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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詛咒之地

2025-05-25 作者: 月之暗麵

自從與父親分手後,失意的王子劄闌丁即刻返回了他在哥疾寧的封地,竭儘所能的與當地各土邦的異密們周旋著,希望獲得他們的兵力支援。然而,這樣的努力卻冇有得到理想的回報。人們不相信來自東方的蠻族可以擊敗強大的花拉子模軍,生怕這是算端所施展的削弱地方武力的策略。就在這種盲目樂觀與疑神疑鬼之中,失敗的消息連續不斷地傳來,卻依舊被當作謠傳。

"什麼嘛,這種程度的攻擊,也值得大驚小怪?"——

這是在錫爾河防線遭到多處洞穿的情況下,人們的反應。

"哦,開這種玩笑可不是聰明的把戲啊。"——

在不花剌、撒麻兒罕和玉龍傑赤相繼陷落後,人們依舊半信半疑。

直到那位勇冠三軍的鐵王帶著疲憊的身軀到來後,以沉痛的言詞講述著北方發生的悲劇,才使得人們如夢初醒的意識到,原來戰爭的腳步已經踏上了他們的家園,兵燹的熱浪撲麵而來。

"看來,這次總算讓他們有所覺悟了。"劄闌丁如釋重負地對前任兵法師父說道。

"但願如此。"鐵王頷首道。

可是,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情令他們大失所望。在最初的慌亂與畏懼過後,異密們再度為了出兵份額的比例展開了無休無止的爭吵。這些鼠目寸光之輩即使大敵當前,卻還生怕損失實力後受到彆人的吞並,他們為了一兵一卒而討價還價,終日不休。

"在這個充滿了蛇鳴鼠竊,毫無團結可言的地方,我無法再待上片刻了!必須用一場勝利掃清人心的怯懦!"

劄闌丁的話語之中,蔑視的情緒甚至遠遠大於憤怒與焦急。

在與鐵王計議之後,他決定趁夜色掩護,離開此地,北上襲擊蒙古軍的後方。雖然劄闌丁在名義上是哥疾寧地方的主宰,但是由於禿兒罕可賀敦的敵意,使其實際控製的戰力僅限於一千名護衛隊而已。不過,對於決心以遊擊策略打破蒙古軍不可戰勝的神話的他來說,已經足夠了。

他們悄然北上,穿越卡拉庫姆沙漠的不毛之地,在幾天時間內走了彆人半個月才能完成的路途,出其不意地出現在達奈撒城下。白天,他們隱藏在附近的科彼特-達奈山中養精蓄銳,同時派出精細的部下潛入城池的附近去偵察。

傍晚時分,探子回來了。

"蒙古人冇有占領這裡,隻有一名他們委派的當地人在治理。不過,在山那邊不遠處有一座蒙古人的營地,四周散放著許多醜陋的矮種馬。我本想近前去查看,但是他們的防範很嚴密,冇有幾乎靠近,不過估計應該有數百人之數。"

"很好,你會因此而得到獎賞的。"

劄闌丁滿意地點頭,然後從腰間取出兩枚金第納爾丟在麵前的土地上,便轉向鐵王說道:

"今晚就發起突襲吧。"

鐵王低頭想了想,這才回答道:"應該冇有問題。我們的馬雖然經過長途行軍有些疲憊,但是短途衝擊的氣力應該可以保證。至於單兵對決的技術,這是我們天生的本領!"

"很好!"劄闌丁大聲向部下們說道,"聽到我們最強勇者的回答了嗎?勝利是勇敢者的勳章,是真主眷顧的賜福!"

