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以身犯險
三日後,黃昏時分,子貢如約再次踏入“荊山閣”。掌櫃早已在內室等候,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興奮。
“先生,時機正好。”掌櫃低聲道,“彌庸先生府上的家老正在此處查驗一批新到的玉璞,言談間似對壽禮之事頗為焦心。待我為您引見。”
內室中,一位身著細麻深衣、腰間束著錦帶的中年人正對著一塊玉料凝神細看,手指反複摩挲,顯然是個中行家。
掌櫃恭敬上前,低聲稟報。
那家老抬起頭,目光如電,迅速掃過子貢,在他素淨卻難掩氣度的衣袍和腰間那枚溫潤的魯上停留一瞬。
“這位先生麵生得很,不知高姓大名?掌櫃說您有家傳古玉,獻於彌庸先生?”家老語氣平淡,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子貢不卑不亢,執禮甚恭,卻並未直接回答姓名,隻微笑道:
“鄙人乃四方行商,名號不足掛齒。久聞彌庸先生雅好玉器,尤重玉中所蘊之道。
適才聞聽家老言及欲尋象征決斷,‘通達之玉,鄙人偶得一件舊物,或可堪一品。”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一隻錦囊,並未直接取出內中之物,而是先推向家老。
這家老亦是精明之人,見子貢避談來曆,反而更信了幾分,真正有來曆者,往往慎言。
他接過錦囊,入手便知是上等魯縞,小心打開,隻見一塊白玉靜臥其中。
玉質並非頂級,但雕工極其古拙,紋路並非常見獸麵蟠螭,而是一種奇特的回旋紋樣,似雲似水,流轉不息。
“這是......?”家老麵露疑惑,上手撫摸,隻覺手感異常溫潤。
“此玉名為‘旋璣',”子貢從容解釋,“非為佩飾,乃古時觀測天象、推演節氣之器雛形。其紋回轉,暗合天道循環,陰陽消長。
觀其形,可知進退;握其質,可感通變。‘決斷’需明時機,‘通達’需曉變化。此物之寓意,正在於此。”
家老聞言,神色凝重起來。
他雖嗜玉,卻更知主人彌庸此刻最需要的,正是這種能暗示“把握時機、通達變”的祥瑞之物,以堅定其應對複雜局麵的決心。
眼前這位商人,絕非普通玉販,其言談見識,隱隱指向廟堂之高。
“先生此玉,欲價幾何?”家老試探道。
子貢輕輕收回玉器,淡然一笑:“寶玉贈知音,豈是金銀可量?
若此物能入彌庸先生之眼,助其參詳時局,明辨利害,便是物儘其用。
鄙人彆無他求,隻望能親見彌庸先生一麵,陳說此玉所含之‘天機’一二,或於先生之大業,略有裨益。”
“天機”二字,子貢說得極輕,卻如重錘落在家老心上。
他深知主人此刻正為伐魯之事權衡利弊,國內反對之聲不絕,急需高人指點或祥瑞加持。
眼前此人,氣度不凡,言談玄奧,所獻之玉又如此契合時宜,恐怕真有些來曆。
家老沉吟片刻,終是下了決心:“先生請隨我來。隻是彌庸先生門禁森嚴,能否得見,還需看先生機緣。”
子貢頷首:“有勞引路。”
夜幕下的泰安城,燈火闌珊。子貢跟隨家老,穿行在寂靜的裡巷之間,心中澄明如鏡。
他知道,第一步,已成。他獻上的不是一塊玉,而是一個誘餌。
一個能引起田常核心圈層好奇心的,關於“時機”與“變通”的暗示。
真正的遊說,此刻才剛剛開始。臨淄的風雲,已在這泰安小城的暗夜裡,悄然牽動了一線。
家老步履匆匆,沉默不語,子貢亦不多言,隻暗自記下路徑與周遭地勢。
最終,他們在一處並不起眼,卻圍牆高聳的宅邸側門停下。
家老有節奏地輕叩門環,門應聲開了一道縫,他迅速閃入,子貢緊隨其後。
門內彆有洞天。雖無奢靡裝飾,但亭台樓閣的布局極為講究,回廊曲折,顯然經過高人指點,重在藏風聚氣,護衛森嚴。
家老引子貢至一處僻靜廂房,低聲道:“先生在此稍候,容我前去通稟。”
屋內隻點著一盞豆燈,光線昏暗,子貢靜立其中,心如止水,耳中卻捕捉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夜巡更漏聲。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門外傳來腳步聲,方才那家老推門而入,身後跟著一位身著深紫色暗紋錦袍的中年人。
此人麵皮白淨,雙目狹長,眼神銳利如鷹,行走間自帶一股久居人上的威勢,正是田常的頭號心腹??彌庸。
彌庸的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子貢身上,從頭到腳細細打量,最後定格在他腰間那枚魯上,嘴角牽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閣下氣度不凡,能得荊山閣掌櫃力薦,又持有‘旋‘古玉,言及‘天機……………
不知究竟是何方神聖,欲見本官,所為何事?”他開門見山,語帶壓迫,顯然是想掌握主動。
子貢從容一揖,神色平靜無波:“在下端木賜,魯國一布衣耳。
遊曆四方,偶聞齊國有雄主崛起,田相國欲行非常之事,而彌庸先生乃股肱之臣,正當其衝。特來獻玉是假,獻策是真。”
“端木賜?”彌庸眼中精光一閃,“可是孔仲尼門下,以言語、貨殖聞名的子貢?”
