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驚鴻一瞥 (二)
這男子竟然長得唇紅齒白,清俊非常,比姑娘家還清秀麗質。更令他驚奇的是,他與眼前的那名女子相貌出奇相似,宛若同一人,若非聽聞他的聲音和氣息,倒如同女扮男裝的姑娘模樣。張敏之隻在心頭思索了片刻,便立即確認了兩人的身份。在江湖上,相貌如此相似的一男一女,又不與其他門派聯合,隻獨獨二人想要劫持於他的,想來是蜀中赫赫有名的霍氏兄妹無疑了。
相傳這兩人原是龍鳳雙生,分彆取名霍欣奇,霍欣燕,自小遊蕩江湖從來都是雙入雙出,偶有單獨行動時,若他們二人中任何一個男作女裝或女作男裝,外人總是無法分清誰是兄長誰是妹子。當初聽聞此等奇事,張敏之隻覺有趣,便在心中記下了這樁,冇想到有朝一日,竟是這般撞見了。
此刻,那霍欣燕恰好轉過頭,冷冷看他一眼,這才側身稍稍掀開了車前的簾布。透過縫隙,隱約瞧見了前方似乎有人正與一行馬隊對峙,氣氛很是不尋常。方才的撞擊,卻是雙方瞬間交手時,飛擲而出的劍鞘,本是無刃之物,卻生生割斷了馬車邊沿的橫木。此刻劍鞘鏗然落地,馬車被攔了路,亦終於無法前行。
他們暗道運氣不佳,竟撞上這等事,亦隻好暫時停下,靜觀其變。
洛陽城外的月光特彆明亮,然而漆黑的樹林卻蕭瑟冷清,山林深處的鳥兒時不時咕咕鳴叫,顯得更為寂寥。女子站在月夜下的樹枝上,在這片寂靜中輕言細語般說道:“我來取一件東西。”
那黑衣的領頭人傲然坐於馬上,聽聞她的目的,眉頭一皺,“什麼東西?”方才停下馬隊時,手下一人因警惕而瞬間拔劍出鞘,然則還未見出手,竟被她一個暗器打飛,這番作為,說明此人明顯來者不善,他心中不自覺提高了半分警惕。
女子突然露出一個詭異的笑,淡淡道:“便在你們身上了。”話音剛落,她的身體已經如輕盈的蝴蝶般飛掠至馬前,單腳踩上馬頭,右手執一柄尖銳的短刀,堪堪劃過那領頭人的脖頸。領頭人急速飛身退至數丈外,頭上的鬥笠卻在原地跌落於女子腳下,他落腳站定後,伸手摸了摸帶血的脖子,眼神霎時變得銳利了許多——如此身手,並不多見,事情恐怕棘手。而馬隊上的其餘人,亦在這番變故後,紛紛牽動馬匹,將她圍了起來。
“姑娘身手不錯!”那領頭人眉峰緊蹙,冷聲讚道。
“隻是不錯?”女子輕歎一聲,“那你可要小心了——”說完,手腕一翻,一排銀針迅速射出,在月光下如同一道隱秘的光線一閃即逝。下一刻,馬隊上幾個黑衣人紛紛悶哼一聲,旋即中針落馬,個個攤到在地。那領頭人持劍橫擋,銀針戛然而止,竟將劍刃穿出了細孔。他斂眸四顧,但見落地的幾人眉心一點殷虹,麵目呆滯,已經全然失去了生命的跡象。
不過轉瞬間,一行數十人,竟然就有六人斃命,且毫無抵抗的餘地。這般身手令黑衣騎隊各自麵色突變,都知曉遇見了棘手的角色。“此人來者不善,不可大意!”那領頭人大喊一聲,一行人隨之紛紛拔劍,一時間劍光凜冽,奪目晃人。“不必手下留情,直接取她性命!”話音方落,位於馬上的黑衣劍客全部飛身而起,朝那女子攻去,個個直擊她麵門。
張敏之背靠著車壁,麵上儘量保持平靜,手下卻滲出點點細汗。他正用袖中所藏的薄刀片試圖割斷手腕上的繩子。自從父親被暗殺而死,他便知曉世間覬覦冰蓮的人終究會找上他,他向來膽小貪生,出入各地,便習慣在左右袖中各自藏著刀片,腰間也藏了石灰粉和毒藥,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憑這些東西保住一命。
然而武功底子本就薄弱的他,似乎根本不擅長此道,眼見霍氏兄妹已經被前方的變數奪去了全部的注意力,他卻幾乎捉不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不禁心中大為哀戚。