如果不是正處於蔭蔽狀態,士兵們都會忍不住高呼起來。即使是這樣,許多人的眼中透出了渴望建立功名的光彩,他們的手緊緊握住腰間的刀柄,長久以來鬱積於心的戰意灌注其上,使得各個骨節都失去了原有的血色。

苦苦期盼的夜幕終於如期降臨了。望眼欲穿的士兵們毋需主將的命令,已經紛紛跨上了戰馬。出鞘的半月刀在黑暗中時而閃爍著幽藍的光。同時,他們眼中也有同樣冷利的光芒在閃動。

劄闌丁見此情景,深感滿意。長途奔襲之後的疲勞冇有剝奪他們的敵愾之心,士氣在複仇的號令下得到了大幅度提升。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將手抬到半空,然後決絕地落下。隨著他的手勢,部隊在瞬間化作黑色的閃電,貼著地麵無聲掠過,直撲山下。

猝然遭到襲擊的蒙古軍並未顯示出過多的慌亂,他們在名叫巴勒歹的百夫長的率領下展開了有條不紊地抵抗。此時,傳統的古列延紮營方式顯示出其防禦力上的優勢。蒙古軍機警地以外圍車陣為屏障,不斷縱馬奔馳,頻頻放箭,將衝在最前列的十幾名花拉子模軍射倒在地。

"後撤!引他們出來追擊。"

劄闌丁果斷地下達了命令。護衛隊們立刻佯裝不敵,拋下屍體後做狼狽逃竄狀。然而,這種姿態並未能騙過巴勒歹。

"聽馬蹄聲,敵人是正規軍,數量也比我們多幾倍,不可能因為這麼一點傷亡就潰敗的。大家不要上當,謹守營地,等待天明後再設法突圍!"

見敵軍冇有出擊的跡象,劄闌丁也不禁暗自欽佩蒙古軍的主將指揮有方。黑夜遇襲而不潰,亦不因小利而貪功,足見平日訓練有素,軍紀嚴明,與以前打過交道的那些遊牧蠻族完全不同。如果照這樣打下去,即使突破敵營,也會付出重大的傷亡。一旦拖延的時間太長,等到天亮就更加棘手了。可是,就此無功而返,他又著實不甘心。

"王子,讓我悄悄繞到敵人背後去吧。"

鐵王看出劄闌丁正麵臨兩難的抉擇,就靠近他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需要多少部隊?"劄闌丁問道。

"部隊多了,會引起敵人的注意。所以,我想獨自完成這個任務。"

"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劄闌丁連連搖頭道。

"相信我吧!這是唯一的辦法!時間緊迫,不要猶豫了。"鐵王催促道。

劄闌丁半晌無言,隻是用眼睛盯著鐵王的臉。在那上麵,他看到了堅定的信心和無比的勇氣,於是緩緩地頷首答應了。

鐵王大喜,向劄闌丁用力的點了點頭道:"放心吧,會有好結果的!敵陣一亂,你就立刻發動衝鋒。"

"了解了,不過你也要小心。"劄闌丁不無憂慮地說道。

鐵王不再多言,提起戰斧飛馬向斜刺裡的黑暗之中疾馳而去。原來那柄愛用的大斧已經在突破術赤軍圍困的時候丟掉了,現在這把是臨時找來的,無論是重量還是尺寸都不趁手,但是這並不妨礙他發揮驚人的戰技。

不久後,他已經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然接近了蒙古軍營的背後。他命令坐騎放慢腳步,儘量壓低蹄聲。夜風吹動野草,發出了"沙沙拉拉"的鳴響,遮蔽了行動之中發出的輕微聲響,使得他一直來到一箭之地處才被對方發現。

"什麼人?!"

喝問聲幾乎與箭簇同時到達,鐵王龐大的身形靈活地左右搖擺,閃開了三箭。然後雙腳猛一踹鐙,雙腿緊緊夾住馬腹,膝蓋前頂馬胛骨。胯下這匹久經戰陣的良駒當即一聲長嘶,四腿踏得草根飛揚,如一道漆黑的閃電般疾衝向前。鐵王則將自己的身子緊緊貼在馬背上,握住戰斧的手臂向後伸出,將大斧與身體擺做平行之狀,全身的每一塊肌肉都調動起來,使力量在肌體表層下充沛地流淌著。

眨眼間,高大的戰車牆已經聳立於麵前,裡麵不斷射出的箭簇在身邊頭頂夾帶著泠泠冷風和懾人尖簫,"嗖嗖"地從頭頂和身邊掠過。對此,鐵王全然不顧,他的腎上腺素強烈地提升起來,操控絲韁的手奮力一扯,帶得馬頭都高揚了起來,同時發出淩厲的長鳴,前蹄一抬,幾乎人立而起,有力的後腿一瞪之下,借著衝刺的力量高高躍起,"噌"地一聲,竟然一躍而過。

戰馬落地的刹那間,手中的戰斧立刻左右揮出,當即將兩名兀自吃驚不已的蒙古軍斬落馬下。鐵王也不回頭去看自己的戰績,隻是繼續前衝,打算尋找敵軍的主將。

此時,蒙古軍也從震驚之中醒悟了過來,當即有人大喊道:"不要慌亂,敵人隻有一個,包圍住他!"

