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慘不忍睹
鄭幫主一腳踏入鳳凰城城門,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定在原地。
記憶中那座繁榮有序、街巷整潔的城池,此刻竟被潮水般的難民擠得水泄不通。
破舊的衣衫、消瘦的麵容,孩童饑餓的啼哭交織在一起,原本寬闊的街道被臨時搭建的窩棚占去大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氣味。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這哪裡還是記憶中那座充滿生機的鳳凰城?
常思子看他臉色驟變,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一絲無奈,輕輕歎了口氣。
“這……………”副幫主也忍不住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隻化作一聲沉重的悶哼。
他從未見過如此景象,那些難民眼中的麻木與絕望,像針一樣紮在心上。
“這些都是被奸佞迫害的流民。”常思子眉頭緊鎖,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鳳凰城早就容不下了,不少人隻能在城外搭帳篷。
還好近來漁民出海收成不錯,不然連飯都吃不上。烈馬幫的商道被斷了,物資運不進來,糧食成了最大的難題,這麼多人,實在撐不住了。”
鄭幫主猛地轉過身,胸口劇烈起伏,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這群狗賊!不僅禍亂朝綱,竟把百姓逼到了這份上!”
他的聲音因憤怒而發顫,握著長槍的手青筋暴起,槍杆被攥得咯咯作響。
副幫主也紅了眼,咬牙道:“難怪王晨他們要拚著性命往北打,這些雜碎,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常思子見狀,連忙勸道:“先進城歇歇腳,喝口熱水,我已讓人備了些吃食......”
“不了,薛長老。”鄭幫主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眼中的急切幾乎要溢出來,“城裡的情況我們都看到了,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轉頭看向副幫主,厲聲道:“通知弟兄們,立刻整隊!隨我北上!”
“是!”副幫主應聲轉身,大步走向身後的兩千精銳,聲音洪亮如鐘,“所有人,即刻整隊,目標北城,全速前進!”
兩千名閩帆軍精銳早已按捺不住,聞言立刻列成整齊的方陣,甲胄摩擦聲、腳步聲環繞。
鄭幫主最後看了一眼城中的亂象,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對常思子抱拳道:“長老保重,等我們鏟除奸佞,必讓鳳凰城重歸安寧!”
話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馬,長槍一指北方:“走!”
馬蹄聲急促響起,兩千人的隊伍如一道黑色洪流,卷起塵土,朝著北城方向疾馳而去。
他們的背影決絕而急切,仿佛身後那些難民的哭啼、城中的窘迫,都化作了催他們前行的鞭子,容不得半分遲疑。
常思子站在城門下,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默默歎了口氣,這亂世的火焰,終究要靠這些熱血兒女,才能一點點澆滅。
隊伍一路北上,風裡總裹著股若有若無的腐臭。每隔一段路,便能在路邊的溝壑裡、樹林的陰影處,看到幾具穿著飛魚服的屍體。
有的被野狗啃得殘缺不全,露著森白的骨頭,破爛的衣袍掛在骨架上,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有的泡在積水裡,腫脹得麵目全非,原本象征著權勢的飛魚紋樣,此刻被汙泥和腐肉糊住,隻剩一片汙濁;
還有的被吊在光禿禿的樹上,繩子早已朽爛,屍體隨著風輕輕搖晃,像個破敗的稻草人。
烏鴉落在肩頭啄食,連眼珠都被啄空了,隻留下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望著天。
鄭幫主勒住馬韁,望著不遠處樹底下那幾具腐爛的緹騎屍體,眉頭緊鎖。
陽光照在屍體上,泛著詭異的油光,幾隻蛆蟲從衣襟裡爬出來,鑽進泥土裡。
“幫主你看,”副幫主策馬湊近,聲音裡帶著幾分冷意,“這些屍體死了少說有三五日了,身上的傷都是利器所致。”
鄭幫主點頭,目光掃過沿途的慘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來,咱們來得不算晚。這等景象,分明是樹倒猢猻散,奸佞的氣數,怕是要儘了。”
副幫主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沿途的關卡無人值守,路邊的驛站門窗洞開。
連往日裡騎最愛盤查的村落,此刻也靜悄悄的,隻有幾個膽大的村民探出頭,如驚弓之鳥般警惕的看著他們。
“隻是......”副幫主沉吟道,“王晨他們六人,加上青龍幫的弟兄,就算再勇猛,也未必能把緹騎打成這副模樣吧?
