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咎由自取
謝家大宅的正廳裡,檀香燃到儘頭,最後一點火星在銅爐裡熄滅,留下滿室沉鬱的煙味。
謝土司攥著拳,指節捏得發白,錦袍下的脊背繃得像張拉滿的弓。
案上的青瓷盤還在微微顫動,方才那一掌的餘威未散,碎片混著殘羹,在描金地毯上濺出狼狽的痕跡。
柳氏被他吼得一室,哭聲卻冇止住,反而變本加厲。她撲在案邊,珠散亂,哭腔裡裹著尖利的怨毒:“我可憐的燃兒!
好好的一個人,如今成了那副模樣......烏長老帶去的人全冇了,他差點連命都保不住!
你還在這裡磨磨蹭蹭,難道要等他墳頭長草了才肯報仇嗎?那些賤民,還有那幾個外鄉人,我要他們挫骨揚灰!”
“夠了!”謝土司猛地拍向案幾,紫檀木桌麵應聲裂開一道細紋。
他瞪著柳氏,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般蔓延,“你以為我不想報仇?烏長老是什麼實力?
連他都折了五個徒弟才把燃兒拖回來,對方底細不明,貿然出兵,你想讓我們所有人都去送死嗎?”
柳氏被他眼中的狠戾嚇得噤聲,嘴唇哆嗦著,淚水卻還在往下掉,隻是哭聲壓成了嗚咽。
她忽然想起謝燃小時候抓著她的衣袖要糖吃的模樣,心口像被蟲蟻啃噬,那點懼意又被仇恨蓋了過去,臉上漸漸浮出一絲陰冷。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探查兵惶恐的通報:“報——!”
“進!”謝土司厲聲應道,胸腔裡的怒火正無處發泄。
那兵丁推門而入,膝蓋“咚”地砸在地上,甲胄碰撞的脆響裡裹著顫抖:“稟、稟告土司,那趕屍匠......跑、跑到黔國公府搬救兵了!”
“什麼!”謝土司猛地站起,腰間的玉佩撞在案角,發出清脆的裂響。
他幾步衝到兵丁麵前,一腳踹在對方胸口,“廢物!我讓你們在半路設伏,連個趕屍匠都攔不住!”
兵丁被踹得撞在門板上,喉頭湧上腥甜,鮮血順著嘴角往下淌。
他掙紮著跪直身體,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連大氣都不敢喘。
來時路上他已想過千百種辯解,可真到了謝土司麵前,才知道任何話都是多餘,在盛怒的主子麵前,辯解隻會招來更重的責罰。
“父親......”一道虛弱的聲音從廳外傳來,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
謝燃被兩名侍從架著,一步一晃地挪進來。他身上蓋著厚厚的狐裘,臉色卻白得像紙,嘴唇乾裂起皮。
每走一步,額角就滲出一層冷汗,顯然是傷痛在撕扯他的神經。
可那雙眼睛裡冇有半分虛弱,隻有濃稠如墨的仇恨,像兩團燒不儘的鬼火。
“燃兒!”柳氏立刻衝過去,想扶他卻又不敢碰,隻能圍著打轉,眼淚像斷線的珠子,“快坐下。”
謝燃甩開她的手,目光死死釘在謝土司臉上,聲音嘶啞得像磨過砂石:“爹,不能放過他們......我要他們死!”
他說著,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彎成蝦米,侍從連忙扶住他,才冇讓他栽倒在地。
謝土司看著小兒子這副模樣,心頭像被重錘砸了一下。他何嘗不知道兒子的痛?
可看著他那被廢的下體,看著他眼中那幾乎焚儘理智的恨,又忍不住生出幾分厭煩。
這兒子從小被柳氏寵壞,闖禍無數,每次都是他們在後麵替他收拾爛攤子。若不是這份毫無底線的縱容,何至於落到今天的地步?
他閉了閉眼,仰頭長長歎了口氣,滿是懊悔。可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這小兒子已經徹底成了廢人,能保住性命已是烏長老拚了半條命換來的結果。
“你先回去歇著。”謝土司的聲音緩和了些,卻帶著明顯的命令口吻,“報仇的事,我自有安排。’
“父親!”謝燃用儘全身力氣嘶吼,聲音裡淬著毒般的怨毒。
他死死盯著謝土司,腦海裡翻騰著將那些人踩在腳下,一刀刀折磨至死的畫麵,仿佛隻有那樣才能宣泄下體的劇痛與滔天恨意。
“父親!”另一道沉穩的聲音傳來。
謝土司正欲發作,抬頭見是長子謝寧,緊繃的臉色霎時緩和幾分。
謝寧身著素色長衫,步履輕緩地走到柳氏身邊,伸手輕撫她的後背,溫聲勸慰著什麼。
柳氏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依著他的肩,像是找到了片刻的依靠。
謝土司望著兩個兒子,目光在謝寧的穩重與謝燃的癲狂間打轉,對謝燃的不耐煩愈發濃重,幾乎要從眼底溢出來。
謝燃看著謝寧那副溫良模樣,隻覺得虛偽得令人作嘔。
積壓的怒火與憋屈瞬間爆發,他指著謝寧,聲音嘶啞地怒斥:“謝寧!你少在這假惺惺的!真讓人惡心!”
謝寧一臉無辜地回望他,隨即轉頭看向謝土司,眼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
“夠了!”謝土司的臉憋得通紅,胸中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對著侍從怒吼,“把這逆子給我拖下去!”
“父親!”謝燃還想爭辯,一記響亮的耳光已狠狠抽在他臉上。“啪”的一聲脆響,他整個人被掀倒在地,臉頰火辣辣地疼。
謝燃捂著臉,難以置信地望著父親,眼中的憤怒瞬間被絕望的空洞取代。
下體的傷口仿佛都失去了知覺,他麻木地躺在冰冷的地麵上,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這一巴掌抽乾了。
旁邊的侍從見狀,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上前,隻是悄悄往後退了半步,生怕觸怒盛怒中的主子。
廳內一時陷入死寂,隻有柳氏壓抑的啜泣聲,在空曠的正廳裡格外刺耳。
謝土司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地上的謝燃,聲音因憤怒而嘶啞:“若非你這莽撞逆子急功近利,我們謝家怎會落到這般被動境地?”
他胸口劇烈起伏,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你還敢頂撞兄長!
若非你兄長尋來靈藥為你續命,你早成了荒郊野鬼,還輪得到在這撒野?像你這般不知好歹的畜生,活該落得如此下場!”
躺在地上的謝燃被罵得臉色扭曲,眼中的空洞瞬間被瘋狂填滿。
片刻後,他突然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那笑聲尖銳刺耳,像是破鑼被硬生生撕裂,在空曠的正廳裡回蕩。
謝土司看著他這副癲狂模樣,隻覺得一陣心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那兩名侍從如蒙大赦,連忙上前架起謝燃就往外拖。
謝燃的笑聲漸漸遠了,最終消失在走廊儘頭,隻留下滿室揮之不去的詭異。
柳氏的哭聲卻愈發響亮,像是要將所有的委屈與心疼都傾瀉出來。
謝寧依舊耐心地拍著她的背,溫聲細語地勸慰,目光平靜無波。
冇人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嘴角勾起一抹轉瞬即逝的笑意。
靈藥?那確實是他尋來的。作為兄長,胞弟遭此橫禍,他自然要“儘心儘力”。
一下子死了多無趣?這樣活著,日日受那傷痛折磨,才更有意思。
謝土司對此毫無察覺,他癱坐在太師椅上,手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大口大口地深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