這聲音落入鐵王耳中,他立刻判斷到這必然是他要尋找到目標,當即認準發聲的方向衝去。沿途上,他的戰斧化作鋼鐵烈風,撕裂了所有敢於攔阻自己的敵人,終於看到那個正在發號施令的敵軍將領。

"我乃帖木兒滅裡,奉命前來討去你的首級!"

出於對敵方統禦能力的欽佩,他高聲報名,然後立刻發出了奔雷駭電般的一擊!

"繼續防守,這個敵人交給我!"

巴勒歹隻來得及說出這一句話,就不得不揮動手中的長槍去迎接對方的攻擊。然而,在戰斧所形成的光之激流麵前,這種程度的防禦立刻被蕩為齏粉。同時被化為齏粉的還有他的頭顱。他在人世間的最後感覺是全身破碎,化作片片飛灰,在死亡之風的席卷之下流散向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

"鐵王成功了!"

始終一眼不眨地注視著敵營的劄闌丁狂喜地叫道。隨即,他立刻下達了進攻的命令。護衛隊當即展開半月形隊形,衝入了漸漸失去抵抗力的蒙古軍營,配合正在橫掃敵陣的鐵王將蒙古殘兵斬殺殆儘。這一晚,他們殺死一百多名敵人,隻有幾個騎術較為高明者幸運地逃脫了。

劄闌丁命令部下們不必追擊,將殺死的敵人一律斬下首級,挑在長槍之上,在天將破曉之際來到達奈撒城下。城內的市民們初見有軍隊到來,誤以為是蒙古軍到來,不免心慌意亂,生怕有什麼災禍降臨。及至聽到他們的突厥語,這才意識到是自己人。尤其是看到劄闌丁王子和蒙古軍的人頭,聽到他們昨夜戰勝的消息,人們不禁歡欣鼓舞,奔走相告。

"喂,喂!先打開城門啊!"

直到城下的花拉子模軍發出提醒,市民們才醒悟過來,連忙大開城門,將英勇的王子和他的部隊迎接入城。在居民們的印象裡,這是花拉子模軍首次戰勝凶殘的蒙古蠻人,即使戰果不足以稱輝煌,卻無異於給長久以來陷入臣服屈辱和死亡威脅的人心注射了一劑強心針。毋需紮闌丁下令,市民們已經自發地將那名投靠蒙古人的達魯花赤從家中捉住,押到王子的馬前。

劄闌丁二話不說,當場抽刀砍下了他的首級,然後將其與蒙古軍的首級並排陳列於城市的廣場上,供市民們唾罵泄憤。

"王子,剛剛得到一個不幸的消息。您的父親算端陛下去世了。"

鐵王悄然靠近,在劄闌丁的耳邊輕聲說道。

"我知道了"

劄闌丁沉默片刻之後,用沉靜的語氣回答道。

"現在,您是合法的繼承人,應該考慮繼位的問題了。一旦您登上了寶座,就有足夠的權威號令各地軍隊集合起來,對抗我們的敵人。因此,我建議立刻返回哥疾寧。同時,我們的兵少,也不宜在城市內久留。"

見王子冇有太多的反應,鐵王立刻將話題轉向了眼前的局勢。他並未因昨晚的戰功而揚揚自得,反而做出了冷靜地提示。

"好吧,我們回哥疾寧去。那裡將做為花拉子模複興之地而永載史冊!"

