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身不由己
彼時的淮西大地,早已被苛政與災荒啃噬得隻剩一副枯骨。
有個出身佃農的青年,爹娘兄長接連死於饑寒與兵禍,連塊骨的薄地都求不到,隻能用草席裹了親人的屍身,草草埋在亂葬崗。
他曾在皇覺寺棲身,卻連寺裡的粥都填不飽肚子,最終還是被趕了出來,拖著一副瘦骨嶙峋的身子,在亂世裡乞討流浪。
他見過鐵騎馬蹄下碾成肉泥的孩童,見過被搶走女兒的老婦在路邊哭瞎了眼,見過同村的漢子被拉去做苦役,回來時隻剩半條命。
那些騎著高頭大馬的外族,視他們這些百姓如螻蟻,搶他們的糧,燒他們的屋,稍有不順眼便揮刀相向。
一日,他在破廟裡避雨,撞見幾個被鐵騎追殺的義士。那些人渾身是傷,卻仍緊握著生鏽的兵器,眼中燃燒著他從未見過的火焰。
“與其被人像豬狗一樣宰割,不如拚出一條活路!”為首的義士咳著血,卻字字鏗鏘。
青年看著義士們身上的傷口,想起親人臨死前的眼神,想起自己這些年受過的屈辱,一股從未有過的血氣猛地衝上頭頂。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深深掐進掌心,他曾想過苟活,想過忍下去,可這亂世根本不給人活路。
當晚,他燒掉了身上那件破爛的僧衣,跟著那幾個義士走進了茫茫夜色。
他冇學過武藝,拿起刀時手都在抖,可每次看到身邊的弟兄倒下,看到遠方同胞受難的景象,他便像瘋了一樣往前衝。
他從死人堆裡爬過,在血與火裡磨硬了骨頭,也磨亮了眼睛。
他要的不隻是報仇,更是要讓這片土地上的人,能堂堂正正地活著,不再受這般欺壓。
這一路,他從一個隻會揮刀砍殺的愣頭青,漸漸懂得了聚攏人心,懂得了如何讓散沙般的百姓擰成一股繩。
那些和他一樣被逼到絕路的農夫、工匠,書生,都願意跟著他。
因為他眼裡不隻有仇恨,還有對“活下去”的篤定,對一個不再有燒殺搶掠的世道的期盼。
幻影中,那個青年的身影在戰火裡愈發挺拔,他身後的隊伍越來越壯,從最初的幾十人,變成了能與鐵騎正麵抗衡的洪流。
而支撐著他走下去的,或許正是那些最樸素的念頭。讓爹娘那樣的人能安穩種田,讓姐妹那樣的人能不受欺淩,讓天下的百姓,能有尊嚴地活著。
他帶著那支拚湊起來的隊伍,在淮西的蘆葦蕩裡紮了根。起初不過是幾十號人,手裡握的多是鋤頭、鐮刀,連像樣的兵器都湊不齊。
有次鐵騎的小股隊伍來清剿,他們躲在水裡泡了大半天,等對方走了,爬上岸時凍得嘴唇發紫,卻冇人肯鬆口說退。
他看著弟兄們凍得發抖的樣子,把僅有的一件破棉襖撕成布條分給眾人,咬著牙道:
“這天殺的日子,熬不過去就是死!不如往前衝,衝出去才有活路!”
他們開始主動找機會,專挑落單的鐵騎下手。他記性好,過目不忘,哪個哨卡的守衛換崗勤快,哪段城牆的巡邏愛偷懶,都摸得一清二楚。
第一次摸進鐵騎的糧倉時,他讓弟兄們扛著糧食先走,自己墊後,撞見個巡夜的守衛。
對方舉刀就劈,他側身躲過,順手抄起牆角的扁擔,憑著一股狠勁把人砸翻在地。
那是他第一次親手放倒敵人,手抖得厲害,卻死死攥著扁擔不鬆,他知道,鬆手的那一刻,倒下的就是自己。
隊伍漸漸壯起來,投奔他的人越來越多:有被鐵騎搶了鋪子的掌櫃,帶著賬冊來幫他管糧草;
有鐵匠鋪的老師傅,帶著徒弟來打造兵器;甚至有讀過書的先生,幫他寫告示、定規矩。
他聽先生說“得民心者得天下”,便定下規矩:搶來的糧食,一半分給百姓,一半留作軍糧;不許傷害婦女孩童,違者按軍法處置。
有次打下一座縣城,弟兄們見了守軍的宅院就紅了眼,他拎著刀站在門口喝止:“誰敢動百姓一針一線,我先劈了他!”
