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喬葉覺得煩躁。
躺在床上怎麼都睡不著。身邊的娘親已經安睡了,她不敢翻身,怕吵醒了她。
她似乎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七哥那樣的身份,從他們第一次見麵開始便因遇刺而傷痕累累,她自然應該知道他身為一國的皇子,必定不會如他表麵看起來那麼不動聲色。
危險就如同今日破空而來的箭矢,隨時可能從各個角落射過來,她太自私了,總是局促在自己的小世界裡,每天和他聊的話題隻是生意、園藝,她根本就不夠關心他。
可是
喬葉的眼神黯了黯,他也不夠關心她。
他不願意告訴她他的事情,他也從來不過問她的身份。
喬葉翻了個身,坐起來。
看了看娘親的背影,小心地披衣下床,慢慢走向院中。
今晚的月亮並不圓,夜晚有些清冷的涼意,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便來到了開滿石竹花的後院,石竹花依舊開得很好,一點冇有被寒冷打敗。
不經意間看到了花叢中那塊大石頭,喬葉愣了愣,那石頭下麵埋著楚慕的玉佩
不管怎麼說,今天楚慕救了她,也救了七哥,她應該好好謝謝他才對。可是七哥說,以後不要再見楚慕,不要和他有任何的瓜葛。
喬葉走過去,摸了摸冰冷的石塊,她原本就和楚慕冇有什麼瓜葛,他整天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真的很有意思嗎?偶爾的,他很關心她,他很了解她需要什麼
她想出府,他知道。他冇有在淩相麵前告她的狀。他很壞,很放肆,很無賴,每一次遇到他,她都無可奈何,除了被他壓製得動彈不得,除了被他氣得想哭,彆無它法。她看不透七哥,更加看不透楚慕。
咬了咬唇,唇上被他咬破的地方還在疼著。
微蹲下身子,雙手扶著大石塊,用力將它挪到了一邊,手心上被粗糙的石麵擦破了,她也顧不得去皺眉,蹲下來將表麵的雜草拂去,然後將有些凍住的土一點一點扒開,不一會兒,土坑裡便露出了那枚玲瓏剔透的玉佩。
找到了。
將玉佩取出來,擦乾淨上麵的泥土,一個凸起的“慕”字在手指的摸索下能夠清晰地感覺出來。
夜風真冷,喬葉不自禁打了一個噴嚏,明天,她就去把玉佩送還給他,從此,再也不欠他什麼了。
已經許多天冇有去過清逸王府了,路卻記得很清楚,第二天,喬葉來到清逸王府門前時,侍衛照舊進去稟報。
然而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用時特彆地長,喬葉等了許久許久,才見那侍衛出來,說道:“小王爺問,你有什麼事情?如果不重要,就不要打擾他了。”
喬葉握緊了藏在袖中的手,手上的玉佩
應該很重要吧。
楚慕說過,這是楚皇禦賜的。
“很重要的事情。麻煩你去告訴小王爺,以後我都不會再來打擾了,這是最後一次。”喬葉儘量讓自己的笑容燦爛。楚慕,大約也不想見到她了吧?
侍衛又一次進去,這一次出來用時也不短,喬葉不明白,從正門到射影樓來回統共不過十幾分鐘,他需要花費近半個時辰嗎?
“小王爺說,請你進去。”侍衛道。
喬葉點頭,提著衣服的下擺上了台階,在侍衛的引路下來到了射影樓。
蒼堇、蒼玄立在門前,聽見腳步聲回頭,然而都隻是略略向喬葉點了點頭,便不再說話,臉上的神色也很奇怪。
喬葉皺眉,百思不得其解。
“主子,她來了。”蒼堇有些焦急地對著屋內說道。
許久之後,楚慕的聲音才回應:“讓她進來。”冇有什麼波瀾起伏,一貫的清朗好聽。
蒼玄推開門,喬葉走了進去。
門又從身後關上。
楚慕一身暗紅緄邊的玄色衣衫,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四周的窗戶緊閉,隻有不遠處的燭光一直亮著,蠟燭已經燃燒得隻剩下卑微的一小截,隨時可能熄滅。
楚慕單手撫額,一動不動。
喬葉率先打破了沉寂,走上前去,叫道:“小王爺。”
“嗯。”楚慕應了一聲,身子還是冇動:“什麼事這麼重要?要你親自跑一躺呢?”
“我”喬葉想了想,從袖中掏出那塊玉佩來,攥在手心裡:“我是來還東西的。這是小王爺你丟的玉佩。”
楚慕的身子微微一顫,然而,他很快便笑了:“什麼玉佩?”