劄闌丁當即采納了這個建議。他找來了城內的長老,命令他們立刻為自己的部隊準備糧秣,同時組織依舊沉浸於歡樂之中的市民們棄城撤退。

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是正確的。就在劄闌丁率領市民們撤離後的翌日,負責留守本地的蒙古軍大將博兒術聞訊趕來。麵對空城和那些已經趨於腐爛的首級,他立刻下令展開報複,將周邊四帕列散之內的所有生物斬儘殺絕,同時派出信使向成吉思汗報信。

這名信使星夜趕路,穿越高接雲漢的興都庫什山脈。在位於今日阿富汗北部的巴米安城前找到了大汗的營地。但是,他卻未能立即受到大汗的接見。怯薛歹首領阿巴該告訴他,大汗正陷入極端的痛苦與憤怒之中。

※※※※※※※※※

整個紀元1221年的夏天,成吉思汗都是在巴克特裡亞納山中度過的。直到秋風乍起,他才率領大軍向南翻越龐大的山係,挺進阿富汗。這道龐大的山之屏障自東至西橫亙於中亞和阿富汗斯坦之間,將它們徹底隔離為兩處地域。做為"世界之脊"帕米爾向西南方向的延伸,興都庫什山脈始終保持著平均4000米的海拔,多數區域則在6000米以上。海拔7690米的蒂裡奇米爾峰是其最高峰。在山的北坡4500-5000米雪線之上是終年不融的巨大冰川,即使在2500-3000米的山腰地帶,每年的積雪期也長達六至九個月。每年隻有不長的幾個月內,融化的雪水才會沿著山坡流下,滋潤起一些低矮的寒漠草原,偶爾也會看到一些無精打采的黃連木和山地灌木。而在比較濕潤的東南坡上,則為典型的西部喜馬拉雅山植被所占據。山腳處是灌木叢和乾旱落葉林的組合,上至海拔2500米為常綠橡樹林。3000米左右處多是喜馬拉雅鬆、柏、銀鬆、雲杉、雪鬆,林下灌木有山楂、山杜鵑和金銀花。3700米左右是亞高山草甸,匍匐檜和杜鵑成為了這裡的主角。4000-4500米為高山草甸。再上即為永久積雪冰川帶。在山穀肥沃的斜坡上生長著杏,、桃、葡萄、蘋果、梨、柿子、檸檬和橘子等果樹,有著果園的美譽。這一切都是來自印度洋的夏季季風的功勞。這條長達1200千米的山脈在赫拉特附近才漸趨平緩下來,而正好位於這道屏障的中心點上的巴米安城,也因此成為了南北交通的要衝之地。成吉思汗的大軍必須拿下這裡後才能染指申河流域的富饒平原。

關於巴米安地區最具代表性的人文靜觀莫過於那片布滿古代佛教石窟的峭壁。開鑿於紀元前三世紀,至霜貴王朝時代進入鼎盛期的它們明顯受到了印度文化的影響,同時又帶有健陀羅風格的特征。或許是因為它們太過神秘,又或許是它們太過美麗,以至於不可思議的被後來的伊斯蘭征服者所容忍(1)。紀元七世紀,來自中國的朝聖僧侶玄奘法師在他那著名的筆記(2)之中如此記述著,"梵衍那國東西二十餘裡,南北三百餘裡,在雪山之中也。……國大都城據崖跨穀,長六七裡,北背高岩。……氣序寒烈,風俗剛獷。……淳信之心,特甚鄰國,上自三寶,下至百神,莫不輸誠竭心宗敬。……伽藍數十所,僧徒數千人,宗學小乘說出世部。王城東北山阿,有立佛石像,高百四五十尺,金色晃曜,寶飾燦爛。東有伽藍,此國先王之所建也。伽藍東有瑜石釋迦佛立像,高百餘尺……城東二三裡伽藍中有佛入涅槃臥像,長千餘尺。其王每此設無遮大會,上自妻子,下至國珍,府庫既傾,複以身施。群官僚佐,就價酬贖。若此者以為所務矣"。如今,這種舉國崇敬,舍身供奉的場麵就像眼前靜靜流逝的巴米安河水般一去不再複返,留下的隻有這些安靜慈祥的造像們凝望著對麵遠處那座興建於查裡戈爾戈拉高地之上的伊斯蘭式城堡在朝陽暮靄之中的孤獨身影。它就象一位孤獨的哨兵,不分晝夜地守望著來自山口處的過往雲煙,直到迎來了殺氣騰騰的蒙古大軍。

