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甜瘋
這天晚上許若很晚才睡。
她洗漱完畢之後,在臥室裡和亮晶晶玩耍一會,還合了兩張影,和蛋糕鮮花的照片組成九宮格,發了條動態:你且迷這風浪,永遠十八趕朝暮。
這句文案,改自一首民謠《記昨日書》。
許若順手在音樂軟件裡播放起這首歌,聽著歌,許若打開張赭送給她的那本書,冇想到竟是《悉達多》。
這讓許若想起陳星徹的那本很舊的《悉達多》。
她打開抽屜,拿出那本書,兩本書版本不同,封麵也有新有舊。
她掀開舊書的扉頁,“一閃一閃陳星徹”這幾個筆跡灑脫的字映入眼簾,伸手小心摩挲一番,感覺心跳聲在這靜謐的夜晚都變得清晰幾分。
許若想了想, 把舊書收起來,重新放到抽屜裡,又起身把張赭新送的書放到書架上。
次日睡醒, 許若發現那條生日的動態被好多人點讚,她找了許久,冇找到陳星徹的ID。也不知道在期待什麼......摁滅手機,屏幕中倒映出她自嘲一笑。
這個寒假,許若在小區附近的自習室租了位子,除了過年那幾天,以及在某個天氣晴朗的日子和許蕭去騎馬之外,她每天上午的時間都用來學習,下午回家則繼續書寫那本未完成的小說。
功夫不負有心人,寒假結束之前,她終於敲下整篇小說的最後一行字,完成了這個故事。
她在故事的結尾寫道:
我們在年輕時太激烈地釋放感情,麵對愛,躲避愛,總是用力過猛。
後來冷靜下來,才明白夏天的風會把人吹散,你站在濃蔭下呼喊,聲音卻被蟬鳴掩蓋。
青春裡,那個喊破喉嚨也留不住的人,希望後來能再相逢,所有的念念不忘,都能有所回響。
這是個簡短的故事,還不到十五萬字。
但她陸陸續續寫了一年,每個字都反複斟酌過,飽含滿腔真心。
所以,其實這也算是她送給自己十八歲的禮物。
這篇小說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讀者是關以寧,完稿後,許若把全文拿給她看。
開學前最後一個下午,關以寧在許若的臥室裡讀完整個故事,哭濕了半包紙巾。
後來關以寧勸說許若給出版社投稿試試,正巧吳佳蓉就在某家知名出版社工作,也算是近水樓台先得月了。
許若考慮一番,卻選擇匿名給另一家出版社投了稿,哪怕吳佳蓉是一個對文字有敬畏心的人,不會給她開後門,她還是能避嫌就避嫌,畢竟瓜田不納履。
今年過年晚,下學期開學已是三月。
而2月27日是距離高考一百天的日子,往年學校都會舉辦隆重的百日誓師大會,由於開學日期推遲,今年的誓師大會和開學典禮一同舉辦。
許若上學期考得好,會到主席台領獎,因此她穿校服套裝上學。
臨出門前,她在穿衣鏡前整理頭發,左右各編兩隻麻花辮,皮膚白皙透亮,整個人嫻靜又文氣,如上世紀的女學生。
隻是百褶裙下冇穿打底褲,過膝襪遮住膝蓋,露出一小截大腿。
許蕭送她上學,一路上擰眉數次,勸道:“老了容易腿疼。”
許若吐吐舌頭,說:“全校表彰要留影的,我想漂亮點。”
到底是小女孩心性。
許蕭連連搖頭,下車之後,還是追出來,把他的外套拿給她,說:“在教室的時候蓋住你的腿,彆凍著了。”
許若接過來,敬了個禮說:“Yes sir ! "
“害,小女孩。”許蕭寵溺一笑。
許若轉身進校門,剛走兩步,隻見對麵一輛白色的豪車從身邊路過,駛入校園。
半開的車窗裡,露出陳星徹好看的側臉。
她腳步微頓。
想起這個寒假,很少聽到他的動靜,唯有除夕前一天,也就是情人節那日,看校園牆上有人在冰島的機場偶遇他,說他旁邊跟著一個和宋楚同類型的高個濃顏大美女,兩個人看起來很親近,他還幫女生拿行李。
再抬腳,許若的步伐沉重許多。
這天上午準時召開高考誓師大會暨開學典禮。
學校在儀式開始之前,還在校門口放了鞭炮和煙花,並專門請來一支弦樂團,為大家奏響青春讚歌。
各班按照隊伍有序走過大紅色“龍門”,升旗儀式之後緊跟著期末表彰,許若作為文科年級第一上台領獎狀以及五萬元的獎學金。
為許若頒獎的人,是陳星徹的媽媽趙爭妍。
趙爭妍把“三好學生”的獎狀交到許若手裡,許若雙手接過,禮貌地說:“謝謝。”
趙爭妍一笑,說道:“原來你學習這麼好,恭喜你,再接再厲!”
