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三章 措手不及,真人喋血
血鬼真人臉色微變,袖袍一卷,周身血雲頓時向內收縮,化作一麵血色盾牌擋在身前。
轟!
明亮劍光撞上血盾,熾烈的金火轟然炸開,竟將那層濃鬱血氣燒得嗤嗤作響。血鬼真人身形微晃,眼中隱隱生出一...
十萬中品靈石——這五個字如驚雷劈入會場,震得滿堂寂靜,連血霧外翻湧的陰風都仿佛滯了一瞬。
一息、兩息、三息……無人接話。
連二樓包廂中那些此前還在爭搶報價的金丹勢力,此刻也齊齊失聲。玉琴齋薛思弦指尖捏著茶盞邊緣,指節微微泛白;無妄山肖長恒霍然起身,袖袍掃落案上一隻青玉鎮紙,“哐當”一聲脆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就連第三層隱於雲靄之後的數道真君氣息,也陡然凝滯半息,似有神念悄然垂落,無聲掃過孫冇道所在方位。
林遠瞳孔驟縮,手心竟沁出一層薄汗。
不是因為價格——十萬中品靈石雖已逼近尋常金丹宗門一年稅賦,卻還不足以令他失態;真正讓他心頭一凜的,是那聲音裡漫不經心的熟稔,是那杯靈茶升騰的淡青霧氣中隱約浮動的一縷金烏灼息,更是孫冇道舉杯時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內側一道細如遊絲、卻分明烙印著九重日輪紋的赤金印記。
那是太虛仙音樓“焚陽殿”嫡傳弟子才有的封印印記。傳聞此印非由師尊親手點化不可開啟,一旦激活,可借大日真火淬煉神魂,百年不熄。而整個南離炎州,能以築基之軀承受九重日輪灼燒而不神潰者,不過三人。其中一人,早在七十年前隕於仙血秘境第七層地火淵;另一人,如今已是太虛仙音樓副樓主,元嬰中期大修。
第三人,便是眼前這捧著靈茶、笑眯眯舉杯的胖子。
孫冇道。
此人從未在七柱真傳名錄中出現過。三年前,他尚是太虛仙音樓外門雜役,負責清掃焚陽殿後山三百階焚心梯;兩年前,他突然在宗門小比中橫空出世,一拳轟碎三座護山陣旗,卻未傷及半片山石,隻引動整座焚陽峰地脈共鳴,持續三日不絕;去年冬,他獨自入太虛秘境采擷一株“烈陽髓”,途中遭遇三頭八階火蛟圍攻,非但全身而退,更將其中一頭蛟首懸於焚陽殿山門前七日,鱗甲焦黑,雙目猶燃幽火。
此後,再無人敢稱其為雜役。
可今日,他竟出現在這拍賣會上,且開口便是十萬中品靈石?
魏枕書僵在原地,手中折扇“啪”地合攏,扇麵祥雲瑞獸驟然黯淡。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薛思弦藏經閣偶遇此人——彼時孫冇道正蹲在《南離異獸圖譜》殘卷前,用炭筆塗改一頁“赤喙火鴉”的注解,旁邊批注潦草:“喙尖微彎者為雄,左爪三趾者為幼,若尾羽帶銀斑,必飲過萬載地心熔漿,非焚陽殿‘焰心池’所育不能活。”——而那頁圖譜,正是宋真人當年親筆所繪,秘不示人。
魏枕書喉結滾動,終是冇再開口。
他懂了。對方根本不是來競價的。是來收網的。
“十萬中品靈石……”林天天的聲音適時響起,清越如鈴,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孫公子出價十萬,可還有人加價?”
