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鯉出水那一夜
六月十九,清蓮湖的葦蕩裡掛起一盞風燈。
李崢蹲在船尾,小手攥緊船幫,看爹李老漢一杆一杆探水底的淤泥。燈影在水裡晃,像一條金蛇在草下遊。
“爹,今兒能撞上金鯉不?”
“神物哪能天天遇。”李老漢笑,櫓一搖,“遇上它,是要發大財的。”
這話李崢聽了一百遍。暨南府的人都講,清蓮湖裡那條金鯉,一片鱗治百病,一口血添陽壽。采蓮人一輩子盼兩樣:蓮蓬豐收,撞見金鯉。
李崢盼它,盼得睡不著。不為發財,為他娘。娘在灶台邊熬藥,咳了半月,瘦得攥不住碗。鎮上郎中說是肺癆,得吃參。參什麼價,李老漢咬咬牙,冇敢接話。
出門前,娘倚門框囑咐:“早些回,水涼。”
李老漢應一聲,把船撐進藕花深處。夜裡的湖靜得邪性,蛙鳴一陣密一陣疏,荷葉托著露水,風一過,滿湖翻身,嘩嘩像下雨。
你爺爺的爺爺講,李老漢邊探杆邊說,“金鯉是守湖的神物。它不出來,是湖在養它;它一出來,必有大動靜。”
“那它咋不出來?”
“等人。”李老漢說,“等一個該發財的人。”
李崢把一小布袋酒糟係回腰間,拍了拍,癟扁扁。這是他省了半月的口糧。
他趴船幫上,小聲念:“金鯉金鯉,出來吃食。吃了這口,我娘病好……”
“念啥呢?”
“許願呢。”
“傻小子。”李老漢回頭笑,“許願不靈,撒窩才靈。下餌要錯落,深一尺淺一尺,魚才進得來。”
李崢把酒糟細細灑進水草。他爹教的:酒糟是青蓮魚最愛,也是金鯉唯一的破綻。那神物神就神在,偏偏貪一口人間煙火。
這是爺倆的秘密。釣上金鯉,賣了錢,給娘請城裡最好的大夫,再扯幾尺新布,做身過年衣裳。
船進藕花深處。李老漢彎腰,一杆一杆探。
忽然,水麵嘩地炸開。
一道金光從葦叢裡竄出,貼水掠出十幾丈,鱗片在燈下亮得紮眼。
李崢冇見過這麼大的魚。
不,那不是魚。通體金紅,腹下隱隱生著兩隻小爪,三尺魚須掃過水麵,帶起一串火星。它躍出來又落下去,砸起的浪把船拍得直晃。
“金……金鯉!”
李老漢的櫓橫住了。他站船頭,看那金光在湖心打了個旋,竟折回來,繞著小船轉圈。
“崢兒,彆動。”李老漢聲音發緊,“彆驚著它。”
可那金鯉像認得他爹。
繞三圈,它忽然一躍,滿身水珠,朝李老漢懷裡撞——
砰!
船翻了。
李崢被甩進水裡,灌了幾口蓮腥的湖水。六月的湖看著暖,夜裡涼得紮骨頭。他蹬水冒頭,見爹在水裡撲騰,懷裡死死箍著那金鯉,金光把整張臉映得發白。
“爹!”
李崢遊過去,抓住爹的胳膊。那金鯉力氣大得嚇人,尾巴一擺,把他爹拍出一丈遠,又拖著往湖心沉。
“撒手!爹!你撒手!”
李老漢不撒。兩條胳膊箍著金鯉,像箍著一座金山。血從胸口湧出來,把金鱗染暗。那紅混著湖水,在船板上洇開,像一朵慢開的芍藥。
岸上有了動靜。吳大叔,和爹做了十幾年鄰居的采蓮人,跳下水,幾下遊到近前,一把薅住爹的肩,另一隻手去掰他懷裡的金鯉。
李崢永遠記得那一幕。
爹的胳膊,被吳大叔一根一根掰開。金鯉一到吳大叔懷裡,立刻不掙了,安安靜靜,像一尾普普通通的魚。可方才它明明是衝著我爹來的,到了他懷裡卻乖順得像認了主。
“老李!撐住!”
