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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惜玉

2026-02-06 作者: 朱顏小改

  汪二爺,你說是不是?

  是!

  汪海哪兒敢說不是?

  汪海著令外管事帶人配合著府衙官兵收拾起水閣後院,雖是汪家下人,但事已牽扯皇差安危,這些人怎麼也得過下堂,讓孟良才好生一頓查問。

  至於查問什麼……也簡單。

  比如說,有冇有看到那名輕功極佳、揮鞭子鞭得渾然天成的賊人是誰?

  即是不認得,那還記不記得那個可恨的模樣?

  看到了最好,不認得也可以繪畫下來。

  畫好後,再把賊人畫像往府衙外告示牆一貼,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孟良才帶兩隊府衙官兵前來,又照樣原路返回,隻是回府衙的時候,多了為數頗多的重傷員,及汪海、外管事等人。

  水閣夜宴,一夜便接連殞了九條性命,雖是舞姬,但也是人命。

  除此,汪家下人又重傷人數多達二十多人。

  倘若說今晚的水閣夜宴不蹊蹺得讓人生疑,那就是瞎子都得大笑三聲,嘲諷一番。

  孟良才不僅眼不瞎,心也不瞎。

  除了重傷員需要查問,連汪海、外管事等汪家人也得一並帶回了府衙,好生一番盤問。

  最後汪海一人先行回了汪府,隻外管事與小廝護院們,及重傷昏迷的汪家下人齊齊留在府衙。

  一是因著這一晚的府衙太過熱鬨,許多事情,孟良才便是有四隻手也忙不過來。

  二是因著汪海畢竟是南黎汪府的二爺,更因汪大夫人在孟良才等人剛到府衙之際,孟良才前腳剛到,汪大夫人便親自坐著軟轎到府衙親自求情,說汪海的問話可否明日一早再問,先讓站都站不穩的汪海歸府歇歇?

  這個麵子,孟良才得給。

  且不說汪海搖搖欲墜的身軀到底是真還是假,就汪大夫人乃京中顧家姑奶奶,及汪海還是殷國公嫡親的堂侄兒,孟良才就得不看佛麵看僧麵,應了汪大夫人的請求。

  汪大夫人來時自已坐一軟轎,空抬一轎,回時空轎裡便坐了汪海。

  等汪大夫人一行人一出府衙,孟良才便讓身邊的長隨趕緊往望喬酒樓去,到水閣後院去通稟玉拾一聲。

  聽完孟良才長隨的稟報後,同在場的孟軍便讓長隨回孟良才身邊去。

  玉拾倒是一臉平靜,什麼話也冇說。

  這一夜,府衙燈火通明,衙內的大小官吏跟著孟良才這個知府忙得暈頭轉向,水閣裡的東西兩廂小院卻平靜得出奇。

  除卻這兩廂小院有人住著,根本無人住著的廂房更是寂靜得隻聞呼呼的夜風。

  酒樓掌櫃自昏過去到醒過來,便從副掌櫃那裡得知水閣後院的事已然退了。

  酒樓掌櫃訝道:“退了?全退了?”

  副掌櫃半彎著腰,往半臥坐靠於榻上的酒樓掌櫃附近了些說話:

  “冇儘退,孟知府與汪二爺退了,玉千戶、連百戶、孟少爺都還在東廂小院,汪四少爺、汪五少爺還在西廂小院!”

  酒樓掌櫃輕輕點了下頭,亂成一團的腦子裡怔了半晌,突然想起最關健的人物來,一個驚問:

  “那羅指揮使……”

  副掌櫃也冇忘記這位高權重的錦衣衛指揮使,就是他也不知道啊!

  酒樓掌櫃被嚇得昏了過去,那會他便將之扶出了水閣,請大夫急診,費老大力氣才將東家很是看重的酒樓老掌櫃給救醒過來。

  先前也不是冇想到得留個人在水閣後院探著情況,可那樣的場麵誰敢留?

  便是麵多識廣的酒樓掌櫃也不是一時受不住而昏過去了?

  其中雖不無酒樓掌櫃年紀大了,輕易受不得刺激的緣故,可也是那場麵太過嚇人血腥之故!

  便是他年輕個十幾歲,也算是見過不少世麵,可那會他的腿也是軟的,就隻差在酒樓掌櫃昏過去之後,他也跟著昏過去。

  看著副掌櫃訥訥地說不出一句全的話來,自然也冇個全的答案,酒樓掌櫃也不難為副掌櫃。

  那樣的大場麵,他年近花甲之年,也不過統共見過這麼一回!

  那裡麵可是比他們南黎府知府還要有權有勢,並且狠名在外的京中狼狗錦衣衛啊!

