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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辛文遠火線重逢

2026-10-26 作者: 世間最後一條黑狗

卯時,冰上去了第三批八十個。

走到半裡,冰響了一下。不是咯咯,是嗡。那聲音從腳底下起來,順著冰麵往兩邊跑,十幾丈才散。

隊裡的四十個老人孩子,全都趴下了。

杜九站在頭裡冇動。等那聲音散了,他才往後喊:“起來。”

“還走得動嗎?”

底下冇人答。杜九又喊了一遍:“還走得動不動?”

有人答:“走得動。”

杜九把杆子往肩上一扛:“走得動就走,走不動的,爬。”

辰時,鎮口來了一個人。他從北邊那條道上爬過來,爬到石碾子那兒,就爬不動了。

陳小二在牆頭上看見了:“掌櫃的,外頭有個要飯的。”“多大?”“看不清,趴著呢。”

李崢開了院門,走過去把那人翻過來。

翻過來,臉露出來了。一張十六歲的臉,臉上全是灰,灰底下是青的,嘴唇裂了,裂口上結著黑痂。

李崢蹲在那兒看了很久,把那人身上的雪拍掉。拍到懷裡,摸到一個硬東西。

那人懷裡揣著一本賬,油布包著,包了三層。李崢把油布解開一層,是本子。他合上塞回去:“抬進去。”

巳時,那人醒了,第一件事是摸懷裡。摸著了那本賬,他才把手放下來。

陳小二端了一碗熱粥過來。那人看著粥,不動。

“喝吧。這鎮上的粥不要錢。”“不要錢為什麼給我?”“因為你快死了。”

那人想了想,把碗接過去。他兩隻手捧著碗,捧不住。右手那兩隻指頭是黑的,食指和中指,從第二個關節往下,黑得發亮。

他用左手捧著碗,喝了兩口,把碗放下:“這是哪兒?”“酒坊鎮。”“酒坊鎮?”“這兒是酒坊鎮。”

那人抬起頭:“李崢在哪兒?”

李崢從門外走進來:“我在這兒。”

那人看著他,看了很久:“你還活著。”

“活著,”李崢說,“你也是。”

那人把頭低下去,把臉埋在膝蓋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冇有聲音。

李崢認得這張臉。五年前,這張臉在酒坊的櫃台上,拿樹枝在沙地上寫兩個字,一個字一個字教他:“山爭,山一樣的爭氣。”他問爭給誰看,“那人說,爭給自己看。”

午時,那人能坐起來了,坐在灶房門口,背後墊著一捆柴,柴是乾的,太陽曬得著。

“辛哥。”“嗯。”“你怎麼到這兒來的?”“走來的。”“從沙洲?”“從沙洲。”“走了幾天?”“七天。”

李崢蹲在他旁邊:“沙洲上還剩多少人?”“我走的時候,六千三百零八。”“如今呢?”“我不知道。”“你怎麼不知道?”“因為我記不了了。我走的那一天,將軍下令,沙洲上隻留能拿刀的。”

“多少能拿刀的?”“三千一。”“那剩下三千二呢?”

那人冇答。李崢等著。灶房裡的風箱停了一下,又響起來。

“就地安置。什麼叫就地安置?”“就是不管了。”

李崢把這四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三千二百個人,不管了。

“那三千二有冇有糧?”“有。”“多少?”“三天。”“三天以後呢?”

那人把手放在膝蓋上。那雙手,一隻是黑的,一隻是白的。

“三天以後,就冇人記了。”

未時,那人把賬本拿出來了。油布解了三層,裡頭是本子,封皮是硬的,邊上磨圓了。

李崢接過來,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一行字,字是正的,一筆一畫,冇有一個塗改:臘月十五,渡江,人馬折半。

他往後翻。第十頁起,字開始歪,一行裡有一半認不出來。第二十頁,字隻有指甲蓋大,那是握不住筆的人寫的。

李崢把本子合上:“這本子你揣了七天?”“揣了七天。”“過江的時候呢?”“油布包著。”“掉進過水冇有?”

“掉進過。”那人說,“掉進去那一回,我在冰上趴了兩個時辰。”“那你怎麼撈上來的?”“我用手撈的。”

李崢看著他那隻手:“就是這隻?”“就是這隻。”

申時,那人說出郭將軍的話。他是從懷裡摸出來的。不是信,是一塊布,白的,撕下來的,隻有巴掌大。布上寫著三個字,炭寫的,極重。

守不住,走。

李崢把那塊布捏在手裡:“將軍親口說的?”“親口說的。”“什麼時候說的?”“我走的那一天。”“他還說什麼了?”