李老漢被拖上翻扣的船板,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皮肉向外翻,血汩汩流進船舵,把一船蓮蓬染紅。
他張張嘴,眼看李崢。
“崢兒……含含糊糊,……彆……彆告訴你娘……”
手伸到一半,落了。
李崢跪在船板上,看爹的胸口不再起伏。湖麵靜下來,燈翻了,火滅了,隻剩一層層浪,慢慢推著破船晃。
他伸手,想合爹的眼皮,手抖得厲害,按三回,冇按攏。指尖觸到爹冰涼的額,他記住了那涼。
吳大叔抱著金鯉站旁邊,臉上是一種李崢看不懂的、像要燒起來的貪。
“吳大叔,”李崢抬頭,嗓子發啞,“我爹,是被它咬的?”
吳大叔看一眼爹的傷口,低頭看懷裡的金鯉。那魚在他臂彎擺擺尾,金光把他半張臉照亮。
“你爹采蓮失足,嗆死的。”吳大叔說,“鄉裡鄉親的,這鯉……我先拿去換錢,換了錢,分你們娘倆一份。”
他抱著金鯉上岸,走得飛快,幾乎是小跑著冇進夜色。
李崢在翻扣的船板上坐了很久。直到村裡燈籠一盞盞圍過來,直到三叔公把爹背回家,他都冇哭出聲,隻覺得懷裡爹那件濕衣裳,沉得像一塊鐵。
娘在灶台邊熬藥,見爹的遺體,碗啪掉地上。
她冇哭,就站著,站了很久,轉身進裡屋,放下了門簾。
李崢扶娘坐下。娘看爹的遺體,看著看著,伸手把他爹濕發往後攏了三下,手一垂,歪在李崢肩上。
三嬸掐人中,娘緩過來,第一句:“崢兒,你爹走的時候,疼不疼?”
李崢想起爹胸口那道傷——那不是淹的,是吳大叔掰他胳膊時,金鯉的鱗尖劃的。可他開口:“不疼。爹說,讓我彆告訴你。”
他撒了謊。頭一回,對著娘。
李崢把爹的舊衣裳塞進櫃底,摸到衣兜裡硬硬一塊——一枚溫熱的鱗片,金紅,比銅錢略大,像一小塊燒紅的炭。
是金鯉的鱗。
爹不知啥時,從它身上摳下來一片,藏在貼身兜裡。像早知道,這趟回不來。
他把鱗片攥在手心。火燙順著掌心爬上來,爬進骨頭裡。
那天夜裡,李崢做了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條大河邊,河水金色,對岸有座望不見頂的高山,山上有人吹笛,又遠又清。他看得見山,看得見樹,就是過不去。
“你要過河嗎?”
“過。”
河那邊是山。山那邊,還是河。
那我就一直渡。
笛聲停了。
他猛睜眼。窗外月照床頭,那枚金紅鱗片躺在枕邊,亮得像落進人間的星。
隔壁,娘咳了一夜。
李崢攥著鱗,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不明白一件事——
吳大叔說爹是嗆死的。可他清清楚楚看見,爹的胳膊,是被吳大叔一根一根掰開的。金鯉到了吳大叔懷裡,就不掙了。
尋常鯉魚離了水早該撲騰得脫力,它卻安安靜靜,像認得他——可方才,它分明是衝著我爹來的。
爹胸口的傷,不是淹的。
他摸著那片鱗,心裡慢慢浮起一句話,冷得像湖底的冰:
吳大叔拿走的,我會一件一件,拿回來。
七歲的李崢冇哭。他把它咽進肚子裡,連同那片鱗的火,一同焐著。
他想起吳大叔那張被金光照亮的臉,把那張臉,連同鱗片的火,捺進心底最冷的一角。往後許多年,那張臉都在那兒,等著被一筆一筆,討回來。
等有一天,他夠得著的時候。
PS: 各位看官老爺,我有故事,還會釀酒,要不要坐下來,喝一杯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