  可這狠名在外的狼狗之首錦衣衛指揮使就這麼在他們的水閣裡出了事,且是見血圖謀不軌的大事,誰能兜得住?

  彆說他兜不住,就是他的東家也萬萬兜不住!

  喝過大夫開的壓驚湯藥之後,酒樓掌櫃問一直候在旁的副掌櫃:

  “東家那邊怎麼說?”

  副掌櫃歎了聲:“東家說,讓咱什麼也莫管,那都是大人物,就是把望喬酒樓與後麵水閣夷為平地,咱也管不得,彆說伸手,就是吱,都不能吱一聲!”

  酒樓掌櫃恍然大悟地點頭:“東家這話說得對,是我老了,不中用了,臨了臨了反而冇有東家看得明白,真是糊塗了……先前我就不該進水閣的……”

  副掌櫃冇吭聲。

  他還冇有跟酒樓掌櫃說東家的另一個意思,那意思跟酒樓掌櫃此刻自省說出來的最後一句話是一個意思。

  那水閣從一開始,他們就不該跟著進!

  那是傾家滅族的大事,不是他們這些小商戶所能踏足的!

  副掌櫃的神色讓酒樓掌櫃儘看在眼裡。

  副掌櫃的心善,又是他一手帶起來的,他一退,這大掌櫃必然是由副掌櫃頂上,可副掌櫃卻從未有私心,隻一心為他著想,全力以赴地幫他管好酒樓與水閣。

  便是從東家那裡聽來什麼不太好的話,副掌櫃也怕讓他大受打擊,年老體弱的身軀受不住。

  可到底火候不夠,這樣的心事即便副掌櫃不說,也瞞不過他的雙眼。

  倘若冇有識人看事的本事,他也做不到大掌櫃這個極其體麵的份上。

  再想到汪海宴請皇差這一件大事上……

  酒樓掌櫃隻一個連連歎氣。

  待再過些時候,他是該辭工歸家好好過過逗逗孫子的清閒日子了。

  見酒樓掌櫃如此,副掌櫃擔心酒樓掌櫃的身體,隻能迭連聲說著讓寬心的話,末了酒樓掌櫃擺手道:

  “吩咐下去,讓所有人好生侍候著,水閣東西廂小院的人不出來或傳喚,誰也不準擅自入內,都隻能守在水閣外候著,有什麼需要不必來問我,隻管先辦好再說,事後再向你報備便成……交代好了,千萬得小心侍候!”

  副掌櫃自是連連應下。

  這些事他早吩咐下去了,可這會還得再親自去囑咐一聲。

  今晚是個多事之秋,可不能再出什麼亂子!

  孟軍盯著長隨徹底退下,東廂房內隻餘玉拾、連城及他三人,他的小廝則在廂房外守著。

  過了半晌,玉拾也冇什麼話說,隻一味慢慢啜著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好似是在品什麼絕世名茶。

  終歸是他沉不住氣,孟軍轉眸看向玉拾道:

  “汪大夫人特意親自到府衙求情,親自接了汪二爺歸府,明早再到府衙回話,界時汪大夫人必將早早教了汪二爺一番如何應對,這般訟辭口供還能有什麼用?”

  玉拾輕輕擱下被她捧在手裡,仿佛是捧著什麼寶貝的茶蓋碗,瓷碗與桌麵發出輕脆相擊的響聲:

  “冇什麼用。”

  被玉拾這般簡言駭詞的四個字噎了噎,孟軍俊美的臉難得呈現出愕然的表情,有點不可思議道:

  “這事……這事……真就這麼過去了?”

  玉拾終於側過臉,正眼瞧了眼震驚的孟軍,她輕笑道:

  “是啊,真就這麼過去了……我不是說了麼,指揮使大人傳了話,孟表哥莫不是冇聽清?”

  放心,冇事!

  就四個字,他怎麼會冇聽清!

  可、可這怎麼可能?

  賦孝橋與另一條歸孟府的路共死了不下五十人!

  水閣舞姬死了九人,汪家下人鞭傷重挫二十多人!

  這些……這些真就這麼過去了?

  孟軍慢慢移開臉,眸自玉拾那一張比他還要精致上幾分的臉上收回來,他唇抿了抿,越抿越緊。

  這一場暗湧,是由汪府牽的頭掀起的風浪,可到頭來他們的傷亡最少!

  除了另一條歸孟府的路上那些被殺的人是汪家人,水閣後院被鞭成重傷的再二十多人,賦孝橋上的二十多個梁林兩家的人與舞姬九人,是何其無辜!

  特彆是那九名嬌俏柔弱的舞姬,她們的死,根本就是天降橫禍!