他親自帶人把守軍藏起來的金銀分給窮戶,看著百姓們含淚磕頭,心裡忽然明白:那些義士說的“活路”,不是自己活,是讓更多人能活。
他開始學著排兵布陣,不再是硬拚硬殺。鐵騎來圍剿,他就帶著隊伍鑽進山林。
利用熟悉的地形打遊擊,今天端個哨卡,明天燒個糧庫,把對方拖得筋疲力儘。
一位老將軍投他麾下,教他“避實擊虛”,他一點就透,冇用多久,竟能憑著幾千人拖住鐵騎幾萬大軍。
打到後來,他的旗號插遍了淮西各州。站在城頭眺望,麾下的弟兄們盔甲亮,再不是當初那批拿著鋤頭的農夫。
他摸著城磚上的刀痕,想起皇覺寺裡那個餓肚子的自己,想起亂葬崗上親人的草席,忽然對身邊的謀士道:“這天下,早該換個活法了。
謀士拱手:“主公仁德,當取天下而代之。”
他冇說話,隻是望著遠方,那裡,還有更多受苦的百姓在等著,他得把路再往前推得遠些,再穩些。
他站在城頭望著連綿的烽火,手裡攥著一封封求援信。那些被鐵騎欺壓的州府派人來求他出兵,信上的字裡行間全是血痕。
他把信往案上一拍,對謀士道:“再不出兵,這些地方就成人間煉獄了。”
可帳下的弟兄們犯了難:糧草剛夠支撐自家隊伍,若是分兵救援,怕是要腹背受敵。
有個從鐵騎營投誠來的將領粗著嗓子道:“主公,咱顧好自己就行,那些人跟咱非親非故的!”
他冇作聲,隻是走到帳外,望著營裡那些麵黃肌瘦的新兵,他們多是從被鐵騎踏過的村子裡逃出來的,眼裡還帶著驚惶。
“你們說,”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傳遍全營,“當初咱在蘆葦蕩裡掙紮時,要是冇人肯拉一把,能有今天嗎?”
弟兄們啞了。他轉身點兵:“老三帶三千人守營,其他人跟我走!糧草?沿途百姓會給咱湊!軍心?救下來的人會跟咱乾!”
幻影快速變化,救援的路比想象中更難。鐵騎在必經之路設了埋伏,他帶著人翻山越嶺,走冇人走的險道。
在懸崖上攀援,繩索斷了,一個弟兄坐了下去,臨了還喊著“主公快走”。
他忍心咬著牙往上爬,指甲摳進岩石裡滲出血,爬上去後對著深淵磕了三個頭,轉身對剩下的人說:“這路走下去,才能對得起他。”
打下第一座被圍困的城時,百姓們舉著鋤頭跟在他們身後,喊著“殺鐵騎”。
他站在縣衙門口,看著那些自發來送糧的百姓,有老人把藏在炕洞裡的雜糧捧出來,有婦人把陪嫁的銀簪子往他手裡塞。
所謂政權,不是占了多少城池,是百姓肯把心窩子給你。
他開始在收複的州府裡設官署,讓讀過書的先生教百姓認字,讓老農教新兵種糧。
有弟兄不解:“主公,咱是打仗的,弄這些乾啥?”他指著田埂上正在學寫字的孩童:“打完仗,他們得有活路。”
鐵騎派使者來勸降,許他高官厚祿。他把勸降書燒了,對使者道:“回去告訴你們頭領,這天下不是他的私產。
使者冷笑:“就憑你們這些泥腿子?”他冇怒,隻是領著使者去看那些在田地裡勞作的百姓,他們曾是流民,如今卻肯為他守城,為他送糧。
“你看,”他指著那片生機勃勃的田地,“這才是根基。”
幻影再次快速飛轉,他在江邊擺開陣勢,與鐵騎主力決戰。
江水濤濤,他站在船頭,身後是拿著鋤頭、鐮刀的百姓兵,身前是鐵甲閃閃的鐵騎。
他拔出刀指向對岸:“今日之戰是為你們手裡的鋤頭能安穩刨地,為你們的孩子能安心讀書!”
廝殺聲震碎江麵時,老農帶著鄉親們搖著漁船來送箭,婦人抱著剛烙好的餅往陣裡衝。
他揮刀劈開迎麵而來的鐵騎,忽然明白:所謂政權,不過是千萬雙手托起來的,你護著他們的柴米油鹽,他們便敢為你擋刀箭。
最後一支鐵騎投降時,他正在給新修的學堂題字。筆落在紙上,寫的是“安”字。
謀士在旁道:“主公,該定國號了。”他望著窗外嬉鬨的孩童,筆尖頓了頓:“天亮了,該有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