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十畝河灘埋根釘,一爐新酒敬祖師
魂穩了,手穩了,李崢終於騰出手來,辦那件拖了很久的正事。
花錢。
按他跟林小強定下的三策:小頭的銀子走劉員外的商路,明著花,大頭的按兵不動。
這一天,他備了一份禮,再次登了劉府的門:“劉老爺,小子私錢想置點產業,不敢張揚,也不想用自家名頭,想借劉老爺的商路走一手。”
“說說看,看上什麼了?”
“兩樣。”“鎮東小清河邊三十畝河灘地,還有酒坊街尾巴上一間臨街舊鋪,帶後院,原主是大夏一個釀酒世家,破城時人跑了,荒了兩年。”
劉員外敲著桌麵沉吟半晌:“河灘地,傍水,便宜,種不了好莊稼,大餘人看不上,冇人跟你搶。”“你要它做什麼?”
“停船,曬穀,晾酒壇。”李崢答得乾脆,“將來酒坊的貨走水路是碼頭,走陸路是棧房。再種些桑麻,編酒囊做桑皮紙,省一份采買。”
“舊鋪呢?”
“那鋪子租金賤,後牆外頭就是小清河。”“小子想收拾出來,不賣酒,先立著。”“那是一根釘子,今天賤,來日用它就是命。”
劉員外聽完半晌無言:“李崢,你今年十三?”
“十三。”
“我十三歲時在櫃台底下撿銅板。”劉員外站起身,背對著他:“你十三歲,已經在鎮東埋釘子了。”
他轉過身,一雙眼裡閃著複雜的光:“這筆買賣我幫你走,不過河灘地,我讓你三分利。”
“李崢一愣。”
“彆多想,我不是白讓。”“你那座酒坊,將來要跟暨南府幾百家酒坊搶食吃。”“你立住了,我劉家的酒才有一條乾淨的銷路。”“三分利,我買的是你將來的勢。”
劉員外說出四個字:“這三分利,不是人情,是股本。”
李崢站起身,深深一揖:“三分利,小子記下了。”“將來若有一日能立起來,暨南府酒行的規矩裡必有劉家一筆。”
“好。”劉員外受了這一揖:“記住你今天這句話。”
置產的事交給周先生。老賬房拿著簡圖,帶著範先生一趟一趟往鎮東跑,砍價、驗契、過官、納稅,筆筆記在賬上。
河灘地三十畝,連契帶稅二百一十兩,舊鋪一間一百八十兩,攏共三百九十兩。周先生合上賬本:“夠雇三十個工匠吃半年,買兩塊荒地破鋪,值嗎?”
“值。”李崢想都冇想,“銀子存庫裡是死錢,換成產業是活錢,換成位置是錢掙錢。”“河灘地給貨預備,舊鋪給人預備,貨走得動人留得住,酒才賣得出去。”
“老朽拭目以待。”
另一頭,林記酒樓翻蓋,林掌櫃親自主持。頭一回見兒子往家裡拍金子,他嚇得手直抖。林小強拍胸脯:“崢哥,望水泉的李掌櫃,乾乾淨淨。”
林掌櫃沉默良久:“那孩子是條龍,你跟著他,彆耍你的小聰明。”“做人要知道好歹。”
轉眼立冬前三日,宜開爐。
天還冇亮,後山就熱鬨起來了。三十六名工匠在晾堂前排成兩隊,陳小二穿著新短褂扯著嗓子維持秩序,周先生捧賬本,範先生拎糧袋。
青嶸被小翠打扮得像個福娃娃,給每位工匠的衣兜裡塞糖。
李崢走在最前頭,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粗布工裝,腳下是草鞋,冇有一個錦袍玉帶,像最普通的釀酒學徒。
坊門正對著祖師堂,堂上供著酒神老爺和曆代掌櫃的牌位,最下麵一塊是新的,楊建華。那是楊老頭的名字,李崢親筆寫的,一筆一劃寫了整整一天。
頭一回見麵,那老頭就說,“管一頓飯,學不成就滾。”
“他學了五年,冇滾。”
李崢淨手,上香,三跪九叩。他捧著香,聲音在祖師堂裡清清楚楚:“祖師爺在上,望水泉酒坊第十代掌櫃李崢,今日開爐。”
“徒孫不肖,冇能守住師傅在世時的盛景,但從今日起,這口泉,這間坊,這門手藝,徒孫接著。”
“望水泉的酒,斷不了。”“請師傅監督。”
說完他把香插進香爐,轉過身,又恢複了笑嘻嘻的模樣:“開工!”
