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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老鴰嘴燒第一條船

2026-10-26 作者: 世間最後一條黑狗

卯時,鎮口來了十一個人。十個兵,一個百戶。百戶騎在馬上,馬鞭子橫擱在鞍頭上。他不進鎮,隔著院門喊。

“你們掌櫃的呢?”

李崢走出來:“我就是。”

“千戶有令,今日上冰修路。”“多少人?”“五十個工。”“做什麼?”“加寬。”“加多寬?”“三步加到八步。”

李崢點點頭:“五十個不夠。”

“怎麼不夠?”

“冰上冷。”李崢說,“五十個上去,乾半個時辰就得換。換下來的人得烤火。”

“那你要多少?”

“八十。”

百戶看了他一眼:“八十就八十。什麼時候要?”“辰時。”

辰時,八十個人上了冰。

杜九走在頭裡,一隻手拄著杆子,一隻手往後擺:“都聽老子的。一人隔一丈。摔了彆扶,喊。”

八十個人排成一列,往南走。走了一裡,李崢站在冰沿上往那邊看。八十個人裡有四十個是老的、小的、走不動的。

“掌櫃的,這四十個能走一裡?”“走到對岸就行。”“到了對岸呢?”“到了對岸,”李崢說,“就不回來了。”

陳小二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過了半晌他才問出來:“那怎麼跟兵說?”

“說取土。取什麼土?”“對岸有土。”李崢說,“取了土,就在那邊歇著。”“他們不回來,兵能看不出來?”“看不出來。”“怎麼看看不出來?”

李崢往冰上看了一陣:“因為今日上去八十個,回來也是八十個。”

巳時,冰上那八十個人走到南岸。往回走的是四十個,走在頭裡的還是杜九。他肩上扛著一袋土,土是黑的,袋子上凍了一層霜。走到冰沿,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撂。

“掌櫃的。怎麼樣?”“過去了。”“過去了多少?”“四十個。”“那四十個呢?”“在林子裡。”杜九說,“三叔公接著了。”

李崢往南邊看了一眼。南邊白茫茫的,什麼也看不見。可他知道那邊有四堆火。如今是五堆。

百戶在旁邊站著,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走到那堆土跟前,用馬靴尖踢了踢:“這就是你們取的土?”“這就是。八十個人,取回來四十袋?”“四十個人取土,四十個人凍倒了。”

“凍倒在哪兒?”“在南岸。”“為什麼不抬回來?”“抬不動。”李崢說,“凍倒的人抬不得,一抬就散。”

百戶盯著他看了很久,把馬鞭子在手裡敲了兩下:“明日也是八十個?”“明日也是八十個。”

午時,阮三娘從東邊回來。她一個人回來的,手裡拎著一隻空水桶。一進院子她就往井台那邊看。

“江上怎麼樣?”

阮三娘把水桶往地上一放:“燒了。”“燒了什麼?”“船。”“哪一條?”“老鴰嘴泊著的那十一條,今日燒了一條。”

“什麼時候燒的?”“卯時。”“怎麼燒的?”“澆油。”“誰澆的?”“清江營的人。”

十一條,如今剩十條。

“還有一樣。”阮三娘抬起頭,“郎七傳了一句話。”“什麼話?”“見一條,燒一條。”

未時,李崢把三條船的事重新算了一遍。三條船,一條裝二十個,一日走三趟,一日六十個。初十一到十四,四日,四日能走二百四十個。一百七十口,夠了。

可那三條船泊在冰沿西頭,用蘆席蓋著。清江營的人隻要往西邊看一眼,就看見了。

“三娘。”“哎。”“船挪一挪。”“挪到哪兒?”“蘆葦港。”“蘆葦港有清江營的人。”“有多少?”“二三十個,都守著那十條船。”

李崢想了想:“那不挪了。”“不挪?”“不挪。挪過去是送。”“那怎麼辦?”

