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船到江心,鎮在燒
酉時,坡上那三百人分三股下來。李崢站在鎮口碾盤上:“杜把總,點火。點多少?從冰沿往南,一裡一支,點到對岸。”
杜九把火把往冰上一插,插上就著了。
二十個人一路往南插,插到第七支,那一行火就在冰麵上排開了,從北岸看過去是一條火線,一直通到南邊看不見的地方。
酉時末,石堤上開了第一船。
鄭老倌撐的頭一趟,一條腿拖著,從岸上挪到船上挪了七八步,抓住那根篙,雙手舉起來往水裡一點,點空了,又點一下,點著了底,船往前走了三步。
老鴰站在旁邊:“鄭伯,您行不行?”
鄭老倌冇答,把篙抽出來又往水裡一點,這一下點得實了,船走了。
船出了江灣,江上紅光鋪得極寬,照得整條船清清楚楚,船上是二十個老人孩子,抱著膝蓋坐著。
鄭老倌站在船頭,把篙一下一下往水裡送,送到第十五下,船到江心了。
亥時,三趟過去,一百八十個,還差五十個。李崢站在石堤上往東看,東邊火光把江麵照得像銅鏡,鏡上一條黑影來回走,那是船。
阮三娘,“這火照得見我們嗎?照得見,十條船燒到天亮。那就讓他們看,看三條船走的是哪一段。等他們來。”
他們來了。
來的不是騎兵,是船,三條小舢板從東邊順著火光劃過來,橫在三條船前頭。
當頭那條舢板上站著郎七,火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照不見臉:我就知道你走這一段。
江上十條船都燒了,隻差三條,那三條在你那個撐船的老頭那兒,他十九年前在這兒撐船,撐的就是這一段。
郎七要船。
要幾條?
三條。
給了您,我這一百七十口怎麼過?
那是你的事。
李崢抱起一壇貼紅紙的酒,舉起來:這一壇。
一壇抵四十壇?
抵不了。
那給我做什麼?
我給您的是我要給您的那一壇。
叫什麼?
爭渡。
江上靜了,靜得能聽見火燒的劈啪聲。
郎七問:“你為什麼不騙我?我騙過您冇有?那今日也不騙。您讓我過去,不是因為我說了真話,是因為您要的不是我這一百七十口,是旗。”
正月十五,我要在這江上看見一麵旗。
今日就是正月十五。
那您的旗呢?
郎七往北看,坡上那麵白旗滾著一道紅邊,繡著一個千字。
那不是我的旗,那是他的。
您的旗在哪兒?
南邊,江東,過了江那一邊。
今日夜裡,我要在那一邊看見一麵旗。
子時,舢板往東退,退到火光裡看不見了。阮三娘把篙往水裡一點:“你過去以後,江東就有了一麵旗。你立住了,那麵旗就是你的。”
子時末,渡到第五趟,五趟一百二十個。
石堤上還剩三十個,鎮上還剩三十個,冰沿上二十個,加起來八十個。
李崢往西看,鎮子的方向黑著:陳小二,鎮上還有多少人?
三十個。
誰帶著?
周先生。
他能帶出來不能?
能。等您回去。我回去接。那剩下這三十個走第六趟,鄭伯撐。鄭老倌那條船正在往回走,船頭上立著個人影,篙一下一下往水裡送。撐得動。
醜時,李崢往回走,從葦子地裡穿回去。
走到一半他站住了,往北看,坡下火把亮了,幾百支連成一片從坡底鋪到鎮口圍著。
陳小二:“掌櫃的,圍上了,子時圍的,三百往上。”
鎮子在火把圈裡,裡頭還有三十人,周先生,辛文遠,小翠,顧順,那口井掛著兩把鎖。
李崢往回看了一眼,身後是江,三條船一趟一趟地走。走。往鎮裡走。
醜時末,李崢進了鎮。三百支火把圍成一圈,圈上有個缺口在東南角,他是從那個缺口爬進來的,引路的是陳十。你妹妹在哪兒?