沿途少說也有上千具屍體,看死狀,像是被好幾股勢力分頭清剿過。”
鄭幫主勒轉馬頭,望向北方,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你說得對。這絕非一兩股勢力能辦到的。
看來王晨又暗中聯絡了新的力量,合兵反攻了。”
他想起初見王晨時,那年輕人雖沉穩,卻還帶著幾分青澀,冇承想短短時日,竟有如此手腕,能在亂世中聚起足以撼動奸佞根基的力量。
“能在這麼短時間裡整合各方勢力,確實不簡單。”副幫主由衷歎道。
“不止是整合,”鄭幫主馬鞭輕揮,指向一具被釘在路牌上的騎屍體,那屍體胸前被刻了個“罪”字,筆畫深得見骨。
“王晨不僅有謀略,更能讓各方勢力信服,這才是最難的。”
說話間,一陣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塵土,迷了眼。遠處傳來幾聲犬吠,襯得這亂世的道路愈發空曠。
鄭幫主一夾馬腹,沉聲道:“走,加快速度!咱們也該早點趕到,助他們一臂之力,讓這些禍國殃民的東西,徹底冇了翻身的可能!”
馬蹄聲再次急促起來,踏過路邊的腐屍與塵土,朝著那越來越清晰的戰場方向奔去。
沿途的慘狀不再令人心驚,反倒成了勝利的前兆,奸佞的喪鐘,已在這風聲裡,隱隱敲響了。
隊伍繼續北行,眼前的景象愈發觸目驚心,與他們當初離開時的模樣判若兩地。
曾記得出城時,沿途村落炊煙嫋嫋,田埂上有農人耕作,孩童在曬穀場追逐嬉鬨,雖不富裕,卻透著煙火氣的安穩。
可如今,入眼儘是破敗,村口的老槐樹被攔腰砍斷,樹樁上還留著刀劈的痕跡;
原本整齊的土屋塌了大半,斷牆殘垣間,蛛網蒙塵,隻有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廢墟裡刨食。
見了人也不躲,隻是用渾濁的眼睛盯著,喉嚨裡發出嗚咽般的低吼。
路過一個稍大些的鎮子,更是死寂得可怕。街道兩旁的店鋪門窗儘碎,匾額歪斜地掛著,地上散落著破碎的陶罐、被踩爛的賬本。
一家布莊的櫃台後,還倒著一具早已乾癟的屍體,看著像是掌櫃,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脖頸處有深深的勒痕。
街角的水井被石塊填死,並沿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血漬,不知曾溺死過多少人。
鄭幫主勒馬駐足,望著鎮子中央那座坍塌了一半的戲台,恍惚間似乎還能看到當年在此說書的先生,可如今隻剩斷木殘磚,在風中沉默。
流民越來越多,他們扶老攜幼,沿著官道蹣跚前行,個個麵黃肌瘦,衣衫襤褸得遮不住身體。
有的母親抱著餓得隻剩皮包骨的孩子,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
有的老人拄著斷棍,走一步喘三喘,隨時可能栽倒在地;
還有些半大的孩子,爭搶著路邊被丟棄的爛菜葉,為了一小塊發黴的餅子打得頭破血流。
“這………………這還是咱們的家鄉嗎?”副幫主的聲音發顫,他勒住馬,看著一個瘦得隻剩骨架的婦人。
懷裡緊緊抱著已經冇了氣息的孩子,麻木地坐在路邊,雨水打在她臉上,她也渾然不覺。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喘不過氣。
鄭幫主沉默著,指節死死扣在馬鞍上,指腹被磨得生疼。
他想起當年離開時,城中車水馬龍,市集上的叫賣聲能傳到城門口。
可現在,連曾經繁華的州府城郭,都透著一股死寂的淒涼,城牆斑駁,垛口處荒草叢生。
城門大開著,卻看不到一個守城的兵卒,隻有風穿過門洞,發出嗚嗚的哀鳴,像是在為這座城哭泣。
“奸佞當道......竟能把世道糟踐成這副模樣。”鄭幫主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痛心。
“他們爭權奪利,踩著百姓的屍骨往上爬,眼裡哪還有半分黎民百姓?”
沿途的流民看到他們的隊伍,起初是驚恐躲閃,後來見他們秋毫無犯,才敢怯生生地靠近。
有人跪在地上磕頭,嘴裡喊著“大人救命”,哭聲撕心裂肺。
鄭幫主讓弟兄們分了些乾糧出去,可這點吃食,對於成千上萬的流民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
風卷著塵土掠過臉頰,帶著濃重的絕望氣息。鄭幫主猛地一甩馬鞭,馬蹄騰空而起,他望著北方,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
“加快速度!必須儘快鏟除那些狗賊!再晚一步,這人間煉獄,不知還要吞噬多少性命!”
隊伍再次疾馳起來,身後是流民的哭喊聲與破敗的村落,身前是更濃重的黑暗。
每個人心裡都翻湧著同一個念頭:這樣的日子,絕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