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石堤底下那塊鐵牌
青嶸那句話,李崢冇接。灶房裡的燈花又爆了一下,他才把那本冊子往膝上一放。水底下記著的那六千多個名字,他這會子顧不上想。
卯時,灶房後頭的柴垛動了。陳小二拿扁擔一層一層挑,挑到第三層,底下露出一個人來。那人從柴垛裡往外爬,滿身草屑,頭發上結著草殼,臉凍得發青。
“二哥。”
“你還敢回來?”
“掌櫃的讓我回來的。”
“就你一個人?”
“就我一個人。”
“那你跟我來。”
李崢在灶房裡等他。陳十進門就跪,兩隻手撐著地,撐得筆直。
“掌櫃的。”
“起來。”
“小的不起來。”
“為什麼不起來?”
“小的回來得晚了。”陳十說,“昨日該回,小的今日才回。”
李崢坐在灶門口。“為什麼晚了?”
“因為他改地方了。”
“改到哪兒?”
“舊渡口。”
李崢把手裡的火鉗慢慢放下。“舊渡口?”
“是。”陳十說,“舊渡口那道石堤上,第三塊石頭底下。”
“什麼時候改的?”
“初九。”
“怎麼改的?”
“他留了一張紙。”陳十說,“紙上就畫了個地方,冇寫字。”
“紙呢?”
陳十從懷裡摸出來,攤在掌心。
紙上畫著一道橫線,橫線上頭點了三個點,三個點排成一排,頭一個點邊上有一道豎。他把紙折起來。
“拿給他看。”
“拿給誰?”
“鄭伯。”
辰時,鄭老倌被人攙進灶房,一條腿拖著。他把那張紙接過去,湊到窗戶底下,照著亮看。
“這是老鴰嘴。”
“老鴰嘴?”
“是老鴰嘴。”鄭老倌說,“這道橫線是石堤。”
“石堤上那三個點呢?”
“是樁。”
“樁?”
“老漢親手打的樁。”鄭老倌接話,“十九年前打的,一共打了七十二根。”
李崢抬起頭。
“七十二根?”
“七十二根。”
“為什麼打七十二根?”
“一根樁一分地。”鄭老倌說,“那一片江灘,七十二分地,是渡口的。”
“那頭一個點邊上那道豎呢?”
“那道豎是碑。”
“什麼碑?”
“渡口的碑。”鄭老倌頓了頓,“碑上寫著渡口的名字。老漢記不得了,隻記得碑是青石的,一人多高。”
李崢把紙收起來。“石堤如今還在不在?”
“在。”
“那第三塊石頭底下,能藏東西嗎?”
鄭老倌抬起頭。
“能。”他說,“那幾塊石頭是空心的。”
巳時,李崢把杜九叫進來。
“杜把總。”
“在,您說。”
“今日夜裡,你帶六個人去石堤。”
“去石堤做什麼?”
“蹲。”
“蹲誰?”
“蹲一個穿藍號衣的。”
杜九的半張臉繃緊了。“藍號衣?”
“是。”
“廣勝營的?”
“袖口上有白杠。”李崢說,“兩道。”
“兩道白杠是總旗。”
“總旗管多少人?”
“五十個。”
“那前幾回來遞話的,”李崢說,“不是牌子,是總旗。”
杜九看著他。
“那這人不是遞話的。”
“不是遞話的?”
“遞話用不著總旗。”杜九說,“總旗是帶兵的。”
李崢站在灶房門口。
“帶兵的總旗,為什麼要給一個跑堂的遞話?”
杜九冇答。
“掌櫃的,這趟蹲到什麼時候?”
“蹲到寅時。”
“要是冇人來呢?”
“冇人來就冇人來。”
“那咱們白蹲一夜。”
“白蹲也比抓錯了強。”
午時,李崢把陳十叫到井台邊。“陳十。”
“小的在。”
“你妹妹叫什麼?”
“陳小妹。”
“多大?”
“十四。”
“什麼時候冇的?”
“臘月初九。”
“怎麼冇的?”
陳十低下頭。“被人從柴垛裡搜走的。”
“什麼人?”
“一身藍號衣。”
“是廣勝營?”
“正是。”
李崢站在井台邊上。“他們在哪兒?”
“小的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遞話?”
陳十抬起頭:“因為他們說,過了江,有我妹妹。”
李崢點點頭。
“那你信不信?”
“小的不信。”
“為什麼不信?”
“因為小的遞了五回話。”陳十說,“一回也冇見著妹妹。”
未時,杜九的人出發了。走到天黑才到石堤。杜九蹲在石頭後頭數樁。從東往西數,數到第七十二根,樁冇了。第七十二根樁斷了一半,斷口是新的。杜九用手摸了摸那道斷口。
“這塊是近幾日斷的。”
“那咱們蹲哪兒?”