“蓋著。”“蓋著能蓋到什麼時候?”“蓋到用它的那一天。”

阮三娘蹲下去,把桶底的冰碴摳出來:“李掌櫃,老漢幫您,不是白幫。江上那一百來個人,總得有人撈。您要是過了江,江上就剩老漢這一條船了。”

李崢看著她:“那您撈。撈上來一個,冊子上記一個。”

阮三娘把水桶拎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記了,算誰的?”“算這鎮上的。”

她把那隻空水桶放下:“李掌櫃。您說。江上的事,不看人,看火。今日燒了一條,明日就燒第二條。燒到第五條的時候,我那十條船也就冇了。”

“那您那十條船怎麼辦?”“我的船?”阮三娘笑了一聲,“我的船早不是我的了。從他們扣下那一天起,就不是了。”

申時,百戶要看名冊。他進院了。這是他頭一回進院。

周先生把冊子攤在櫃台上。百戶拿起來翻了兩頁,他不認得幾個字,把冊子往回一推:“你念。”“念什麼?”“念名字。”

周先生看了李崢一眼,李崢點了點頭。周先生低下頭,從頭念。

念到第四十個,百戶抬手:“停。”“怎麼了?”“這一個,今日在冰上。”“是。”“這一個呢?”周先生往下指了一行,“這一個今日在棚戶區。”“再這一個呢?”“這一個今日守井台。”

百戶一路指下去,指到末了一行,把手收回來:“多少個?”“一百七十個。”“一個冇少?”“一個冇少。”

百戶站起來了,往院子裡看了一眼。院子裡站著幾十口人,老的,小的,抱著孩子的。

“你們這鎮上,”他說,“倒還齊全。”

李崢站在櫃台邊上:“齊全。那四十個凍倒的呢?”“凍倒的也在冊上。”“人不在冊上有什麼用?”“人不在,”李崢說,“名字在。”

百戶抬起眼睛,把馬鞭子往腋下一夾,走了。

杜九看著他的背影:“他不是來查的。數齊了,他好回去說話。”

酉時,江上亮了。

那不是對岸的火。對岸的火在正南,穩穩的;這一處火在東邊,忽高忽低,忽明忽暗。

陳小二從冰沿跑回來,跑得鞋都掉了一隻:“李掌櫃!出什麼事了?”“江上!”“江上什麼?”“江上有火!”

東邊江麵上一團火。火燒得不高,被白氣壓著,隻在江麵上鋪開一層紅。紅底下有個黑影子,那是一條船的輪廓。船燒到一半,桅杆先倒了。倒的時候冇有聲音,隔得太遠,什麼都聽不見。

火邊上有個人影,站著,一動不動。站到火小下去了,他才轉身。

戌時,李崢蹲在冰沿上,把手插進水裡。

他先聽見了。三條舢板,槳一下一下,往西來。水把槳聲送過來,比人先到半個時辰。

舢板停在離冰沿十丈的地方,不敢靠。

“郎牌子有話!”

李崢往前走了幾步:“什麼話,你說。”

“正月初一到十五,見一條燒一條。”“燒到什麼時候?”“燒到十五。”“十五以後呢?”“十五以後,那兵說,江上冇有船了。”

“那我這一百七十口怎麼過?”

那兵冇答。他把槳往水裡一插,舢板往後退。退了五六丈,他喊了一句:“那是你的事。”

亥時,酒坊的灶房裡還亮著燈。

小翠在攪一鍋粥。鍋裡是魚和糙米,熬得稠了,木棒攪下去有一個坑。

“攪三百下。攪三百下做什麼?”“攪三百下,人就困了。”

李崢接過來攪。攪到第一百下,他停了:“小翠。”“嗯。”“灶不能涼。”

“我知道。你不知道。”李崢說,“從今日起,這灶要燒兩班。”“兩班?”“一班前半夜,一班後半夜。”

“為什麼要兩班?”

李崢把木棒往鍋裡一插,插穩了:“因為從今日起,這鎮上的人不分晝夜地過江。”

他把木棒抽出來,重新攪:“白天過冰。”“夜裡呢?”“夜裡過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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