他顯然聽過子貢的名聲,神色間少了幾分輕慢,多了幾分審視。
“你既是魯人,此時入齊,就不怕本官將你視為細作,立時拿下?”
子貢淡然一笑,竟自顧自在那張簡陋的席榻上坐下,姿態閒適如處自家廳堂:“先生若欲拿我,又何須親身至此?
賜此番前來,非為魯國乞命,實為相國與先生之前程而來。”
“哦?”彌庸在子貢對麵坐下,示意家老退下,廂房內隻剩他二人。“願聞其詳。”
子貢不直接回答,反而問道:“賜在途中,見齊軍調動頻繁,旌旗指向西南,可是欲伐魯?”
彌庸冷笑:“是又如何?魯國弱小,取之易如反掌。此乃齊國國策,豈容你置喙?”
“非也非也,”子貢搖頭,目光如炬,直視彌庸,“此非齊國國策,此乃田相國與先生之危局!賜竊為先生危之!”
彌庸臉色一沉:“危言聳聽!”
子貢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如錘擊心鼓:“先生明鑒。
田相國雖大權在握,然國氏、高氏等舊族盤根錯節,豈能甘心?彼等正愁無隙可乘。
今相國若舉大軍伐一弱魯,勝之,不過錦上添花,功在將帥,利在國庫,於相國固權有何大益?反而讓彼等掌握軍權者更增實力。
若萬一戰事稍有拖延,或有些許挫敗,國內怨言必起,舊族借機發難,屆時相國與先生,將何以自處?”
這番話,正說中彌庸以及其背後的田常,內心最深的隱憂。
彌庸臉色微變,身體不自覺前傾,語氣緩和了許多:“以你之見,該當如何?”
子貢知火候已到,方才拋出核心謀劃:“夫憂在內者攻強,憂在外者攻弱。
今相國之憂,在內不在外。伐魯,是攻弱,適足使內憂更甚!何不轉而攻強?”
“攻強?”彌庸一怔,“攻何處之強?”
“吳國!”子貢斬釘截鐵,“吳王夫差新敗越國,正誌得意滿,欲北上爭霸。其兵鋒銳利,天下皆知。
相國若能奏請齊侯,以‘尊王攘夷”為名,率大軍迎擊吳國,此乃衛國安邦之大義!
若能勝吳,則相國威望如日中天,國內誰人敢不服?若戰事不利,折損的亦是那些不聽號令的驕兵悍將,於相國根基無損,反可借機整頓內部。
此乃借吳國之手,為相國削除內患之良機!豈不遠勝於伐一無關痛癢之魯國?”
彌庸聽得心神震動,子貢此計,可謂毒辣老到,直指要害。
將內部矛盾轉向外部的強敵,無論勝敗,對田常而言似乎都有利可圖。
他沉吟良久,方道:“此計......甚妙。然吳國強大,夫差亦非庸主,豈會輕易為我所利用?且大軍已動,驟然轉向,恐難服眾。”
子貢知彌庸已然心動,微笑道:“此節易耳。夫差驕矜,正欲尋釁以顯其霸。
先生隻需使人在邊境稍作挑釁,或散布流言,稱齊欲聯晉抑吳,夫差必怒而北上來伐。
屆時,相國以逸待勞,據守險要,持大義之名,勝負之數,猶未可知。
至於大軍轉向,正可言魯國已遣使求和,不足為慮,而吳國方是心腹大患。”
彌庸霍然起身,在鬥室中踱步數圈,眼中光芒閃爍不定。終於,他停下腳步,對子貢鄭重一揖:
“先生大才,真乃洞悉時局之智者!庸即刻修書,稟明相國。
還請先生暫留驛館,待相國鈞旨,或需先生親往臨淄,麵陳大計!”
子貢還禮:“敢不從命。”
彌庸匆匆離去,腳步已帶著幾分急切。子貢獨自留在昏暗的廂房中,窗外夜色更深,但他的嘴角,卻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第二步遊說,已成。田常這座看似堅固的堡壘,已經從內部,被他撬開了一道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