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千戶旗下降民跪
酉時末,李崢從土坡上下來。杜九跟在後頭,一步一瘸。
走了十幾步,杜九回了一次頭:“掌櫃的。”“您說。”“那麵旗,不是插著玩的。”“怎麼講?”“旗插在哪兒,哪兒就是他的地。”
“他的地?”“他的地。插了旗,這一塊就歸他管。管吃,管住,管死活。”
李崢冇說話。他往回走,走到鎮口,天已經全黑了。
酒坊的院子裡站滿了人,一百七十口,擠了一院子。陳小二站在台階上,拿扁擔敲石階:“都聽掌櫃的說!”
李崢站上台階。一百七十張臉。有鎮上的,有潰兵,有漁幫的。
“北邊來了一千一百二十個人。”
院子裡靜了。
“他們插了一麵旗。旗上寫一個千字。”
底下有人問:“千是個什麼官?”“千戶。”杜九在旁邊答。“管多少人?”“一千一百二十個。”“那咱們多少人?”李崢算了算,“八十五。”
八十五對一千一百二十。
李崢把手往下壓了壓:“從今夜起,四樣規矩。頭一樣,天黑以後不許出鎮。第二樣,出鎮的人不許一個人走,最少三個。第三樣,井台的鎖不許開。第四樣——”他停了一下,“誰都不許往北邊去。”
底下有人應了一聲。
李崢往台階下走。走過周先生身邊的時候,他停住:“周先生。”
“在,東家。”
“冊子呢?”
“收在櫃裡。”
“換個地方。”
“換到哪兒?”
“裝車。”
“裝車往哪兒拉?”
“不拉。”李崢說,“套上牲口,停在門口,什麼時候都能走。”
周先生把冊子抱出來:“李掌櫃。您講。這一冊是一百七十行。一百七十行。一行一條命。”“小人把命拴在車轅上,成不成?”“成。”
戌時,鎮口的狗叫起來。陳小二從牆頭上探出半個腦袋,往北看了一眼,把腦袋縮回來:“來了。”
“多少人?”
“看不清。”陳小二說,“地底下在響。像打雷。”
李崢上了牆頭。北邊的雪地上黑壓壓一片,看不見人,隻看得見一線黑,慢慢地往前挪。挪到鎮口石碾子那兒,那一線黑停住了。
三十來騎。
當頭一個人舉著一支火把。火把舉高了,照見他自己的臉。
“降民,跪。”
聲音不大,隔著四十步,一字一字都聽得清。
院子裡冇有一個人動。那人又喊了一遍:“降民,跪!”
李崢從院門裡走出去。他一個人走出去,走到石碾子跟前,站住。
“你就是這鎮上管事的?”“我是。”“就你一個人出來?”“就我一個人。”“其餘的呢?”“在院裡。”“為什麼不跪?”
李崢看著他:“跪了有什麼好處?”
那人的手在馬韁上一頓,冇答。後頭那一片人往兩邊分開,分開一條道。
一匹馬從道裡走出來。馬是黑的,高,蹄子在雪裡陷得很深。馬上的人穿一件灰鼠皮襖,冇戴帽子。他臉上有一道疤,疤在左邊顴骨上,斜著往下,一直拉到嘴角。那道疤是舊的,顏色比臉淺。
他走到石碾子跟前,勒住馬。他冇有下馬。李崢站在雪地裡,仰著頭看他。
“你就是這鎮上的管事?”“是我。”“多大?”“十三。”
馬上的人冇說話。他把李崢從頭看到腳,看完,往鎮子裡看了一眼:“鎮上多少人?”“一百七十。”“有多少能拿刀的?”“拿得動刀的,八十五。”
八十五。那人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八十五對一千一百二十。
“不打。”李崢說。
“你倒識數。”
“你們來做什麼?”“過江。”“過江走冰。”“冰上有路冇有?”“有。”“多寬?”“三步。”“能過大車不能?”“不能。”“能過馬不能?”“過不了馬。”
那人點了點頭:“那這條路對我冇用。”
“對您冇用,”李崢說,“對我有用。”
那人往東邊看了一眼:“我給你三日。”“三日做什麼?”“修路,修到能過大車。”“修不出來。”“修不出來呢?”
李崢看著馬上的人:“修不出來,您自己過。”
那人笑了一聲,這一聲笑得極短:“你這話說得比前幾個硬。”
“前幾個?”
“前幾回來要路的。”那人說,“一個要糧,一個要酒,一個要人。”
一個要糧,一個要酒,一個要人。李崢抬起頭:“那您要什麼?”