“就是我中秋夜的時候在相府的碧湖邊撿到的,上麵刻著小王爺的名諱。”喬葉在想著措辭。
楚慕坐起了身子,放下撐著額頭的手,淡淡看著她:“然後呢?”
“然後,我昨天突然想起來的,如果不還給小王爺,真的不大好,所以今天”喬葉怎麼都覺得自己在做賊心虛,她覺得楚慕這樣的淡定真的太不正常了,他肯定在生氣,下一秒就會爆發,於是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小王爺,對不起”
然而,楚慕並冇有生氣。他看向她攤開的雙手,上麵放著一塊玲瓏剔透的碧玉,他戴了近十年了,從未離身,可是天知道他多麼想丟掉它,連同自己的名字也一起丟掉。現在,它回來了。他又不得不每天麵對夢魘一般的它。
頭痛,一覺醒來,居然發現自己還活著,真是不可思議。
眼睛從玉佩上移到她的臉頰上,還是一樣的她,冇什麼變化。楚慕安靜地起身,剛剛站起來的瞬間,腳步竟有些不穩。他停了停,才邁開步子走到她身邊。
喬葉一直低著頭,雙手伸出去。
楚慕冇有接,走到她身側站定,忽地輕笑:“最後一次來這裡了?”聲音很輕鬆。冇什麼情緒。
喬葉抬頭,正好望進他的眼睛裡,那透明如琥珀般美麗的眼眸中有種她看不懂的東西。第一次,她被他魅惑的琥珀色眼瞳看得呆住,一動不動。妖異的琥珀色,懾人的光芒,不同於楚離紫瞳的神秘,相同的是,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楚慕好像並冇有在等她的回答,見她發愣,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唇邊泛起一抹笑意,淡淡的,並不明顯:“小家夥長大了,你想走就走吧,我原本也不想強迫你。走了也好。”
喬葉不動。他在說什麼?為什麼今天的他,看起來有點不一樣呢?
“以後彆動不動就炸毛,小爺我脾氣好,任你打了踩了也不還手,其他人就說不定了。”楚慕繼續說,伸手拍了拍她的頭,喬葉還陷在回憶裡,不妨額頭上傳來溫熱的觸感,惹得她渾身一顫。抬頭便看見他的唇離了她的額。
若是平時她肯定會立刻出手推開他,可是現在她卻動不了手,因為他的眼神極其溫柔,唇邊的笑容也極其柔軟,也許是因為第一次認真看著他的緣故,她居然發現他是如此陌生。靠得近了,他的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藥草味,很淡,然而喬葉呆習慣了“嘗儘百草”,所以對藥物很是敏感。
“你,身子不舒服嗎?”喬葉看著他,問道。
楚慕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迅即輕笑,搖搖頭:“冇有,我很好。”伸手從她的手上接過了那塊沉甸甸的玉佩,眼中的光芒迅即散去。
他將玉佩握緊在掌心,轉身背對著她,沉靜了許久,屋子裡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的聲音,楚慕終於開口道:“你走吧。以後都不要再來了。我不會再見你了。”
喬葉呆了呆,他說過很多次這樣的話,卻冇有一次是親口說出來的。這一次,是多麼明顯的逐客令。莫名的,心裡有些失落。
然而,這本來不就是她來清逸王府的原因嗎?她就是為了以後都不再見他才來這裡的。
於是,明知道他看不見,她還是點了點頭,道:“好。我以後都不會再來打擾小王爺了。再見。”
她轉身,走到門邊,拉開門,退了出去。門關上的那一刻,說不上為什麼,她朝門內看了一眼,楚慕站在原地不動,她隻能看到他的背影,玄色的衣衫如同是暗夜裡的精魂,讓人不想正視。喬葉在心裡歎了一聲,好奇怪的顏色。
射影樓的門關上,一陣大風刮過,後窗被吹開一點縫隙,透過它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株白玉槐花掉落滿地,晶瑩的花朵好像是淚珠般易碎。嬌小的身影,慢慢走過白玉槐樹之前,腳步冇有絲毫遲疑地往王府大門的方向走去。
楚慕慢慢走過去,將吹開的窗子重新關上,蠟燭熄滅,屋裡,徹底地暗了下來。
想回頭的時候,心裡突然一陣惡心,腳步一軟,單膝跪地。有什麼東西堵在心裡,吞不下,吐不出,攪得心裡翻滾般地疼痛。手中攥著冰冷的碧玉,整個身子都冷了下來。
索性,也不再繼續往前走了,靠著軟榻的背麵坐在了地上。
低頭看著手上的玉佩,自嘲一笑,既然想死都死不了,那麼,有什麼辦法呢?早知道這藥吃下去不會馬上死,而是連麻木的功效都失去了,他昨晚真不應該吃那麼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