那來路不明的女子已經同馬隊打了起來,她出手極快,瞬間便搶過了其中一人的馬鞭,反手一卷,將對方一人淩空卷起,甩到了他們馬車前,那人悶哼一聲,即刻口吐鮮血,倒地不起。馬匹受到驚嚇,胡亂跑了起來,衝向了前方對峙的雙方,整個馬車開始瘋狂地晃蕩。
“這樣下去不行,必須讓馬車停下來。”霍欣燕朝馬夫喊道,那駕車人也有些焦急,道:“馬匹受驚,停不下來。”張敏之亦被顛得頭暈腦漲,一個不穩,竟然脫離霍欣奇的桎梏,跌跌撞撞地從馬車上麵滾了下來。全身著地時,骨頭被撞得幾乎碎掉,他顧不得疼痛,隻暗道一聲“天助我也”,扭動著被捆綁的身體拚了命站起身,也冇時間多看,趁亂便撒丫子往反方向逃去。
才將跑出兩步,耳邊強風掠過,那名方才還與馬隊打鬥的女子竟緩緩落地於他的眼前,他的身後是混亂的馬車和騎行人,混亂喧囂成一片,然而他看見眼前淺笑似花的女子,忽然覺得腳步僵硬,整個世界安靜得隻剩下女子落地那近乎虛無的聲音,和她身上微微晃動時,伴隨的清脆銀鈴聲。
“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他不自覺地就呢喃出了這句詩,整個人呆呆的回不過神來。
那女子顯然聽見了,衝他露出一個宛若春水的笑,他便真正醉了。想他張敏之見過美人無數,然這般妖冶嫵媚卻又出塵脫俗的氣質,卻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大底山間的嬌花和雲間的白鶴,在月夜下幻化成了人形的妖姬,才能這般出現於他的麵前。
他想起父親曾經是怎樣指著他的鼻子,痛心疾首地大罵:“你這頑劣子,整日流連花叢,年幼時還見你喜吟詩文,卻隻知風月,不知其他!”他卻癟癟嘴,心頭暗暗道:我是喜愛讀書,那是因為書中既有顏如玉,又有黃金屋。他向來鐘愛享受生活,癡迷美豔之物,他自恃見過這世間萬般美色,然則今日,卻驚覺那過去種種,竟不如眼前之人的一顰一笑,皓齒明眸。
他正欲開口,忽覺身子一痛,那女子竟然一鞭子甩過來,將他整個人甩到了一邊,旋即迎麵對上了那騎行馬隊急速進攻的招數。他被大力地撞擊在一顆樹樁上,摩擦著脊背滑落,整個身子痛得像無數蟲子在啃噬,而整夜以來一直捆綁束縛著他雙手的繩子,終於在方才的撞擊中被掙斷了,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抬起頭,見那霍氏兄妹因闖入的馬車而被誤認為女子的同夥,被迫陷入了對峙的僵局,雙方打得不可開交,竟一時間顧不上他這個俘虜了。不知何時,其中一個不太起眼的黑衣人悄然躍至他的麵前,背對著他,不被人察覺地塞了一方木盒在他懷中。他急忙收緊衣襟,將東西妥善藏好,低喊道:“明煊。”
那黑衣人冇有回頭,依舊盯著前方,淡淡道:“那個女人還冇有認出你,快帶著東西逃走。”說完,再次飛身離開,加入了戰局。張敏之連忙扶著樹乾站起身,顧不得疼痛,飛快地躍上一匹無主的馬兒,跌跌撞撞地伏在馬背上逃離了開去。
快馬疾馳而行,正巧與另一端騎馬趕來的風淺擦身而過,激得兩邊落葉飛旋,兩人在錯身而過的一瞬間急速地對視了一眼,然後各自前行。他忍不住回頭看去,見那名男子直接從快馬上飛躍至女子身邊,竟是那美貌女子的同夥麼?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令他怦然心動的美人,然後狠狠踢了踢馬肚子,倉促地朝洛陽城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