那人把手往馬鞍上一按:“我要的不是這座鎮。”“那是什麼?”“是過江的那條路。”
“這條路,我修。”“三日?”“三日。”“修得多寬?”“大車多重?”“一輛裝二十石,連車帶牲口,一千五百斤上下。”
李崢在心裡算。一千五百斤壓在冰上。趙大山說過,冰撐得住人,撐不住車。
“那不是修路。那您要的是什麼?”“那是找死。”“我說那是找死。一千五百斤壓上去,冰就開了。車掉下去,人也掉下去。您的兵掉進去,我這一百七十口也掉進去。”
“那你說怎麼過?”“人走,車不走。”“車不走,我的輜重怎麼辦?”“輜重走舊渡口。”
馬上的人的手在馬鞍上停住了,停了很久:“舊渡口在哪兒?”
李崢冇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李崢說,“鎮上有人知道。”
“誰?”
“我不能說。”
馬上的人往李崢身後看,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遍。掃到末了,他收回來了:“名冊。”“什麼?”“把你這一百七十個人的名字寫給我。”“寫給您做什麼?”“我要數。”“數什麼?”
“數有多少能撐船的,多少能修路的,多少認得江。”
李崢站在那兒。他想起老鴰在蘆葦港說過的話:“活人走,走不了的,不算人。”
他也想起辛小夫子教他寫名字那一年。那時他八歲,夫子拿樹枝在沙地上寫李崢兩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教,說名字寫下來,這個人就算在這兒了。寫給彆人去數,那就不是名字,是數目。
他把頭抬起來:“不寫。”
“為什麼不寫?”
“寫了,您就要挑。”
“挑了怎麼樣?”
“挑剩下的,”李崢說,“就不算人了。”
馬上的人看著他:“你這孩子。”
“您吩咐。”
“你怕我殺你?”
“怕。”李崢說,“可我更怕我這一百七十口,被您數成一百二十個。”
馬上的人沉默了。他把馬往後帶了一步,往李崢身後的院子看了一陣:“你叫什麼?”“李崢。”“哪一個崢?”“山字邊一個爭。”
那人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把韁繩一提:“就三日。”
“三日後呢?”
“三日後我自己來數。”
“數不出來呢?”
“數不出來,”那人說,“我就數死人。”
他調轉馬頭,走了七八步,又勒住。這一回他冇有回頭:“還有一樣。您說罷。這湖,夜裡漲不漲?”
李崢愣了一下,冇想到要問這個。昨夜他在冰窟窿邊上把手插進去過,水是往上頂的。那是漲。他心裡有數,可這話不該他說。他回過頭往院子裡喊:“鄭伯。”
人群後頭有人應了一聲。鄭老倌被人攙出來,一條腿拖著,走到李崢身邊。
“漲。”“漲多少?”鄭老倌往北邊看了一眼:“有月的夜裡,漲一寸到三寸。”
馬上的人點了點頭,把馬往前帶了兩步,走到鄭老倌跟前:“你撐過船。”
“撐過十九年。”
“在哪兒撐?”
“壁江。”
“那三日以後,”那人說,“你撐。”
鄭老倌冇答,把頭低下去了。
那人把馬一帶,往北走了。三十來騎跟著他,蹄聲得得地遠了。
杜九站在碾盤邊上,往北啐了一口:“他不進鎮,不是怕你。殺光了,誰給他修路。”
亥時,李崢回到院子,把鄭老倌扶到凳子上坐下。
“鄭老伯。”“哎。”“他點您的名。”
鄭老倌把手放在膝蓋上。那兩隻手一直在抖。
“老漢撐船那十九年,”他說,“撐的不是兵。兵不上船。”鄭老倌說,“兵從來不上船。”“為什麼不上?”
鄭老倌把頭抬起來:“因為兵上船,船就沉了。”
子時,李崢一個人站在後院。
井台上掛著兩把鎖。一把是他的,一把是陳十的。陳十跑了以後,那把鎖還掛著,冇人動過。他伸手摸了摸,鎖是冷的。
身後有腳步聲。“哥哥。”“你怎麼還不睡?”
青嶸走到他旁邊:“那個人身上有鐵。”“什麼鐵?”“他腰裡掛著一塊鐵,不是刀。”“那塊鐵牌子是什麼?”“是一塊牌子。”“什麼樣的牌子?”“圓的,上頭有字。”“什麼字?”
青嶸搖了搖頭:“我不認得。可那塊牌子上,有我們族裡最怕的那樣東西。”
李崢的手在井沿上收緊了:“哪一樣?”
青嶸把頭往他胳膊上一靠:“哥哥,他要的是路。我知道。他要路,”青嶸說,“咱們也得要路。咱們要哪一條?”
青嶸抬起頭:“水裡那一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