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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船是空的

2026-10-26 作者: 世間最後一條黑狗

戌時,坡上下來一隊人。走在頭裡的那匹黑馬,李崢認得,還是那件灰鼠皮襖,還是那道疤。這一回他下馬了。

“明日午時。明日午時做什麼?我把這鎮子燒了。燒了這鎮子,您的路呢?路我自己修。那您燒它做什麼?因為上頭說,江邊三十裡不許有活人。那您為什麼不早燒?早燒了,你的人就散了。”

“散了就冇人給我修路。”

那明日午時以後呢?午時以後,這鎮子就是空的。空了您就過江?我就過江。

亥時,那人進了院子,頭一回進。

他看那排棚子:是你搭的?

是我的人搭的。

多少人?

三十七個匠人。

搭了多久?

一個月。

燒了可惜不可惜?

可惜。

那你要不要保?

您要什麼?

明日午時,你那一百七十口,一個不落,站在冰沿上。

站在冰沿上做什麼?我要數。數完了呢?能修路的留下修路,能撐船的跟我去舊渡口。那剩下的呢?那人冇答。走不了的,不算人。

子時,李崢開口:“明日午時不成。為什麼不成?冰上要人。要多少人?八十個。八十個做什麼?明日午時冰上正化,化冰的時候得有人看著,塌了要撈。你要拖到什麼時候?”酉時。

為什麼是酉時?

因為酉時冰最硬,一日裡頭酉時那一個時辰冰是實的。

那人把馬鞭停在半道:“你過了多少人?四百七十六。怎麼過的?走冰。冰上冇有路怎麼走六百多個人?冰上有路。路是你修的?是我修的。那就酉時。”

酉時我要看見一百七十口站在冰沿上,一個不落。

少一個,我就從這鎮上開始燒。

醜時,那人走了。走出院門回過頭:你今年多大?十三。十三歲的人,不該這樣。該怎麼樣?該跪。跪了就能活?跪了能活。活多久?他冇有答。

三十來騎往北去了,坡上亮起一片火把,幾十支,圍成一個圈,圈當中是黑的。

杜九說,“那是灶,一千一百二十個人埋鍋造飯,吃完就下來了。”

寅時,李崢把一百七十口叫起來,站在雪地裡:明日夜裡,咱們走。

趙大山把鐵鍬往地上一杵:“這棚戶區,是我們一石頭一石頭搭的。不守了。為什麼?因為守不住。”

“您打的井還在地下,棚子是地上的,能搭就能再搭。”

那再過江搭。過江的時候,把那三十七個匠人排第二趟,因為他們會搭棚子。

卯時,灶房裡還亮著。

小翠在灶門口坐著,灶膛裡隻剩一層炭,紅得發暗。

李崢走進來:“今夜涼一回。為何?因為明日這鎮子要燒。”

小翠把火鉗放下:“怕。怕什麼?怕涼了就熱不起來了。”

涼了,才記得它熱過。

“灶裡的火種,你挖一鏟出來。挖出來做什麼?裝在壇子裡。壇子漏風。那就裝兩壇,一壇走陸路,一壇走水路。到了那邊,用這一鏟火種把新灶點起來。”

小翠鏟起一鏟通紅的炭,倒進壇子,拿濕布把口一封,抱在懷裡。

卯時末,阮三娘從東邊跑回來,跑到院子裡就跪下了:燒了。

燒了什麼?

十條。

十條船。

蘆葦港那十條,一條冇剩,寅時澆油點的,點了兩個時辰。

江上什麼也冇有了。

咱們那三條呢?

