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楚離不動、不應,甚至可以說是毫無反應。
喬葉一笑,她當他默認了。
“你高興就好。”
這話多好啊,把所有想說的都說完了,你高興就好了,至於我高興不高興根本不重要。可是,為什麼我現在卻感覺那麼委屈呢?冇有人理解的委屈。
楚離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麼,忽地察覺到自己的手被她牽住。
少女的臉上帶著柔和的笑意,又乖巧又俏皮,今天她穿了女裝,淺綠色,垂髫髻梳得也很好,身量還未長足,卻已經美得厲害。
“七哥,這個還給你。”手掌心裡落下一個冰涼的東西,她的手隨即便鬆開了,重新抱住小腿。
楚離低頭看著,掌心裡有一枚小小的碧玉戒指。
碧璃之眼。
母親臨終後唯一留給他的東西,當時戴在母親的手指上,他自己從她手上摘了下來。
鮮血、淚水都曾經浸潤過它,它代表著複仇與了斷。
現在它回來了。
喬葉輕笑:“我不是故意藏起這個戒指的,就是覺得它很好看,跟七哥的眼睛一樣好看”
楚離仍舊盯著碧璃之眼看著,忽地抓過她的手,想把它套在她的手指上,然而
喬葉躲開了。
楚離低頭,紫瞳幽深暗沉,苦澀一笑:“留下來做個紀念吧。”
將母親最喜歡的東西送給最心愛的女孩兒,就算它曾是複仇的象征,現在為何不能作為愛情的信物呢?他至今不曾送給她任何東西,曾經的愛情,難道,隻是一場幻覺嗎?什麼憑證都冇有留下。
今天晚上他第一次開口,就說出了這樣的話。
喬葉冇有再拒絕,伸出手,楚離將戒指放在了她的手心裡。
這算是分手嗎?
真是矯情的分手呢!
現代的時候,她見過朋友分手的,本來說是要歸還曾經互送的東西,以證明感情破裂,可是最後,卻還是留下了。
做個紀念證明我們曾經彼此喜歡過。
彼此?
喬葉低頭一笑,將碧玉戒指握得緊緊的,她根本無法確定是不是彼此,她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猶如初見時一樣,雖然天上有一輪圓月,可是石竹花海中,她卻隻能看見他朦朧的臉,神秘的紫色眼瞳,此刻還是一樣。
她不懂他啊,所以,要分手了嗎?
什麼事情都要有始有終才好,倘若她今晚不去參加宴會,就這麼走了,是不是很不負責任呢?幸好冇有走,幸好一切還來得及了斷。
楚離在等。
等她開口說些什麼。
說些什麼呢?
說她不要!
他希望她拒絕!他希望她說,七哥,不要留什麼紀念!不要娶她!不要和她在一起!不要!不要!不要!
小喬,我打不定主意,因為我的心偏在了仇恨的一邊,如果連你也不能救我,如果連你也不肯拉我一把,如果連你也不願指給我正確的路,那麼我從此真的就無法再回頭了。仇恨的深淵將會把我整個吞噬,再也爬不上來了
夜很深了,他們一直沉默地坐在那裡,什麼話都不說。
“七哥”
喬葉忽然開口,欲言又止。
楚離渾身血液凝固在一起,脊背僵硬,她想說什麼?
又是一陣沉默,連夜風刮過花叢的細微聲響都能夠聽得清清楚楚。過了很久,喬葉才轉頭,衝他笑,語氣輕鬆一如往常:“七哥祝你幸福。”
楚離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說話,他希望自己聽錯了,不,不是這樣的,她不應該這樣若無其事,她應該狠狠地質問他,狠狠地折磨他,狠狠地責備他
可是,喬葉似乎是怕他聽得不夠清楚,又重複了一遍:“七哥,祝你幸福。”
楚離不動,沉默地坐在那裡,掌心被手指摳出的傷口在黑暗中彌漫著血腥味。在這個地方,他第一次遇到她,向來小心謹慎的作風獨獨在對她時變得鬆懈了,才會讓自己陷入今天這樣一個始料未及的尷尬境地。
不是尷尬,是進退失據。
喬葉也不吭聲,將臉埋在膝蓋上,身子縮得很小。
一件白色的外袍從肩上披了下來,喬葉嚇了一跳,坐直了腰,衣衫滑落,她小心地撿了起來,遞過去:“七哥,我不冷,你自己穿吧。”
楚離頎長的身子隻著一件中衣,呼吸有些粗重,她待人很有禮貌,不動聲色間就將彼此的距離拉了很遠,從前抱著她親吻她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如今,連為她穿上他的衣服都不行了。
見楚離不接,喬葉無聲輕歎,手撐著地站了起來,走過去,將白玉袍展開,披在了楚離的肩膀上,笑道:“七哥,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睡覺了,你也早點回去吧,不要著涼了。”
說完,轉身便走。
真是奇怪呢。
坐了這麼久,他隻說了一句話,她就像個傻瓜似的在唱獨角戲,自說自話。
走出很遠,停下腳,回頭看了看,楚離仍舊坐在那裡,高大的身子動也不動。喬葉微微低頭,稍稍躊躇,僅僅一會兒功夫,又毅然轉身繼續往前走
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你放棄了我,我也就放棄了你,很公平,是不是?
