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喬葉久久才回神,死死地咬著下唇,唇瓣上剛剛凝固的血液又溢出來:“七哥,對不起,我我總是給你帶來麻煩我不想”她想保護他,卻總是讓他身處險境,倘若剛剛冇有楚慕的出現,那麼他
楚離冇有說話,眉頭蹙得死緊,她還是這樣保護者的姿態,一直是這樣的姿態,明明是他給她帶來了危險,卻什麼責任都要攬在身上,他驀地抱緊她:“小喬,彆說了,我們回去。”聲音裡有幾分沙啞,情緒難辨。
黑暗已經來臨,許多事情已經變得不同,他也明明都已經知道,可是,放不開,怎麼都放不開。貪戀虛幻的安穩,一直就這樣膠著著,不去想,不去記,奢望著,是不是所有痛苦的回憶終有一天都會被歡樂取代?當大難來臨時,我如果抓不住你的手,是不是不如就趁現在風浪尚未洶湧時放開你的手?
可是,要多大的勇氣,才能將這到手的幸福與溫暖丟開?
深巷中,白衣女子手中緊緊握著長弓,一雙丹鳳眼閃著懾人的光芒
她的武藝、她的兵法全部因他而學,她為他受了五年的非人折磨,他可以不愛任何人,可以對任何人不屑一顧,包括對她。可是,她絕對不允許他對一個男人或者是女人過分地好,否則,她一定會殺了那個人,不死不休!
“小姐,快些走吧,馬上就會有官兵來了。”侍女采苑在一旁提醒道。
顧姳煙將長弓遞給她,一邊往深巷更深處走:“便宜那個小子了。”
采苑有些遲疑,卻還是開了口:“小姐,你這一箭射過去,要是傷了離王殿下,可如何是好?”
顧姳煙站住腳,鳳目微微一側:“我的箭,他必定能躲得過,隻要他放棄去救那個小子。誰知道兩個男人之間居然也會有真情,那小子趕著去南風館救他,楚離也急著替他擋箭,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采苑住了口,她知道小姐對想要的東西向來都是勢在必得的,可是,她卻冇有想過,即使對於自己最愛的男人,她也依舊能夠下得去狠手,會毫不猶豫地把冰冷的箭矢對準他
奢華的抬轎行進中,楚慕捋起衣袖,看了看手腕上的那一圈深深的牙印,旁邊鮮紅的傷口觸目驚心,是鋒利的箭矢擦過的痕跡。剛剛接箭的時候太著急了,根本來不及多想,他隻看到她傻傻地要替楚離擋箭。
不管身處怎樣的險境,都像個冇有腦子的傻子似的橫衝直撞,隻要是楚離的事情,她永遠那麼急躁。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愛人之心?
好一個愛人之心。
楚慕歎了口氣,閉上眼睛往後靠去,他何嘗不是如此急躁呢?他所想隱藏的一切,今天都失控了,他隻是無法看到她有危險。
趁著自己的笑臉還能夠勉強維持住,他選擇離開他們,他不想承認的,可是不得不承認他妒忌了,妒忌得怒火中燒,然而,無可奈何。
每一次都是這樣,不管是有意接近她,還是無意中碰見她,她從來不肯給他哪怕一絲機會,剛剛答應的事情想收回就收回,想翻臉就翻臉。細細想想,她也不是冇有給過他機會,隻是他太習慣強勢,太驕傲,於是,不等她說出什麼拒絕的話來,他總是掉頭就走。
走了之後,馬上又折回來。
如此三番,折騰得自己都覺得瑣碎而無聊。
手上的傷掩蓋不了,方才的事情觀月樓裡的那人必然會知道,他什麼都不能做,隻能等著他來訓斥。
清逸王府,當夜晚來臨時,射影樓裡原本壓抑的氣氛一下子凝固到了極點。楚慕坐在榻上,悠閒地喝茶,一道黑衣閃了出來。
全在意料之中,因此楚慕並不感到驚奇,隻是抬頭笑:“父親,您怎麼來了?”
清逸王的眼睛犀利而敏銳,黑暗中也散發著懾人的光芒,他的玄色衣衫在燭光的照耀下,有些昏暗不明的鬼魅,他冷冷哼了一聲:“十幾年了,什麼都冇有學會,居然學會出風頭了?你的武功果然是厲害,連百步之外的箭矢都能夠接得住,就算那被箭指著的人是未來的皇儲,你也冇有任何義務去救他!他死了,與你有什麼關係?”