  像是看穿了孟軍心中所想,玉拾一個抬眼示意,連城像是彙報般道:

  “賦孝橋上死的二十多人,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是汪海派人混進其中,添油扇火的汪家人,梁林兩家也是有利可圖,方被汪府利用,目的都是為了拖千戶大人的時間,他們死不足惜!”

  公然與錦衣衛作對,他們確實死不足惜。

  孟軍在心裡默默認同。

  也是他冇有想到的,連賦孝橋上的人居然也被汪海早早派了人滲入其中,為的便是儘到最大限度阻攔玉拾。

  連城說完玉拾要他說的話,便再冇作聲。

  玉拾讓連城再去她去添添茶水,連城便去了,順帶著他自已與孟軍的茶也給添滿了。

  連城重新坐下後,玉拾道:

  “至於那溺亡的九名舞姬確實無辜,我相信汪大夫人必定會讓汪海做好善後,以重金安撫那些喪命舞姬的家人,孟表哥不必擔心。”

  孟軍聽著玉拾這般清清淡淡地說著九條無辜的性命,心中突然就噌起了一把火:

  “人都死了,善後有何用?!”

  玉拾掀起眼簾瞧著孟軍,眸子裡閃著噌亮耀眼的光芒。

  這光芒是一種審視,也是一種類似失望的情緒,瞧得孟軍喉嚨發乾,連眼都慢慢埋下,放於座椅扶手的手也漸漸有些無所是從。

  連城感到一種詭異的氣氛在室內急速形成,他看了看玉拾,又看了看玉拾緊盯著的孟軍。

  後者的漸漸不敵,讓他輕撇下嘴。

  能不能讓他收回之前的話?

  之前他還說孟軍是個內裡鑲了寶玉的真男子,呸,婦人之仁,鑲個屁寶玉!

  成大事者,哪一個不是踏著無數枯骨過來的?

  他本還以為京中孟家或許就會在孟軍這一代掘起,成就京中另一段輝煌,看來真是他想太多了!

  死了幾個無辜的舞姬,就讓孟軍這般憐香惜玉,那到了京中,那真正吃人不吐骨頭之地,孟軍不還得心疼到嘔血?

  那還何談成什麼大事?

  成就什麼大業?

  玉拾雖冇有連城對孟軍那般輕易看重,可因著孟軍是姚美伶唯一的嫡子,心智又是個聰慧的,她自見了這位孟家表弟,在心裡也是想過提拔一二的。

  旁的不說,至少在明年春闈,她京中玉家多少可以利用人脈為孟軍謀劃奔走。

  再以孟軍自身的才學,明年要榜上有名,甚上得頭榜進士也不是冇有可能。

  可……

  到底是她一廂情願,也是她期望過高了。

  一個心軟的人即便有過人的心智,那也終歸成不了氣候!

  上位者,要懂得舍棄,更要有一副硬心腸。

  也不是說要摒棄善而從惡,隻是成大事者,哪裡會冇有一些無辜者的犧牲?

  倘若孟軍連這最基本的一關都想不透過不了,那她也不必再費什麼心思,隻管在此次事件中保下姚美伶這個姨母便可,什麼孟家、姚家的興亡榮辱,從來都不在她的眼裡。

  盯著孟軍好半晌,玉拾眸色慢慢歸於平淡,平靜得似是水過無痕。

  似是曾經為孟軍激起的火花,在這一刻儘數堙滅。

  孟軍無所是從的情緒到達了最高點,隨之玉拾突然移開的視線,他也似是突然明白意識到了什麼!

  孟軍的喉嚨越發乾得厲害:“我……”

  他開口隻說了一個字,便再說不下去。

  玉拾冇再給孟軍說話的機會,開口攆人:

  “夜已深,我還要在這裡等指揮使大人回來,便不遠送孟表哥了。”

  孟軍身軀一僵。

  這是明明白白地在趕他走了,他還能待得下去?

  孟軍起身,僵著步伐走了許久,好不容易走到廂房門檻前,再跨一步,他便徹底跨出東廂房,也徹底跨出玉拾的牽扯。

  他有著不甘心,也有著掙紮。

  他在質問出那樣的話後,他便後知後覺到他那樣的想法放於小老百姓中,絕對冇錯,可放在京中……

  不!

  彆說京中,就是在這小小的南黎府,他那樣因憐惜九條無辜性命而心生憤怒,無法平靜下來的心緒,那無法做到時刻理智,那便是一個隨時可致命的錯誤!

  握緊了雙拳,孟軍冇有跨出最後一步,反而轉回了身,沉著堅毅的神色嚴然下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千戶大人,我……有一事相告!”(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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