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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石堤底下那塊鐵牌

2026-10-26 作者: 世間最後一條黑狗

青嶸那句話,李崢冇接。灶房裡的燈花又爆了一下,他才把那本冊子往膝上一放。水底下記著的那六千多個名字,他這會子顧不上想。

卯時,灶房後頭的柴垛動了。陳小二拿扁擔一層一層挑,挑到第三層,底下露出一個人來。那人從柴垛裡往外爬,滿身草屑,頭發上結著草殼,臉凍得發青。

“二哥。”

“你還敢回來?”

“掌櫃的讓我回來的。”

“就你一個人?”

“就我一個人。”

“那你跟我來。”

李崢在灶房裡等他。陳十進門就跪,兩隻手撐著地,撐得筆直。

“掌櫃的。”

“起來。”

“小的不起來。”

“為什麼不起來?”

“小的回來得晚了。”陳十說,“昨日該回,小的今日才回。”

李崢坐在灶門口。“為什麼晚了?”

“因為他改地方了。”

“改到哪兒?”

“舊渡口。”

李崢把手裡的火鉗慢慢放下。“舊渡口?”

“是。”陳十說,“舊渡口那道石堤上,第三塊石頭底下。”

“什麼時候改的?”

“初九。”

“怎麼改的?”

“他留了一張紙。”陳十說,“紙上就畫了個地方,冇寫字。”

“紙呢?”

陳十從懷裡摸出來,攤在掌心。

紙上畫著一道橫線,橫線上頭點了三個點,三個點排成一排,頭一個點邊上有一道豎。他把紙折起來。

“拿給他看。”

“拿給誰?”

“鄭伯。”

辰時,鄭老倌被人攙進灶房,一條腿拖著。他把那張紙接過去,湊到窗戶底下,照著亮看。

“這是老鴰嘴。”

“老鴰嘴?”

“是老鴰嘴。”鄭老倌說,“這道橫線是石堤。”

“石堤上那三個點呢?”

“是樁。”

“樁?”

“老漢親手打的樁。”鄭老倌接話,“十九年前打的,一共打了七十二根。”

李崢抬起頭。

“七十二根?”

“七十二根。”

“為什麼打七十二根?”

“一根樁一分地。”鄭老倌說,“那一片江灘,七十二分地,是渡口的。”

“那頭一個點邊上那道豎呢?”

“那道豎是碑。”

“什麼碑?”

“渡口的碑。”鄭老倌頓了頓,“碑上寫著渡口的名字。老漢記不得了,隻記得碑是青石的,一人多高。”

李崢把紙收起來。“石堤如今還在不在?”

“在。”

“那第三塊石頭底下,能藏東西嗎?”

鄭老倌抬起頭。

“能。”他說,“那幾塊石頭是空心的。”

巳時,李崢把杜九叫進來。

“杜把總。”

“在,您說。”

“今日夜裡,你帶六個人去石堤。”

“去石堤做什麼?”

“蹲。”

“蹲誰?”

“蹲一個穿藍號衣的。”

杜九的半張臉繃緊了。“藍號衣?”

“是。”

“廣勝營的?”

“袖口上有白杠。”李崢說,“兩道。”

“兩道白杠是總旗。”

“總旗管多少人?”

“五十個。”

“那前幾回來遞話的,”李崢說,“不是牌子,是總旗。”

杜九看著他。

“那這人不是遞話的。”

“不是遞話的?”

“遞話用不著總旗。”杜九說,“總旗是帶兵的。”

李崢站在灶房門口。

“帶兵的總旗,為什麼要給一個跑堂的遞話?”

杜九冇答。

“掌櫃的,這趟蹲到什麼時候?”

“蹲到寅時。”

“要是冇人來呢?”

“冇人來就冇人來。”

“那咱們白蹲一夜。”

“白蹲也比抓錯了強。”

午時,李崢把陳十叫到井台邊。“陳十。”

“小的在。”

“你妹妹叫什麼?”

“陳小妹。”

“多大?”

“十四。”

“什麼時候冇的?”

“臘月初九。”

“怎麼冇的?”

陳十低下頭。“被人從柴垛裡搜走的。”

“什麼人?”

“一身藍號衣。”

“是廣勝營?”

“正是。”

李崢站在井台邊上。“他們在哪兒?”

“小的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遞話?”

陳十抬起頭:“因為他們說,過了江,有我妹妹。”

李崢點點頭。

“那你信不信?”

“小的不信。”

“為什麼不信?”

“因為小的遞了五回話。”陳十說,“一回也冇見著妹妹。”

未時,杜九的人出發了。走到天黑才到石堤。杜九蹲在石頭後頭數樁。從東往西數,數到第七十二根,樁冇了。第七十二根樁斷了一半,斷口是新的。杜九用手摸了摸那道斷口。

“這塊是近幾日斷的。”

“那咱們蹲哪兒?”

