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劉員外賜名爭渡,假兵痞上門收例錢
第四天晌午,劉員外到了,隻帶兩個隨從,一輛青布小車,車裡裝著四樣禮,還有一壇十年花雕。
李崢迎出三裡地長揖到地:“劉老爺大駕光臨,您折煞小子了。”
“少拍馬屁。”劉員外笑罵,“酒呢?”
老酒館兒今日不營業。小翠做了八個菜,青嶸當了斟酒童子,捧著比腦袋還大的酒壺,有模有樣。
酒過三巡,李崢從後堂捧出一隻陶壇,泥封紅布,灑金紅簽。拍開泥封,一股酒香騰地湧出來,像憋了兩年的歎息,滿屋子人精神一振。
李崢給每人斟了一小盅,酒液清亮,掛杯如淚。
劉員外端起盅,先觀其色,再聞其香,末了淺淺抿一口,含在嘴裡閉上眼。一炷香過去他冇動靜,兩炷香過去還是冇動靜。
“劉老爺,”李崢忍不住問,“可是有哪裡不對?”
“彆吵。”劉員外眼也不睜,“讓它在嘴裡再待會兒。”
又是半晌,他緩緩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奪了天地造化。”“入口辣,落口甜,回甘長,最難得是這個長字,那股香還在喉嚨裡打轉,像個說書人賴著不走。”
他頓了頓,說出四個字:“楊老頭的酒。”
這四個字比滿天的奉承都重。
“好。”劉員外當場拍板,“這酒我劉家馬隊全要了。”
“劉老爺,酒還冇定價。”
“你定。”
“那小子就定個中價,比尋常坊酒貴三成,比貢酒便宜兩成,走馬隊銷往各府州縣,不賤賣也不嚇人。”
“公道。”劉員外又補一刀,“不過酒香也怕巷子深,暨南府認招牌,你這酒冇名字就是野酒。”
“小子正想請劉老爺賜名。”
劉員外沉吟片刻:“你師傅那輩,暨南府的人喝的是望水泉三個字,比什麼名字都硬,如今重開該有個新說法。”
他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笑了。
“就叫爭渡吧。”
“爭渡?”
“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劉員外回過頭,眼睛裡閃著光,“暨南府的人多久冇聽過這句詞了。”“你這酒,是在大餘人的天下裡從灰燼裡爭出來的一條渡口,喝這酒的人喝的是不服輸的氣。”
“望水泉,爭渡。”“這名號,我劉某人第一個認。”
李崢站在堂中,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原來這一切早就寫好了名字。
“謝劉老爺賜名。”李崢整衣長揖:“這名字我記一輩子。”
門口的老管家上前行了一禮:“李掌櫃,老奴顧府管事顧全,奉少爺之命送東西。”
錦盒裡是一張灑金大紅請柬,邊角印著顧府的家徽,那對李崢記憶深刻的石獅子。老夫子下月初八做壽,少爺想在壽宴上用新酒待客,這單,是定金。
錦盒之下,壓著一百兩銀票。
李崢連忙推辭:“顧府看得起望水泉是小子的造化,一百兩太重了。”
顧全把銀票往前送:“顧府從不白拿人家的東西,你收錢是規矩,送酒是情分,兩碼事不能混。”
劉員外在一旁開口:“拿著吧,顧家的銀子不是白收的,收了暨南府就多一條路。”
李崢不再矯情:“初八之日,備十壇最好的爭渡,親自登門。”
“少爺還有一句話。”顧全把請柬塞進他手裡:“你若得空來暨南府,我掃榻相候。”
李崢握著請柬,心頭一熱:“回去稟告顧少爺,初八之日一定親自登門,酒用最好的,禮備最重的。”“顧府的體麵就是望水泉的體麵。”
顧全告辭去了。李崢望著馬車遠去的背影,腳下的路正一點一點變寬。
“小二哥,去把坊裡最好的爭渡裝十壇,再備一份重禮,明天陪我去趟暨南府,他也想去看看那座城裡藏著多大的世界。”
當天夜裡,青嶸忽然問:“哥哥,你今天為啥不高興?”
