陳珩,長孫訓從未懷有什麼輕視之心,縱他如今法力道行遠在陳珩之上,他也依舊是將陳珩視為大敵。
擺脫與木之間的糾葛隻是其一。
若不是為了靖廬的符詔,說來他其實並不欲同陳珩對上。
不過人生於世間,終還是要做出取舍的。
大仙宮的道子固然是極尊無比,但長孫訓想要真正成道,窺望那超脫逍遙之境,除去宗門和家族之助外,其實還少不得外力。
而前古天帝苦心造就的靖廬,無疑便是成道路上的最上助緣!
靖廬雖有三十六數,但每個修士隻能進入一座,一生也僅能進入一回。
在前古反天之亂那等浩劫過後,還能尋得進入靖廬的機緣,這已是萬分不易了。
故而在思慮一番過後,即便代價是與陳珩對上,長孫訓也退縮不得!
沉默一陣後,長孫訓隻是如此開口:
“此人或是我修道至今所遇的最強敵手。”
見長孫訓分明手裡戰績輝煌,修為更是深厚,但麵對陳卻不敢有分毫托大,木讚許點點頭。
“似嵇法闓這等人物,他想要登臨玉宸道子,都是絕繞不開陳珩這一關。
師弟的人劫,豈是尋常人物?”
木道:
“而你也知曉,真傳道子之流易敗難殺,你既欲了結陳珩性命,可有謀劃?”
長孫訓將言辭整理一番。
而他剛欲開口,但在對上木的視線後,倒是莫名止住,繼而隻請教道:
“還望前輩示下。”
“若是發書邀鬥,雙方乾脆來上一場絕爭的話,先不是陳珩是否會應下,在玉宸一方,怕也有修士不會應允。”
木叟緩緩開口:
“既是如此,何不尋上一類可以封絕外力的地界,在那裡,你同他徹底廝殺一場?
而你亦是元神,在大境界上同陳珩相當,並不算以大欺下。
陳珩若真死於你手,雖難免會令玉宸震怒,但此事在明麵上倒也可以勉強站住腳。
隻有能占住此理,那便無妨!”
“封絕外力?”
長孫訓此時已是會意,沉聲開口:
“那等無天無地之所?”
木叟點頭一笑:
“你明白就好,而此事在眼下並非急務,尚需好生謀劃一番。
你之後安心修行便是,勿要提先出手,以免打草驚蛇了,如何布置,又要如何引陳珩入套,由老朽為你操心便是了。”
說到此處,木倒也輕輕一歎,將長須再度一。
若非陳珩是玉宸真傳.......
似他和陳玉樞這等人物,隻是對付一個小輩的話,又何須如此麻煩?
偏偏陳珩拜入了八派六宗,且還是都上三宗中的玉宸。
有玉宸的底蘊在先,那做起事來,倒難免要有些忌了。
“說來如今的這方天域倒是熱鬨,陳珩,長孫訓,七寶上人的寶魚還有這些真傳道子......
此等人物若是儘歸老朽所有,成了老朽的劫種,那倒是好事一樁了。”
在心下笑了一聲後,木叟隻是目視長孫訓,在又交代幾句後,他便將身一拔,便又悠悠飄向青冥深處。
“勿要令老夫失望。”
在最後,長孫訓隻聽得雲上虛空有木叟聲音淡淡傳來:
“玉樞隻視你為一記閒手,可有可無。
但老朽卻知曉你長孫真人的厲害,此事若是做好了,將來還有好處在前頭等你!”
“閒手嗎......”
長孫訓聞言隻是再度一禮,並不開口。
而在木叟離去後,他微微皺眉,麵上神色倒是不置可否。
忽忽之間,又是五日光陰過去。
這一日,在公素地內。
翁樸這一行人,倒是接見了一位不速之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