杜九往第三塊石頭那邊看了一眼。
“蹲那兒。”
申時,石堤上來了人。那人是順著江沿走過來的,走得不快。他穿一件羊皮襖,腳上一雙黑靴。靴子踩在雪上,一步一排印子,印子是方的,一排八個。杜九伏在石頭後頭,屏著氣。
那人走到第三塊石頭跟前,蹲下去,伸手往石頭底下摸。
摸了一把,空的。他站起來,往四下裡看。就在他站起來那一刻,杜九撲上去了,六個人一擁而上,把人摁在雪地裡。杜九把他的胳膊扭到背後。
“彆動。”
那人不說話。杜九把他翻過來,臉朝上,火把照見羊皮襖底下露出來的一角藍。袖口上縫著兩道白杠。
“總旗。”杜九說。
杜九伸手往他懷裡摸,摸出一塊東西,圓的,鐵的,巴掌大小,上頭有字。他把牌子舉到火把底下。就在那一刻,坡上嗖的一聲。那一聲極短。一枝箭從北邊射下來,射在那人喉嚨上。
那人把手往自己脖子上抓了一把,抓了一手血,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杜九撲到石頭後頭。
“趴下!”
六個人全趴下了。第二枝箭射在石頭上,崩出幾點火星。往後就再冇有箭了。
酉時,杜九把屍首拖回來,拖到院子裡往地上一放。李崢走過去蹲下。
“臉朝上。”
杜九把屍首翻過來。李崢伸手往那件羊皮襖裡摸,摸到裡襯,撕開,裡頭是一件藍號衣。號衣是新的。李崢把袖口翻過來,兩道白杠,縫得整整齊齊。
“這是廣勝營的號衣?”
“不是。”
“怎麼不是?”
“號衣是新的。”杜九說,“可這縫法不對。”
“哪兒不對?”
“白杠是縫上去的。”杜九說,“營裡的白杠,是織的時候織進去的。縫上去的,是自己縫的。”
李崢蹲在那兒。
“那就是說,他不是廣勝營的。”
“他不是。”
“那他是誰?”
杜九從懷裡掏出那塊圓鐵牌。這是從他懷裡摸出來的,正麵鑄著一個字,字底下有一圈紋。背麵刻著一行小字,小得看不清。
李崢把牌子翻過來,湊到燈底下。
“這是什麼?”
“這是牌子。”
“什麼牌子?”
“千戶的牌子。”杜九說,“千戶旗下的人,人人有這麼一塊。”
李崢握著那塊牌子。
“那他穿廣勝營的號衣做什麼?”
杜九往北邊的坡上看了一眼。
因為他要您以為,是廣勝營在盯著這鎮。
“那實際呢?”
“實際是坡上那一位在盯。”
戌時,李崢在灶房裡坐了很久,把那塊牌子放在桌上,牌子底下壓著一張紙,紙上寫著一行字,那是他寫給陳十、讓陳十遞出去的話。
正月初五卯時,李崢帶全鎮一百四十八口從冰沿走末了一趟。
他把這一行劃了。劃了,他重新寫:“正月十五卯時,李崢帶全鎮一百七十口從冰沿走末了一趟,本人走在末一個。”
“陳十,你過來。”
“小的在這兒。”
“這一張,你照舊遞。”
“遞到哪兒?”
“石堤,第三塊石頭底下。”
“什麼時候遞?”
“今夜。”
陳十把紙接過去。
“東家。”
“您說。”
“小的妹妹……”
“我知道。”
“您怎麼知道?”
“因為這五回話,冇有一回是白遞的。”李崢說,“他們要你遞,就是要我知道他們在看。”
陳十站在那兒。
“那小的妹妹在哪兒?”
李崢把那塊鐵牌子拿起來,又放下。
“在坡上。”
“坡上?”
“在坡上那座營裡。”李崢說,“他們把人扣在營裡,比扣在彆處管用。”
陳十跪了下去。
“掌櫃的,小的要去。”
“不許去。”
“為什麼不許?”
“因為你去了,就回不來了。”
陳十跪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那小的妹妹就不管了?”
李崢站起來。
“管。”
“怎麼管?”
“正月十五那夜,”他說,“我從坡上把她帶回來。”
陳十把頭抬起來。
“您怎麼帶?”
“我從坡上帶。”
亥時,陳十要走的時候站住了,回過頭。
“掌櫃的,您聽小的說。”
“嗯。”
“還有一樣。”
“哪一樣?”
“他跟小的說過一句話。”
“什麼時候說的?”
“上一次。”陳十說,“上一次遞話,他多留了一句。”
“什麼話?”
“他說,你掌櫃的身上有火。”
灶房裡靜了。靜得能聽見柴在灶膛裡塌下去的聲音。李崢站在那兒。
“他還說什麼了?”
“冇了。”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李崢把灶膛裡的柴往裡推了推。火苗躥起來,把他半張臉照亮了。
“你不許跟第二個人說。”
“小的不說。”
“跟我也彆再說第二遍。”
“小的記著了。”
陳十走了。李崢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把手翻過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上一道被壇沿割開的舊口子,早就長好了,留著一條白印。鬆開了,他往北邊看了一眼。隻有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