李崢愣了愣,把他攬進懷裡:“哥哥就是想起來,我爹我娘,冇等到今天。”
“他們等到了。”青嶸往他懷裡鑽了鑽,“你在,他們就等到了。”
拜壽定在初八,還有六天。劉家的馬隊三車三車從望水泉拉酒,說書人換了新段子,講的不再是金鯉,是爭渡。
一切都在往上走,然後麻煩來了。
那天下午,酒館裡正是客滿。六個人大搖大擺走進來。為首的三十來歲,滿臉橫肉,披著不合身的貉皮大氅,腰裡挎著大餘彎刀,他身後那五個,衣裳鬆垮,綁腿散著,哪有半點軍人樣子。
“誰是掌櫃的?”橫肉漢子往櫃台前一坐,一隻腳踩在條凳上,刀鞘咣地擱在桌上。
李崢從後堂出來,麵上笑著,心裡已明白了七八分:“軍爺,我就是,您裡頭請,陳十,看茶。”
“茶就免了。”橫肉漢子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拍在桌上:“知府大人有令,如今天寒地凍,各處關口要添人手買柴炭犒勞三軍,暨南府的商號作坊按月繳例錢,望水泉,月例五十兩。”
五十兩。滿店倒吸冷氣。酒坊鎮的酒坊,月例最多不過十兩,五十兩是明搶。
李崢拿起那張紙看了看,潦草幾行字,冇有大印,冇有關防,連日期都是空的。“就這也敢叫知府大人的令?”
門簾外頭蹲著個半大孩子,是林小強,三天前李崢托他盯鎮上晃蕩的生麵孔。他在竹筐邊上比了個手勢:“拇指朝下,連按三下。”
“假的。”
李崢心裡有數了。南街賣炭的老崔不肯交柴炭錢,被幾個穿號衣的拖進巷子,打得半個月下不了床。領頭的逢人便說自己是知府小舅子府上的人。
這位小舅子姓趙,人稱趙二爺,差自家護院換上號衣收例錢,銀子進私囊。
“軍爺這話,小子聽明白了。”李崢拎起茶壺一碗碗續水。
那五個卻不領情。一個瘦子站起來,隨手從鄰桌客人手裡抽走錢袋掂了掂:“爺們兒替知府大人辦差,連口熱酒都撈不著?”另一個眼珠子在小翠身上打轉:“小娘子,給爺們炒倆菜,多放肉。”
小翠攥著鍋鏟,臉漲得通紅,不敢吭聲。
李崢心裡的火騰地竄了上來,麵上卻紋絲不動:“軍爺,容我商議商議。”
“商議?行啊,給你一炷香。”橫肉漢子打個響指,“一炷香後我要見錢,冇有錢——”
他拿起桌上那壇新開的爭渡,作勢要摔。
“軍爺。”
一個瘦小的身影衝了過來,是青嶸。小家夥張開雙臂擋在酒壇前頭,小臉煞白,聲音卻在抖:“不許摔,那是哥哥釀的。”
“滾。”
橫肉漢子順手一推。他冇用多大的力,可那是常年握刀的手,青嶸小小的身子眼見要撞在桌角,一隻手掌輕輕托住了他的後背。
李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近前,半跪下來把青嶸穩穩抱進懷裡,聲音輕得像在哄睡:“青嶸,去後廚,幫小翠姐姐的忙。”
青嶸咬著嘴唇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那夥人,一跺腳,跑進了後廚。
李崢站起身。那一瞬,他臉上的笑冇了。
“軍爺,”他聲音不高,可滿店都靜了下來,“一炷香不用等,錢,我現在就取。”
他摸出一隻錢袋,咚地放在桌上:“二十兩,是小子攢了兩個月的零碎茶錢,軍爺們喝口茶,值這個數。”
“二十兩?”橫肉漢子眼睛一豎,“你耍我?”
“不敢。”李崢笑得人畜無害,“隻是小子想跟軍爺們討個規矩。”“既是知府大人的令,不敢不遵,可想請軍爺們留個字據。”
他從櫃台底下摸出一張紙鋪在桌上,紙已發黃,邊角卷起,可上麵的大印鮮紅如初。這是兩年前新知府張貼四城的告示:優待大夏遺民,扶持酒坊重開,三年之內免繳一切雜捐。
這是暨南府戶吏發給小子的官籍文書:望水泉酒坊,官入冊籍,優免三年。
李崢把紙推到他麵前:“軍爺,收例錢小子信,可這告示和文書也是知府大人發的,兩樣相撞,小子不知道該聽哪樣。”
他抬起眼,露出一排白牙:“所以小子想請軍爺們走一趟,咱們去知府大人的堂上對對這兩張紙。”“若大人說收,五十兩一百兩,砸鍋賣鐵也繳。”“若說免,今日這二十兩茶錢,就當請軍爺們喝茶。”
滿店死寂。橫肉漢子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一陣青,身後那幾個眼神開始飄,他的手慢慢挪到刀柄上。
“小子,”他壓著嗓子,“你以為揣著一張紙,爺就不敢動你?”
李崢冇退,把那張發黃的告示又往前推了半寸,指頭點在優免三年四個字上。
“軍爺,動小子,隨您。”“這上頭蓋的,是知府大人的印。”
PS: “小子,”他壓著嗓子,“你以為揣著一張票,爺就不敢動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