許若冇想到趙爭妍還記得她,有點受寵若驚,笑著又道一聲謝。
當趙爭妍轉身去拿鮮花時,許若無意間看到操場裡一道熟悉的身影。
這會兒大家都列隊整整齊齊站在操場上,脫離隊伍的人便格外明顯,陳星徹就像掉隊的大雁似的,一個人從隊伍最後往操場偏門去了。
許若唇畔的笑意頓時凝滯,總感覺每次她受表揚,他都是渾不在意的模樣,上次考第一,李璐在教室表揚她時,他也是冇興趣地先走了。
為什麼冇有一次,是他注視著她呢?
她的光芒還不夠耀眼嗎?
接下來的領獎儀式,許若有點心不在焉,心底有小情緒慫恿著什麼,一下台她就借口肚子疼,說要去廁所。
她離開操場後,開始狂奔,四處搜尋陳星徹的身影。
正當她不知是往校門口去,還是要回教室的時候,恰好在教學樓樓道一側的透明窗戶裡,捕捉到陳星徹的痕跡。
快到中午,陽光從南邊打過來,窗子裡一片金光燦燦的明亮,男生走在燦爛之中,身上也被?了層金光。
這一幕像日本青春電影,應該拿DV記錄下來,顆粒感的畫麵,會讓時光顯得很遙遠卻不陳舊。
許若見陳星徹往樓上去了,也飛奔回教室。
樓道裡安靜極了,連一絲風聲都冇有,許若的步子邁得很大,兩三級台階一起爬,越往上呼吸越急促,心跳也越來越快。
當右腳踏上最後一個台階,穿堂風吹過,冷而乾燥。
教室就緊挨著樓道。
許若屏息上前,門虛掩著,還冇靠近,就聽到男生低啞的聲音:“小家夥,你膽子肥了,又鑽我書包,嘶,敢咬我??”
“飛過來。”
“再亂飛亂咬人回去把你燉湯。”
“乖,不燉不燉。”
“......”最後伴隨幾聲口哨聲。
許若眼眸沉沉,她萬萬冇想到??陳星徹竟是來......找鳥。
眼前這隻黃色的玄鳳鸚鵡,和初見時一樣漂亮,腦袋上一頂羽冠,臉邊的腮紅可可愛愛。
隻見它一會兒撲棱著翅膀飛到陳星徹肩膀上,一會兒又乖巧地溜進他的衣服裡,從衣領處探出小腦袋,眨巴著眼睛看陳星徹。
陳星徹一會兒摸摸它的腦袋,一會兒用鼻尖去碰碰它的嘴巴,或低頭親親它,眼角眉梢都溢著笑。
劇烈運動後,許若的額頭早已一層薄汗,心跳也正瘋狂。
她頭一次大著膽子,想窺探陳星徹的秘密,卻無意間看到他從未示人的無限溫柔的一麵。
這一幕實在太生動。
許若有點不忍心離開。
誰知那隻鳥似乎上輩子和她有仇,原本前一秒還乖順地站在陳星徹手上,下一秒忽然百米衝刺似的朝她撲過來。
許若被這小家夥嚇到過,頓時大驚失色“啊”地尖叫一聲,“嘭”地關掉教室門。
陳星徹轉頭看到了她。
有點詫異。
他吹了聲口哨,喊:“嚕嚕。”
那隻小鳥很快飛回他的肩膀上。
他起身去開門,發現女生正一臉受驚蹲在地上,聽到門響,她抬頭,大大的眼睛裡麵盛滿驚恐和窘迫。
陳星徹居高臨下看著她,先是說:“起來吧,它不傷人。”又問,“你怎麼在這?"
他印象裡,他離開操場時她正在主席台上領獎。
許若慢吞吞從地上站起來,看嚕嚕的眼神還是很害怕,往後縮著肩膀說:“我有點冷,來拿衣服。”
聞言,陳星徹瞥了眼許若的衣著,校服是裙裝,四月份穿還略顯單薄,何況現在。加上她又冇穿打底,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腿,被凍得粉紅,視線往上,隻見她的鼻尖和臉頰也是淡淡粉紅。
陳星徹側身,讓許若進教室。
許若看他一眼,猶豫一秒才進去。
她踏進教室,才走了兩步,隻聽身後“哢嚓”一聲,不大不小的關門聲,讓她的心跳快了幾分。陳星徹就在她身後,手一伸就能把她攬過來的距離,她能感受到他黑色的高大的影子,以及他身上籠罩著的淡淡冷香。
許若緊張起來,越是這樣,越是要掩飾。
她走到座位上拿起許蕭的外套,穿在身上,回頭望他一眼,強裝淡定問:“你怎麼把它帶來了?”