在石堤上,冇事,因為石堤在江灣裡,從江上看不見。

“那這把火照得見多遠?三四十裡。”咱們夜裡走船,走多遠能被看見?走到江心就能看見,江上一條船也冇有了,一條船在江麵上三四十裡外都看得見。

杜九,“明日夜裡,冰上照舊走人。走多少?走六十個。那船呢?船走空。船上不坐人,坐的是被褥衣裳柴火,堆得跟人一樣高。讓他們照著火去,他們在東邊看船,咱們在北邊走人。”

辰時,趙大山從湖上回來,一進院子就蹲在台階底下:冰不行了。怎麼不行?午時就有水,冇過鞋底。還能走不能?能走。能走多少人?走十個。

十個走上去冰不響,走二十個冰就嗡一聲,六十個上去冰就開。

“冰上走六十個,那是送死。改。怎麼改?冰上不走人,走火。”

杜九帶二十個人上冰沿,點六十支火把,插成一行,一行十裡。

火走到哪兒,他們就以為人走到哪兒。

火怎麼走?

一裡點一支,點完了從頭再點,點到第七回天就亮了。

咱們的人往東,繞葦子地,繞到石堤。

一百二十個人出鎮,趙大山帶,走的時候不許說話,不咳嗽,不許摔跤,摔了就趴著,趴到隊伍走過去再起來。

走在頭裡的是趙大山,末了的是顧順,抱著那把鐵鍬,左肩碎過,胳膊抬不過肩。

顧順哥,井台那兩把鎖。

小的記著呢。鑰匙呢?顧順從懷裡摸出一把鐵鑰匙:小的這一把交回給您。您拿著。小的要到江東去了,拿著做什麼?到了那邊,您還守井。

午時,周先生攤著冊子,辛文遠坐在旁邊,用左手一筆一筆寫。

念到第七十個,辛文遠停了:“這一行的名字前頭有冇有圈?有,畫在左邊。”他低下頭在左邊畫了一個圈,寫完甩甩手,那隻左手在抖。

周先生,“慢些。”

“小人的手跟不上。念慢些。小人念了三十年賬,頭一回念得這麼慢。慢了怎麼好?慢了就一個個都念著了,念得快人就過去了。念到末了一行:一百七十。抄了幾份?兩份。第三份呢?”

辛文遠用那隻黑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賬,我記著。人,我也記著。

未時,酒坊窖裡還剩三十六壇,一壇一壇放進後院那口廢窖,兩丈深。

放到末了一壇,李崢自己抱著下去,那一壇貼著紅紙,寫著敬師傅,放在最上頭。

趙大山拿石板封了三層,蓋上土,蓋上柴。

從那棵老槐往南走七步,七步底下就是。

“那兩壇呢?台階上擱著兩壇酒,一壇貼紅紙寫著爭渡,一壇什麼也冇貼。這兩壇帶走,帶上船。”

申時,陸京來了,還是那件洗白了的青布道袍。明日清江。你過得去?過得去。憑什麼?憑三條船。三條船裝一百七十口?裝得下。可江上有火。有火就趁著黑走。

黑不到哪兒去,十條船燒兩個時辰,那火到明晚也滅不了。

“那您說怎麼走?我帶你這一百七十口過江。您怎麼帶?我背,一日背五十個,三日背完。”

李崢站在石階上,往院子裡看了一眼,幾十口老的小的抱著孩子:不要。

為什麼不要?

因為我這一百七十口,得自己過去。

自己過去了,死了呢?

死了也是自己過去的。

陸京站了很久:“你這話,我不能替你改。”

我要您一句話。

什麼話?

若我過不去,您替我把這一冊子帶到江東。

帶過去做什麼?

讓那邊的人知道,這邊有過這些人。

陸京翻開冊子,合上:我答應。

明夜你要是冇上船,這冊子就在井台上。

酉時,天黑了。一百七十口分作三處:冰沿上二十個,杜九帶;石堤上一百二十個,趙大山帶;鎮上還剩三十個,跟著李崢,這三十個是末一趟走的。

李崢站在酒坊門口,把那兩壇酒提上車,往北看,坡上火把又亮了,比昨夜多。

杜把總,“他們今日要點多少?一百二十支,是三百人。餘下的還在北邊,酉時下來。那咱們什麼時候走?可以走了。再等一刻。等什麼?等那三百人吃完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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