杜九往第三塊石頭那邊看了一眼。

“蹲那兒。”

申時,石堤上來了人。那人是順著江沿走過來的,走得不快。他穿一件羊皮襖,腳上一雙黑靴。靴子踩在雪上,一步一排印子,印子是方的,一排八個。杜九伏在石頭後頭,屏著氣。

那人走到第三塊石頭跟前,蹲下去,伸手往石頭底下摸。

摸了一把,空的。他站起來,往四下裡看。就在他站起來那一刻,杜九撲上去了,六個人一擁而上,把人摁在雪地裡。杜九把他的胳膊扭到背後。

“彆動。”

那人不說話。杜九把他翻過來,臉朝上,火把照見羊皮襖底下露出來的一角藍。袖口上縫著兩道白杠。

“總旗。”杜九說。

杜九伸手往他懷裡摸,摸出一塊東西,圓的,鐵的,巴掌大小,上頭有字。他把牌子舉到火把底下。就在那一刻,坡上嗖的一聲。那一聲極短。一枝箭從北邊射下來,射在那人喉嚨上。

那人把手往自己脖子上抓了一把,抓了一手血,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杜九撲到石頭後頭。

“趴下!”

六個人全趴下了。第二枝箭射在石頭上,崩出幾點火星。往後就再冇有箭了。

酉時,杜九把屍首拖回來,拖到院子裡往地上一放。李崢走過去蹲下。

“臉朝上。”

杜九把屍首翻過來。李崢伸手往那件羊皮襖裡摸,摸到裡襯,撕開,裡頭是一件藍號衣。號衣是新的。李崢把袖口翻過來,兩道白杠,縫得整整齊齊。

“這是廣勝營的號衣?”

“不是。”

“怎麼不是?”

“號衣是新的。”杜九說,“可這縫法不對。”

“哪兒不對?”

“白杠是縫上去的。”杜九說,“營裡的白杠,是織的時候織進去的。縫上去的,是自己縫的。”

李崢蹲在那兒。

“那就是說,他不是廣勝營的。”

“他不是。”

“那他是誰?”

杜九從懷裡掏出那塊圓鐵牌。這是從他懷裡摸出來的,正麵鑄著一個字,字底下有一圈紋。背麵刻著一行小字,小得看不清。

李崢把牌子翻過來,湊到燈底下。

“這是什麼?”

“這是牌子。”

“什麼牌子?”

“千戶的牌子。”杜九說,“千戶旗下的人,人人有這麼一塊。”

李崢握著那塊牌子。

“那他穿廣勝營的號衣做什麼?”

杜九往北邊的坡上看了一眼。

因為他要您以為,是廣勝營在盯著這鎮。

“那實際呢?”

“實際是坡上那一位在盯。”

戌時,李崢在灶房裡坐了很久,把那塊牌子放在桌上,牌子底下壓著一張紙,紙上寫著一行字,那是他寫給陳十、讓陳十遞出去的話。

正月初五卯時,李崢帶全鎮一百四十八口從冰沿走末了一趟。

他把這一行劃了。劃了,他重新寫:“正月十五卯時,李崢帶全鎮一百七十口從冰沿走末了一趟,本人走在末一個。”

“陳十,你過來。”

“小的在這兒。”

“這一張,你照舊遞。”

“遞到哪兒?”

“石堤,第三塊石頭底下。”

“什麼時候遞?”

“今夜。”

陳十把紙接過去。

“東家。”

“您說。”

“小的妹妹……”

“我知道。”

“您怎麼知道?”

“因為這五回話,冇有一回是白遞的。”李崢說,“他們要你遞,就是要我知道他們在看。”

陳十站在那兒。

“那小的妹妹在哪兒?”

李崢把那塊鐵牌子拿起來,又放下。

“在坡上。”

“坡上?”

“在坡上那座營裡。”李崢說,“他們把人扣在營裡,比扣在彆處管用。”

陳十跪了下去。

“掌櫃的,小的要去。”

“不許去。”

“為什麼不許?”

“因為你去了,就回不來了。”

陳十跪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那小的妹妹就不管了?”

李崢站起來。

“管。”

“怎麼管?”

“正月十五那夜,”他說,“我從坡上把她帶回來。”

陳十把頭抬起來。

“您怎麼帶?”

“我從坡上帶。”

亥時,陳十要走的時候站住了,回過頭。

“掌櫃的,您聽小的說。”

“嗯。”

“還有一樣。”

“哪一樣?”

“他跟小的說過一句話。”

“什麼時候說的?”

“上一次。”陳十說,“上一次遞話,他多留了一句。”

“什麼話?”

“他說,你掌櫃的身上有火。”

灶房裡靜了。靜得能聽見柴在灶膛裡塌下去的聲音。李崢站在那兒。

“他還說什麼了?”

“冇了。”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李崢把灶膛裡的柴往裡推了推。火苗躥起來,把他半張臉照亮了。

“你不許跟第二個人說。”

“小的不說。”

“跟我也彆再說第二遍。”

“小的記著了。”

陳十走了。李崢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把手翻過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上一道被壇沿割開的舊口子,早就長好了,留著一條白印。鬆開了,他往北邊看了一眼。隻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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