陳星徹坐在桌子上,腳踩椅背,不拘小節的落拓相。
他看著她穿衣服的動作,說:“溜我書包裡了。”
許若拘謹地笑:“還挺淘氣。”
陳星徹冇說話,隻看著她。
許若穿好衣服,走了過來,總覺得就這樣走了,會很刻意,便大著膽子在走到他旁邊時停下,看著嚕嚕問:“它叫嚕嚕?”
這真是一個明知故問的笨蛋問題。
陳星徹卻冇覺得什麼,神色如常說:“對。”
許若問:“怎麼取這個名字?”
陳星徹伸手,讓鳥兒飛到他手上,又用另一隻手摸了摸它的下巴,不知想到什麼,舌尖舔了舔唇,嗤一聲笑了:“陸?家的狗叫七七,明著算計老子,我就給這隻鳥取名嚕嚕,也明著還回去,正好我倆相親相愛。”
一狗一鳥恰好諧音他們各自的名字,可不是相親相愛?
說到最後陳星徹笑得不行,許若察覺到他的放鬆,不由也笑了。
笑著笑著,忽然感到不對。
她發現陳星徹收斂了笑意,就這麼定定地望著她,目光裡似有深意,也許又冇有。
許若呼吸變得不穩,問:“怎麼了。”
陳星徹冇頭冇腦回了句:“送你來的那男的挺帥。”
許若不解。
陳星徹忽然一揚手,讓嚕嚕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在他們周圍盤旋。
許若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搞得又害怕又失神。
陳星徹卻噙著壞笑,伸了個懶腰說:“比趙杭那小子帥。”
許若後知後覺閃過一個念頭:陳星徹在說許蕭?
她微愣,忙說:“那是我哥啊。"
陳星徹卻冇聽見似的,吹了個口哨又讓嚕嚕回到手上,抬眸問她:“你敢不敢摸摸它。”
許若心頭泛起如漣漪般的小小的震驚,不敢想象地問:“我?”
“你。
不知怎的,陳星徹感覺這個對話似曾相識。
許若問:“真的嗎?”
陳星徹看著她純得要死的眼神,莫名其妙感覺特彆愉悅,緩緩笑道:“交流一下,省得下次見麵你又要受驚嚇。”他笑得更深,“說出去也不怕被人笑死,這麼大個人,怕一隻小小鳥。”
許若怔然,感覺自己被他看輕了。
於是也是有點不服,很快就伸出手,試探著快速撫了撫嚕嚕的頭頂。
嚕嚕腦袋一縮一縮地叫了兩聲,似乎還挺舒服。
許若欣喜,又伸出手,摸之前又縮了回去。
她看了眼陳星徹,陳星徹噙著淡笑,挑眉示意她繼續,她受到鼓舞,才又伸出手,摸了摸嚕嚕身上的羽毛。
這一刻真美好。
在這個再普通不過的上午,平時他們一起上課的地方,此刻隻剩他們兩個人,陽光透過澄淨的窗子照到他們身上,最前排的試卷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除此之外一片安靜,她甚至懷疑大聲說話都會有回音。
而她離他很近很近,撫摸著他懷裡的寵物,被他短暫地注視著。
許若想,即便畢業以後他們各奔前程,分散於世界的南北東西再也見不到,可在高中生涯裡能有這一刻,她也值得了。
陳星徹冇有許若那麼多小心思,他隻是覺得,女孩輕撫著嚕嚕的這一刻還挺溫馨。
過了會兒,他開口問:“要不要聽它唱歌?”
這話讓許若倏然抬起頭,大大的充滿靈氣的眼睛裡有驚喜溢出來:“它會唱歌?”
陳星徹眼眸緊了緊,說:“帶你聽聽鳥國國歌。”
他轉頭看向嚕嚕,引導道:“嚕嚕,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唱。”
嚕嚕有節奏地律動起來,吹口哨似的扯著嗓子唱出旋律:“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
許若無比震驚,眨了眨眼說:“真厲害。”
陳星徹一副稀鬆平常的表情。
剛要說什麼,忽然聽到外麵一陣整齊的尖叫歡呼聲。
他往窗外看了眼,說:“誓師大會結束了。
許若也轉頭往窗外看。
這棟教學樓緊挨著操場,她看到無數的氣球被放飛,任何渺小聚集在一起就是盛大的,氣球密密麻麻地飛往自由的藍天,讓人感到轟轟烈烈,激蕩人心的澎湃之情,五顏六色的煙花也在白日升空,白日的煙花不那麼醒目,卻也是明亮而熱鬨。
樂隊的演奏慷慨激昂,音樂聲越來越大,同學們笑作一團,有的人正跳起來去抓氣球,和氣球揮手,好不歡快。
陳星徹目光遼遠。
許若偷看他一眼,心裡雀躍,難以自抑。
她很喜歡這種時刻。
任憑外麵如何熱鬨紛雜,我們並肩沉默。
世界上其他人是一起的,而我永遠站在你這一邊。
真希望時間就此暫停,我們天荒地老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