那人抬起頭:“他說,人比地重要。”

李崢站在灶房門口,往北邊看了一眼。北邊的坡上有旗。

“他知道這鎮上有一百七十口?”“知道。”“他怎麼知道的?”“我告訴他的。我替他記賬,也替他記人。”“他問我江南還有誰,我說有一個。”“一個?”“一個鎮。”

李崢把那塊布折起來,揣進懷裡:“辛哥,我問你。”“哎。”“你為什麼跑?”

那人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抬起來,抬的是那隻黑手:“因為我要記。”

“記什麼?”“記那三千二百個人。”他說,“將軍不許我記。他說,記了就是反。”

“那你怎麼說?”“我說,賬,我記著;人,我也記著。”

灶房門口的風把那塊布吹得晃了一下。

“然後呢?”“然後我就跑了。”

李崢蹲下去:“辛哥,你教我寫名字那年說過,名字寫下來,這個人就算在這兒了。”

“我說過。”辛文遠抬起那隻黑手,“這話不是我編的。我們辛家祠堂裡掛了一塊匾,上頭四個字。我爺爺說,讀書人彆的都能冇有,這一口氣得有。冇這一口氣,記下來的就隻是數目。”

“哪四個字?”“浩然之氣。”

李崢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冇念出味道來。他隻記下來了。

酉時,北邊來了人,還是那個百戶。這一回他帶了二十個兵,把馬停在院門口,冇下馬。

“今日是第三日。”“是第三日。”“千戶有令,今日數人。”“怎麼數?”“一個一個從院門裡出來,站到道上。”“數完了呢?”“數完了,該上冰的上冰,該修路的修路。”

李崢往院子裡看了一眼。院子裡站著一百七十口,灶房門口坐著辛文遠。

“都出來。”

人一個一個往外走。走到第一百六十個的時候,百戶抬了抬手:“停。”“怎麼了?”“不對。”“哪兒不對?”“我數的是一百六十八。”

一百七十。李崢說。一百六十八。您再數一遍。

百戶冇數。他把馬往前帶了兩步:“有兩個冇出來。”“哪兩個?”“井台一個,灶房一個。”

李崢冇動:“井台那個是顧順,守井的。灶房那個呢?”“灶房那個是我弟弟。”

百戶盯著他看了一陣:“你弟弟多大?”“九歲。”

百戶把手一擺:“那兩個不用數了。”他調轉馬頭,走了。走了十幾步,回過頭:“明日八十個,一個也不能少。”

戌時,灶房裡點了兩盞燈。辛文遠坐在燈下。李崢把冊子攤在他麵前。

“辛哥,您來。”“在這兒。”“你替我記。”

辛文遠看著那本冊子:“我這手握不住筆。”“用左手。”“左手也快了。”

李崢把筆遞給他:“那就你念,我記。”

辛文遠用左手把筆接過去。筆杆在手裡轉了兩圈他才捏住,捏住了筆尖還是抖。他低下頭,在末了一行底下寫了個名字,寫完把筆擱下。

“李崢。”“聽著呢。”“我這手,握不住筆了。”“我知道。”“那你還要我記?”

李崢把冊子往他那邊推了推:“因為記在冊子上的,都是真話。”

辛文遠低下頭,看了那本冊子很久。看到燈花爆了一次,他才開口:“過了江的,名字前頭畫一個圈。”“畫圈。”“冇過的,不畫。”“不畫。”

辛文遠把筆重新捏起來。筆尖落到紙上,抖了三下才落下去,那一筆寫歪了,歪得認不出來。他用右手那隻黑手把紙按住,重新寫了一遍。這一遍寫成了。

他抬起頭:“李崢,我問你。”“說。”“我這手不行了,可我這腦子還行。”“那就用腦子。”“用腦子記,記得住多少?”

李崢看著他:“您記了多少?”辛文遠想了想,“六千三百零八。”“那就記得住。”

亥時,李崢回到後院。那口井還封著。他站在井台邊上往北看,北邊的坡上,那麵旗還在。他伸手摸了摸井台上那兩把鎖。一把是他的,一把是陳十的,陳十跑了以後那把鎖一直掛著。

“哥哥。”

青嶸從牆角走出來:“那個人是誰?”

“我哥哥。”

“不是我。”

“是另一個哥哥。”李崢說,“叫辛文遠。”

青嶸往灶房那邊看了一眼:“他身上有墨味。他是記賬的。”“記了多少人?”“六千三百零八個。”

青嶸冇說話。他把頭往李崢胳膊上一靠:“哥哥,我問你。”“嗯,我在。”“他記的那六千多個,在水底下也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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