更深露重,夜風呼呼地刮著,楚離偏頭看了看,紫色的瞳眸幽深黯淡
小喬,不在他身邊了。
她說,七哥,祝你幸福。
第二日,離親王大婚的消息傳遍整個楚都,成為百姓茶餘飯後的熱門話題。作為大楚國的第一戰神,現如今擁有與太子平起平坐地位的離王殿下,即將迎娶楚都第一才女淩相家的大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的契合姻緣。
自此,前往相府賀喜的官員商賈陸陸續續,喬葉尋思淩宗吾這麼忙,估計暫時冇有時間來找她的麻煩。在楚都,妾室冇有被休棄而私逃出府一律作通奸罪論處。因此在冇有找到合適的時機之前,喬葉不敢輕舉妄動。
在“天下無美”呆了一個上午,滿耳都是關於他婚事的話題,越聽越不是滋味。這些日子因為那位太子“良人”頻繁上門的緣故,賞心有些心神不寧的,喬葉好幾次看到她在發呆,時而笑容滿麵,時而眉頭深鎖。陷入愛情的女子,常常伴隨著莫名其妙的情緒,叫人捉摸不透。喬葉想問問她,怎麼突然又和好了,卻又開不了口。
“小葉子。”
正在想,賞心卻走了上來,看著她欲言又止。
“怎麼了?”喬葉眨眼茫然。
“離王要大婚了。”賞心蹙眉,斟酌著開口。
“嗯,我知道啊。”喬葉笑了,早就知道了,甚至可以說是第一時間。
賞心歎了口氣,牽起她的手,一起踱步到假山後麵的休息處:“小葉子,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當我第一次從彆人的口中知道他是太子的時候我就明白,我們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了。一個是高貴的天之驕子,一個是卑賤的風塵女子,怎麼可能會有好結果?”
賞心頓了頓,繼續說:“可是,我忘不了他。從小到大,我見了太多的男人,獨獨隻有他,讓我牽腸掛肚、寢食難安。分開的那些天,我甚至不知道日子是怎麼過的,每時每刻都像是一種折磨。後來,他又來找我,他說他想我,他愛我嗬嗬,他說的,我都信。我告訴自己,不論以後遇到什麼困難,什麼威脅,我都要和他在一起,除非是死才能將我們分開!”
喬葉不出聲。
“你是不是覺得不可思議?”賞心看著她問道,自己卻先笑了:“我也覺得是。怎麼就能為一個男人到這樣要死要活的地步呢?”
喬葉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這個世界上,我現在在乎的人隻有你和他,和他在一起,我很快樂。可是小葉子,誰來給你快樂?不論我心裡多麼為你心疼、著急,然而愛情這東西,從來都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
喬葉撲哧一笑,突地跳起來一把將賞心抱住:“你這個囉嗦的女人!”聲音很大,忽然歎息一聲,笑道:“賞心,你說的我都記住了,你好好守著你的良人吧,不用擔心我,多少事情是無美公子搞不定的呢?是不是?”
賞心正要罵她自賣自誇,眼裡突然出現一襲紫色的錦袍,揚唇對那人一笑,眉心的鮮紅朱砂明亮而奪目,分為嫵媚。
喬葉察覺,回頭一看,隨即狠狠瞪了賞心一眼,張著口型無聲罵道:“重色輕友!”
轉身,衝楚蕭打了個招呼,自覺地將獨處的空間留給了他們倆。
繞過假山,途經十二花神的圖譜,喬葉微微揚起唇角,隻看了一眼就瞥開
賞心,我與你不同,愛情於你,或許是全部。於我,卻從來不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自由、尊嚴、親人、朋友這些,都是我所珍視的。現在的我,所求的,不過是一個歸屬,以此來證明,我不是無家可歸、孤苦無依的一縷亡魂,我還活著,並且要好好活著。
“走路不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