無人應答。
連先前最激進的幾家勢力,此刻也都垂眸斂息,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競逐從未發生。他們忽然記起一個被刻意忽略的事實:太虛仙音樓雖屬七柱之一,卻向來超然於宗門權爭之外。其焚陽殿弟子,不領俸祿、不占秘境名額、不納真傳序列,隻聽命於殿主一人。而殿主,是現任太虛仙音樓主,亦是南離炎州唯一一位渡劫期大能。
換言之,孫冇道身後站著的,不是某位真人,而是整座南離炎州修行界真正的天穹。
林天天目光輕轉,掠過魏枕書慘白的臉,又停駐在孫冇道腕間那抹赤金日輪上,唇角微揚:“既然無人加價,那這株九葉天蘭……”
“慢。”
一道清冷女聲突兀切入。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二樓靠北一處素雅包廂珠簾輕掀,一襲月白襦裙的女子緩步而出。她未施粉黛,眉心一點朱砂如血,發間隻簪一支素銀流蘇釵,行走間無聲無息,卻令周遭空氣溫度驟降三度。
是鄧聽霜。
她手中並無法寶,隻托著一方巴掌大小的墨色硯台。硯台通體黝黑,表麵卻浮著一層極淡的水光,水光之中,竟有無數細小星辰緩緩旋轉,明滅不定。
“鄧仙子?”林天天微怔,隨即展露禮節性微笑,“您這是……”
“此物,我鄧家願以‘星隕硯’置換。”鄧聽霜聲線平直,目光卻越過林天天,徑直落在孫冇道臉上,“孫公子既已出價十萬,鄧家不敢相爭。但此硯乃先祖自仙血秘境深處所得,內蘊‘北鬥真水’一滴,可滌淨四階以下所有毒瘴、血煞、魔蝕之氣,亦可溫養道基,延壽三十載。若論實際效用,或不及九葉天蘭,但勝在立時可用,無需煉丹。”
會場嘩然。
星隕硯!北鬥真水!
前者乃鄧家鎮族至寶,傳說中曾助鄧家老祖硬抗天劫三重而不墮;後者更是連元嬰真君都需以本命真火溫養十年方能煉化一滴的天地奇珍!鄧聽霜竟以之換一株尚未煉製的結金丹主材?
孫冇道終於放下茶盞,抬眼打量鄧聽霜片刻,忽而一笑:“鄧姑娘倒是有心。隻是……”他頓了頓,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星隕硯雖好,卻隻能保命。而九葉天蘭,能續命。”
鄧聽霜眸光微凝:“孫公子也要結丹?”
“結丹?”孫冇道搖頭,笑容意味深長,“我早已不必結丹。”
此言一出,滿堂俱震。
築基修士不可言金丹,金丹修士不可言元嬰,此乃南離炎州鐵律。因修為境界每進一步,神魂便與天地大道牽係愈深,若貿然泄露自身境界,輕則引動天機反噬,重則遭大道鎖鏈纏身,永世不得寸進。故而但凡修士,談及自身修為皆諱莫如深,隻以“尚在參悟”“略有心得”等語搪塞。
可孫冇道竟直言“早已不必結丹”?
魏枕書腦中轟然炸開——他忽然記起焚陽殿山門前那頭火蛟屍體旁,曾有人用炭筆寫下一行小字:“假丹易破,真丹難求。不如不丹,留待真火鍛神。”
難道此人……早已舍棄金丹之路,直指元嬰?
鄧聽霜沉默良久,終於頷首:“既是如此,鄧家……認輸。”她轉身回廂,珠簾垂落,再無聲息。
林天天見狀,深深吸了一口氣,高聲道:“十萬中品靈石一次!”
“十萬中品靈石兩次!”
“十萬中品靈石三次——”
“成交!”
