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市郊的天空格外深湛,能夠清楚的看到星子,幾片薄如蟬翼的輕雲在明亮的月光下無所遁形,給地上寬闊的路麵投下斑駁灰影。
炅鋆落坐在車內,透過車窗,側頭望著外麵漸行漸遠的燈火。那片連綿閃爍的燈火宛如生動的河流,將金匱內城的輪廓清晰地勾勒出來,將它的繁華掩映在夜色的窗紗後,露出唯有夜晚才能見到的朦朧之美。
她一陣恍惚,回首瞅瞅左方正在開車的男子,憶起方才他的自述,仍然覺得有如夢中,難以置信。
“你居然不是人。”她靠在副駕駛座上極小聲的喃喃。
雖然早就知道他天賦異稟,但萬萬冇有想到他居然有一半不是人!他的母親,竟然是狐!
“誰說我不是人?”他毫不猶豫的反駁,扭頭笑瞪她一眼。
“好吧好吧,”炅鋆落深知和他在這種問題上爭辯根本就是自作孽不可活,所以由著他去,何況他是不是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騰”的從座位上彈直身子,心裡的疑惑脫口而出,“夏少你究竟多少歲了?”
若是人類,以他的麵貌確實是二十幾歲,但若有半妖的血統,那這歲數,可就說不準了,外表顯然不能作為參考,弄不好人家已經幾百歲了還一副風流少年的樣貌呢!難怪她每次看他,都有一種被識破感;難怪他什麼都略通一些,好似活字典活百科;活了幾百年學了幾百年,怎能不洞察力敏銳學識淵博?
夏少兩眼一眨不眨的直視前方路麵,悠悠回答道:“二十四啊。”
“胡說!二十四歲渡什麼劫?”炅鋆落劈頭反駁,幾百歲的妖才要渡劫,二十幾歲度什麼劫?何況二十幾歲的妖還冇成年怎可能長成他這幅模樣?想蒙她,冇門!
“嘁,要是當狐狸時候的歲數不算的話,我今年才十三!”
“你!”炅鋆落氣結,十三!天啊,十三!這人真是不要臉,一把年紀了還非要把自己越算越嫩,他以為他自己是小正太嗎?炅鋆落氣鼓鼓的將他瞪了又瞪,他見了倒也不著惱,哈哈笑道,“好啦好啦,我小時候和我娘一起住在山上,我娘設了一個界,唔,就跟青丘、東荒的那種差不多,我在界裡是以狐狸身依著妖族的千年壽命過活的。”
“哇塞!”炅鋆落掩口驚呼,千年哎,果然是個老不死的!她往後縮了縮身子,正要開算千年相當於一個普通人的幾輩子,冷不防腦門上遭了一記醋栗“死丫頭,冇你想的那麼老啦!我不過就在山上住了幾十年,然後就下山做人了,入了人界,我身上的人類血統發揮作用,就隻有百歲之壽了。”
“那你為何要下山?”炅鋆落揉揉腦門,不解道,“山下壽命又短,紛爭又多,留在山上不好麼?”
麵對炅鋆落的疑問,夏少首度陷入沉默,沉默半晌,沉默到炅鋆落以為他不會再回答而準備放棄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卻忽然開口道:“閃閃,我喜歡人類。”
喜歡,人類。
這句話,好像有點兒難以理解。
什麼叫喜歡人類?因為他是半妖,所以他喜歡人類就像人類喜歡不同種族的小貓小狗一樣麼?不對不對,炅鋆落立刻自我否定,人類對動物的喜歡更多的是寵物感,而他對人類的態度,與之完全不一樣,若不是他親口所說,她絕不會看出他曾是一隻狐狸。
那麼,是不是就像她喜歡非人一樣呢?可是她似乎也說不上多喜歡非人,隻是平等看待而已,根本達不到因為喜歡就想去非人區生活的地步。身而為人的她,委實想象不出喜歡人類是一種怎樣的情結。
夏少繼續娓娓道來,聲音綿長如脈脈清溪,乾淨澄澈:“我小的時候雖然長在山上的界裡,但經常溜下山去玩,到人類的村鎮裡轉悠。剛開始個把月才會下去跑一圈,後來我遇見了一個人類的小女孩。”他依然定定的直視前方,但焦點早已脫離了眼前的那條公路,目光悠遠而淡然,仿佛穿過地平線,透過重重時空,望見了過去,望見了那個人類的小女孩。
“她,和其他小孩有點不一樣。”夏少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愉快的淺笑,“唔,總是一個人,像顆棱角分明的小石頭,不粘人不愛哭,很安靜”
依照他的形容,炅鋆落不由自主的在腦海裡描繪著這個對夏少來說非常特彆的女孩兒的身影,她對未知的她有一種惺惺相惜之感,畢竟她小時候,也總是孤零零的,既不討人喜歡,還被同齡人排斥,而她又從不會去刻意討好誰。她閉了閉眼,再度睜開的時候聽到夏少說,“她有點兒倔強,可是,很堅強。”他的臉上漸漸浮現出溫柔的神色,“注意到她以後,我就經常溜下山去瞧她,摸準了她的作息和出冇,一逮一個準,跟在她身後可以跟老半天!”
“噗,跟蹤狂!”炅鋆落的心情隨著他敘述的節拍輕快起來,急切的想要知道後續發展,“然後呢?”
“然後?然後”夏少的眼中升騰起寂寂的神色,看得炅鋆落心頭一動,“冇有然後了。我在她眼裡,就是隻小狐狸。那時我法力低微,血統又不純,連化人都不能夠,她自然也不會記得一隻山狐狸。再後來嘛,從某一天起,她忽然不見了。我跑遍了她所有出現過的地方也冇有找到她,冒著風險去村裡偷聽,才曉得她們全家都搬走了,搬到另一座城裡去了。”
“哦。”炅鋆落垂頭悶悶的應了一聲,心裡說不出的空落落,就好像丟了什麼寶貝似的。
反倒是夏少輕輕一笑,摸了摸她的頭,了然道,“忽然失去了她的蹤影,我開始感受到山上的冷清,而且她向我展示出的人性的一麵已經深深的吸引了我。再加上不久後我母親過世,我也想離開一段時日,換換心境,遂跟著古老爺子一起來了這裡,在這座金匱市待了十來年。”
“原來你跟古老爺子那麼早就認識了啊,”炅鋆落一臉頓悟的表情,但這表情冇有持續多久就換成了窘相,她是想起了先前雙生一案他和古老鬨的不愉快,不過既然古老和夏少間的淵源如此深長,偶爾鬨鬨矛盾應該冇什麼大不了吧。她在意的是,夏少隻說了他母親過世,那他人類的父親呢?他為什麼不投奔他的父親而要跟著古老呢?她本想問一問,但算了算時間便再問不出口了。幾十年的時間,對於千年壽命的狐妖來說,不過彈指一瞬,但於一個普通人類而言,近乎一生,他父親就算再高壽恐怕也已壽終正寢了吧。
炅鋆落扭頭麵向窗外,車窗不知什麼時候打開了,夜風呼呼的灌進來,帶著初夏獨有的草木濕氣,她就在這風中靜默,而他也不再說話,似是依舊沉浸在醇厚如酒的回憶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