在坡上那座營裡,今夜守營的不到二十個,三百人裡二百個下了坡。
他們不會殺她,要留著她換你的話。陳十跪在雪地裡:“去。到了堤上找誰?找鄭伯。”
寅時,三十個人出了鎮。
走到半路李崢往回看,那三百支火把從四麵往裡收,收到鎮口停了,不久鎮子裡亮起來,先是酒坊的屋頂,接著是那排棚子,四十幾間一間挨一間,火從東頭往西燒。
陳小二站在旁邊:“東家,棚子冇了。”
冇了。小人看著那火,心裡不難受,因為人都出來了。李崢冇說話。我心裡記著。
卯時,李崢帶著三十個人走到石堤,後頭一百人已到了葦子地。
杜把總,“這一趟上鎮上這三十個。那石堤上那三十個呢?走下一趟。下一趟來不及了。來得及,因為下一趟是我撐。”
杜九把篙往水裡一點,船離了岸,懷裡抱著冊子。
船離岸三丈,他喊了一聲:李崢!李崢冇回頭。把冊子帶過去!那你呢?我末了一趟走!船走了。
卯時末,那一百人衝到堤上,衝在最前頭的是三十騎,馬是北邊的馬,連人帶鞍一千二百斤。
堤麵隻有一步半寬,馬在堤上站不住,頭一匹前蹄踏空,把後頭那匹撞了,撞了兩匹後頭的停了。
李崢站在堤的北頭,當頭那匹馬調正了,馬上的人舉刀。
李崢攤開手按在馬胸口。
那匹馬往前走了一步,停了,退了兩步,馬屁股坐到堤下的雪裡。
第二匹馬衝上來,往側麵倒,把堤邊那根樁壓斷了,那是第七十一根樁。
第三匹馬冇衝,在堤前頭立起來,前蹄揚得老高,揚完了自己往後退,後頭二十七匹也退到葦子地裡不出來了。
李崢站在堤上,那隻手還在半空,手在抖。這一抖就是二十七匹馬。他冇有鬆。收回來時左肋下那處口子崩了,血滲出來。他咬著牙說了三個字:我不鬆。
辰時,末一條船離了岸,鄭老倌撐,老鴰:“您撐了六趟了。”李崢坐船板上,小翠跪著拿布條纏他肋下:灶不能涼。
我知道,火種在船尾壇子裡。
炭還紅著?
小人不敢看,看了要是黑的,這一夜白熬了。
辰時末,船到江心。
李崢抬起頭往西看,西邊是酒坊鎮的方向,那一片火燒得正旺,隔著三十裡,燒的是屋頂,是棚子,是那排酒坊,燒的是他這半年搭起來的一切。
東邊是江東,岸上也有一片火,隻有幾堆,堆得整整齊齊,那是過了江的人點的。
船上那三十個人都回頭了。
老鴰:“鄭伯,您看看後頭。”老漢不看,看著前頭就夠了,前頭有人等著。
他把篙往水裡一點:老漢這十九年,撐的就是從這個岸到那個岸。
十九年前撐的是什麼?
糧。
“今日呢?”“人。”
巳時,船靠了岸,船頭撞在沙岸上咚的一聲。
走到第二十八個,李崢站起來,鄭老倌還立在船頭,篙立水裡,臉朝東邊。
老鄭伯。
冇回音。
鄭伯!
還是冇有。
李崢扶住他肩膀,硬的。
把篙拔出來立船頭:老鴰。
哎。鄭伯到了。到了。撐完了。
岸上三叔公:“李娃子。”人過了江,心還在這邊。不一樣,這一次人在那邊,火在這邊。
午時,李崢站在江東的雪地上,陸京站在旁邊。
你過去了。
我過去了。
那賭約呢?
賭約還在。
你冇有找著那東西。
我找著它在哪兒了,水底下,鎖在鏈子上,還在那邊。
李崢冇答,把頭往南轉了轉,南邊雪地上有樁,一根一根排得極齊。
他數到第七十二根,樁冇了。
三爺爺,“這七十二根樁是誰插的?”老漢不知道。
什麼時候插的?
老漢到這兒四十一天了,老漢來的時候就有。
青嶸走到李崢旁邊蹲下去:“哥哥,它數完了。數完什麼?數完鏈子。還剩幾根?”
“還剩六十九根。”
他想起湖底下那串環,第一環在碑上頭,斷口朝著南邊。
杜九。在,您說。搭棚子。在哪兒搭?李崢往南一指:“就在這兒。這兒是彆人的地,搭了就是我們的。搭多少?先搭四十間。夠不夠?不夠。那搭多少?”
他往身後看了一眼,一百七十個人,老人,孩子,匠人,潰兵,漁幫的。搭到夠為止。
杜九走了。李崢往北看了末一眼,江那邊酒坊鎮還在燒。他轉身往南走,雪地上留下一排腳印,從江邊一直排到那七十二根樁跟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