話音未落,那株懸浮於半空的九葉天蘭忽而自行飄落,葉片輕顫,九道氤氳霞光如絲如縷,竟在空中交織成一幅微縮星圖,圖中九顆星辰依次亮起,最終彙聚於中央一點,化作一枚晶瑩剔透的九瓣金蓮印記,倏然冇入孫冇道眉心。
全場死寂。
唯有孫冇道抬手撫過額間,指尖傳來溫潤觸感。他低頭一笑,竟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皮果子,哢嚓咬下一大口,汁水順著嘴角淌下,也不擦拭,隻含混道:“味道不錯,挺甜。”
就在此刻,第三層雲靄深處,一道蒼老嗓音悠悠傳來,不帶絲毫煙火氣,卻壓得所有人耳膜嗡鳴:
“孫冇道。”
“弟子在。”孫冇道立刻站直身軀,垂首躬身,姿態謙恭得近乎卑微。
“你既取了九葉天蘭,”那聲音頓了頓,似有歎息,“便替老夫,去一趟血霧淵。”
“是。”孫冇道應聲如常,卻在垂首瞬間,眼底掠過一縷近乎悲愴的暗芒。
血霧淵——南離炎州禁地之最。千年來,進入其中的金丹真人逾百,生還者不足十人。而能自淵底帶回一物者,唯有一人,那便是七十年前獨闖淵底、攜半截斷劍歸來的太虛仙音樓主。
林遠渾身一震,終於明白過來。
不是孫冇道要結丹。
是他要替那位渡劫期大能,去淵底尋回某樣東西——而那東西,或許正是煉製結金丹的最後一味輔藥,又或許……是樓主當年斷劍所缺的那一截劍尖。
難怪他能輕易拿出十萬中品靈石。那不是他的錢,是樓主給的路費。
難怪他腕間日輪灼灼。那是焚陽殿最高秘術“大日焚心訣”運轉至第九重的征兆,隻為壓製體內某種即將失控的力量。
難怪他看魏枕書的眼神,帶著一絲憐憫。
——因為魏枕書拚儘一切爭搶的結丹機緣,在他眼中,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的苦差。
林遠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目光已如古井無波。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赤兀虺洞府中,那枚沉睡已久的赤鱗上,曾浮現出一串模糊血紋。當時他以為是妖獸血脈殘留,如今細想,那紋路走向,竟與方才九葉天蘭所化星圖中的北鬥七星,隱隱契合。
血霧淵底……或許不止有斷劍。
還有他一直追尋的,赤兀虺一族湮滅真相。
林天天已捧著玉匣走下高台,親自送至孫冇道包廂。匣中九葉天蘭靜靜臥著,葉片邊緣卻不知何時沁出幾點暗紅血珠,緩緩滲入匣底雕琢的九重蓮紋之中。
孫冇道接過玉匣,指尖拂過匣麵,血珠倏然蒸騰,化作九縷猩紅霧氣,在半空盤旋片刻,竟凝成九個扭曲符文,一閃即逝。
林遠瞳孔驟縮——那符文,與他赤鱗上的血紋,分毫不差。
“諸位道友,”林天天重新登台,聲音清亮如初,仿佛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爭奪從未發生,“九葉天蘭已名花有主。接下來,是本次拍賣會最後一件拍品。”
她素手輕揮,一名侍女捧著紫檀托盤緩步上前。盤中無物,唯有一張薄如蟬翼的雪白紙箋,紙麵空白,卻有淡淡墨香縈繞。
“此乃‘無字契’。”林天天聲音微沉,“出自上古‘墨隱宗’遺寶。持此契者,可於三月之內,向南離七柱任意一家提出一個不過分的要求——隻要不悖逆天道、不危及宗門存續,對方必須應允。”
全場嘩然。
這不是寶物,這是免死金牌,是護身符,是淩駕於宗門律法之上的契約!
“起拍價,”林天天環視四方,一字一頓,“一萬中品靈石。”
這一次,再無人猶豫。
競價聲如潮水般洶湧而起——
“一萬二!”
“一萬五!”
“兩萬!”
“三萬!”
……
魏枕書頹然跌坐,手中折扇滑落案幾,扇麵“宋”字在燭光下黯淡無光。他忽然覺得胸口悶痛,不是因為靈石耗儘,而是因為方才孫冇道望向他時,那一眼中的悲憫,竟比任何嘲諷都更鋒利。
鄧聽霜靜坐廂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星隕硯邊緣。硯中星辰流轉速度,比往日快了三分。
無妄山包廂內,肖長恒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傳信宗門……就說,血霧淵底,有東西醒了。”
第三層雲靄深處,那道蒼老嗓音再度響起,這次卻隻對一人:
“林遠。”
林遠渾身一僵,脊背汗毛倒豎。
“你既登過第四層,又聽過太虛仙音,”那聲音緩緩道,“明日卯時,來焚陽殿後山,焚心梯底。”
“老夫……教你認字。”
話音落下,雲靄翻湧,再無聲息。
林遠怔在原地,手中茶盞早已涼透。他緩緩抬起左手,攤開掌心——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細如發絲的墨痕,正沿著掌紋緩緩遊走,最終停駐於心脈之上,凝成一個古拙篆體:
“契”。
原來最後一張無字契,並未放在托盤上。
它早就在他身上。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時簽下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