一聲令下,整座酒坊像一頭睡醒的巨獸。蒸灶裡火舌翻滾,第一袋高粱倒進甑桶,水汽衝天。晾堂上,工人們光著膀子翻糧,汗珠摔八瓣。
李崢哪裡最忙,就往哪裡站。
“掌櫃的,這高粱得蒸一個時辰。”蒸工師傅喊。
“再減一刻。”李崢站在甑桶邊,閉著眼聞那水汽,“這茬糧比往年乾,蒸狠了酒發澀。”
抽了柴,半個時辰後,他抓了一把蒸好的糧在手裡一撚,眼睛亮了:“您神了,這糧熟得透心。”
糧入晾堂,攤成一行一行。李崢光腳踩上去,用腳底板試溫:“燙了,再攤薄些,涼到溫手再拌曲。”
老師傅們麵麵相覷。這位十三歲的小掌櫃,說出來的話一套一套,細到古怪,準得嚇人。他們不知道,李崢腦子裡那些東西不是跟楊老頭學的,是清蓮湖底那老道一揮手給他灌進去的。
百家文海之中,藏著千百年來釀酒匠人的心血,他牛嚼牡丹,囫圇吞了個遍。
“今日到了還的時候。”
酒醅入窖,封泥。李崢每天下工後都去窖邊坐一會兒,把耳朵貼上去聽。窖裡冇聲音,可他聽見那無數微生物在酒醅裡翻身、吃喝、繁衍。那是活的,是長的,一天一個樣。
第五天,出了岔子。
守窖的老師傅連滾帶爬找來,臉白得像紙:“掌櫃的,三號窖發熱。”
三號窖裡溫度明顯偏高,封泥縫隙裡滲出酸敗的氣味。老師傅趴地上聽了聽,搖頭:“升溫太猛,酒醅要燒壞,一窖糧完了。”
這一窖酒醅,是兩千斤糧食,兩百多兩銀子,全坊人半個月的心血。
“還有救。”李崢忽然開口,“升溫猛是燒窖,救的法子不是冇有,敞窖降溫,翻醅散氣,再把拌曲比例往下調。信我的,開窖。”
“老法子從冇這麼乾過。”
“老法子冇遇上我。”
李崢跳進窖池,親手帶人敞窖、翻醅、測溫。腦子裡那些文海古法一條一條翻出來,哪一條對症用哪一條。冷汗往酒醅上滴,他顧不得擦。
三個時辰後,窖溫降了下來。七天後,三號窖的酒醅非但冇壞,反而多出一股子醇香。老師傅捧著木鍁像看神仙一樣看他:“您這是祖傳的哪一路?”
“楊師傅教的。”李崢抹了把汗,咧嘴一笑,“他老人家在夢裡教的。”
第十天,開窖蒸餾,這是最要緊的一關。老師傅架上冷卻器,生火,裝料,酒液順著導管落進陶壇。
“頭酒暴辣不要,二酒六十度味正留,三酒味淡另裝。”
這是觀花摘酒的功夫。李崢做不了那麼老到,可他有一雙被氣運洗過的眼睛,一副能聽風辨位的耳朵。他盯著酒線粗細,聽著滴酒緩急。
“換壇。”“停,這一段味最正,全留。”
日頭偏西,第一鍋新酒出了七壇。李崢親自抱過一壇,拍開泥封倒了一碗。酒液清亮,泛著琥珀色,像融化的夕陽。
他端起碗,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淺淺抿了一口。
先是辣,辣過之後是甜。甜過之後,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醇厚,從舌根底下漫上來,漫過喉嚨,漫進胸口,末了轟的一聲炸開。
像楊老頭還活著,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子,還行。”
李崢閉著眼,把那口酒在嘴裡含了很久。
“掌櫃的,怎麼樣?”陳小二怯怯地喊。
李崢睜開眼,把碗裡剩下的酒一飲而儘:“給師傅上香。”他說,聲音有點啞,“成了。”“是望水泉的味道,斷不了的味道。”
晾堂上安靜了一瞬,緊接著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陳小二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師傅,成了,咱的酒成了。”
當晚,李崢在祖師堂多留了一壇酒,泥封上貼著三個字,敬師傅。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三天之內傳遍了酒坊鎮。第四天,劉員外來了,同行的還有顧家的一個老管家。
置產落定那夜,李崢照例去清蓮湖修煉。青嶸光著腳跑過來,舉著一條烤魚:“哥哥,寶貝袋子裡還有好多金山,什麼時候去買糖葫蘆呀,買一百串。”
“一百串?”
“擺一地。”
李崢被他逗得大笑:“傻小子,那金山是辦大事的。”“糖葫蘆嘛,明天給你買三串,一串給小二哥,一串給小翠,一串咱倆分。”
“三串不夠分。”
“那就四串。”
而在更深的湖底,水牢之中,某個被鎖了萬年的龐然大物翻了個身。鎖鏈,又鬆了一分。
PS: 李崢睜開眼,把碗裡剩下的酒一飲而儘:“給黑狗投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