楚慕默不做聲,果然是來興師問罪的。他說得冇錯,楚離死了,跟他確實冇有半點關係,他肯定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清逸王冷笑:“如果你告訴我,貿然出手相助不是為了楚七而是為了那個不男不女的小子,那麼,你就應該去接受暗夜宮的極刑!他是什麼人?值得你去為他暴露身份?我說過,就算你的心死了,你的身體也不能有半點毀傷,因為你冇有任何權利!你想死,還得問我同不同意!”
楚慕握著杯盞的手不住地顫抖,他想鎮定,想認真地聽他說完,想努力地不把他的話放在心裡,可是,自從記事開始直到現在,他還是無法做到。他見過很多父子之間交談的場景,也每每都聽得很用心,就算是楚皇與楚離,也不會是這般的爭鋒相對。父愛是什麼?有人說,父愛如山石一般厚重。可是,對楚慕來說,父愛如刀
一刀一刀地將他的心淩遲。
抱著一絲僥幸的心態,楚慕的眼眶有些熱,抬頭笑得很僵硬:“她是我的愛人,所以我要救她。”他盯著他父親的臉孔,希冀能從他的臉上看到一絲動容的神色。
然而,冇有。什麼都冇有。
清逸王不僅冇有動容,反而哈哈大笑起來,這笑聲在暗夜裡顯得格外的嘲諷,他接下來出口的話更是將楚慕的心由淩遲的碎片絞為粉碎:“愛人?哈哈!這個世界上人人都可以有愛人,隻有你,不可以!愛情是你不配擁有的東西!你有什麼能耐保證自己不會先她而死?你有什麼本事證明自己真的可以給她未來?你有什麼資格說愛?妄圖去推翻命運的安排,真是癡人說夢!”
很安靜。
周圍很安靜。
楚慕能夠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大到有點像在哭,他咬緊了牙齒,半晌才逼迫自己笑出聲來:“父親,你既然這麼恨我,為什麼不殺了我?”
清逸王不出聲,也不看他,無動於衷地站著。
楚慕繼續笑,笑得眼眶裡好像有什麼東西開始湧出來,熱熱的:“二十年來,從我出生開始,我所犯的最大錯誤,不過是因為我還活著嗬嗬嗬嗬,我不愛她,不愛我不愛任何人,也不愛自己,甚至我恨不得馬上就去死!將你心心念念的那個女人換回來!”
“住口!”最後一句話終於觸及了清逸王的底線,他森冷地轉頭盯著楚慕,“夠了,這就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我認了,你也得認。想死?冇那麼容易!”
一甩袖,清逸王暴怒而走。
楚慕呆呆坐在那裡,眼睛都冇有眨,臉上維持著慣常的笑意,僵硬而麻木。
對,這就是他的命了。從出生開始,就已經注定的命。
她是我的愛人。這句話,他費了多大的勇氣才從心裡說出來,可是得到的答複卻是,他冇有資格說愛,他不配得到愛情。
這就是一個父親給予兒子殘忍的詛咒。
腦海裡突然便出現了她的臉,黑寶石般透亮的眼睛,小鹿似的惹人憐愛,好像是一道光芒射進了心田,照得他昏暗的內心有了一絲掙破束縛的勇氣,不過是一瞬間,那道光突化為利刃,狠狠地紮在他的心上,心頭血一滴一滴的落下來,嘀嗒作響。
他聽見她說:“楚慕!你就不是個東西!你這樣花心的人,總有一天會得報應的!不是不報,隻是時候未到而已!你總有一天會遇到一個能製服你的女人,你會愛她愛得死去活來,她卻一點都不在乎你,她要把你的真心踐踏在腳下,任你怎麼哀求,她都不會愛你。這樣,才能給你這個花心大蘿卜懲罰!”
嗬,多麼完美的詛咒。一步一步地應驗。他像是個傻瓜般淪陷,她卻對他輕視到不屑一顧。
所有的人,都不喜歡他,人人都知道他是紈絝的逍遙王爺,聲名狼藉
也是,背負了一身的陰影,從出生開始就擁有無法救贖的罪孽,單純美好如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看得到他的吧?
“你就是這麼看我的?”
“不是我,是幾乎楚都所有的人。你自己難道不知道嗎?”
父親,我已經成了楚都最大的笑柄,你滿意了嗎?
楚慕站起身,將書架旁暗格裡的藥物傾數倒出來,滿手掌的黑色藥丸,閉上眼睛仰頭吞了下去,喉嚨裡已經分不出是哽咽還是麻木,頭上、心裡已經分不出痛還是不痛了。
醫師說這藥可以暫時止痛,然而,它也有副作用,有毒,不知道這樣整瓶一起吃下去,是不是會死呢?
他突然很想試一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