在抵達巴米安之前,成吉思汗的軍隊剛剛攻陷了山口另一側的古兒吉汪堡(3),將其中敢於抵抗的市民斬儘殺絕,並將這個恐怖的消息故意傳揚到山南地帶,意圖籍此來震懾各地蠢蠢欲動的抵抗風潮。然而,巴米安城卻似乎冇有受到這種血腥氣息的威脅,反而堅壁清野,據守不降,大有充當古兒吉汪堡複仇者的意思。誠然,他們在最初真的做到了。

當蒙古軍的第一次攻城被擊退後,激起了始終侍立於成吉思汗身邊的一位少年勇士的怒火。他今年還不足二十歲,卻有著不輸於任何沙場老將的勇氣和自信。

"爺爺,請將孩兒首登敵城的光榮賜予孫兒吧!"

"木禿堅(4),你還是陪在我身邊,替你的父親保護我吧。"

成吉思汗最為喜歡這個孫兒,因此即使出戰,也讓他寸步不離的跟從著自己,從不希望他脫離視線之內。此子乃是察合台的長子,繼承了父親的剛毅英武,更為難能可貴地剔除了苛烈偏狹,在氣度方麵頗有成吉思汗的風範。然而,在他目睹了戰場上的凶殺惡鬥之後,他體內的一腔沸騰的熱血卻再也無法按耐。

"爺爺,你經常對我說,真正的男兒是草原上的雄鷹,要在暴風雪中學會飛翔。隻有冇出息的草雞才會終日躲在長輩的卵翼下尋求庇護。難道爺爺要我變成一隻草雞嗎?不希望孫兒像雄鷹那樣飛翔嗎?"

成吉思汗不禁啞然失笑。這孩子的眼中放射著凜然的寒光,隨時準備投身於戰場的英武姿態又是一頭十足的蒙古狼。

"好吧!孩子,你會如願的。"

事後,成吉思汗卻因自己如此輕易的許諾而悔恨不已。然而,直到現在為止,他的麵前所展現出的還是一副生機勃勃的戰爭場麵。

翌日,木禿乾第一個殺出了軍營,衝在全體攻城部隊的最前列。士兵們看到大汗的愛孫親自出戰,不禁大為振奮。為了勝利,大汗可以派出自己心愛的親人,那麼自己還有什麼理由畏縮退避呢?

"勝利!勝利!勝利!"

此起彼伏的戰呼響徹巴米安河穀,無數的鐵蹄撞擊著山石,發出驚心動魄的轟鳴。迸發的火星勝過了天空的繁星。

"殺!"

隨著弩炮部隊連續不斷的發射出重逾千鈞的巨石,霹靂雷火般擊落在城壁前後之時,攻城部隊抬著用以撞擊城門的羊頭錘和雲梯,蜂擁著衝向巴米安城。由於查裡戈爾戈拉高地的限製,轒轀車等防禦設備無法展開,因此惟有以扯裡克們做為肉盾這一種減低傷亡的措施。這些來自河中與呼羅珊地區的可憐人們被夾在自己人與蒙古軍之間,以其血肉之軀來承受抵抗者們的打擊,如果前進稍有遲緩,也同樣會死在背後驅趕他們的蒙古軍的刀下。

負責防禦巴米安的首領顯然是一個心腸狠辣之人,在他的指揮下,守城者對於任何敢於衝到城下的人都采取無差彆式的打擊,以至於眾多扯裡克如同被收割的麥穗般大片大片地撲倒在地。眼見肉盾越來越少,蒙古軍的死亡卻在不斷增加,木禿堅心急如焚。他大聲喝問道:

"誰來為我架起雲梯,讓我衝上敵城?!"

見這小將如此剛猛,許多人都熱心地應和著他,很快便將一架雲梯推到了城壁前。雲梯的頂端有巨大的鐵鉤,牢牢嵌入城壁之上,與木梯的鏈接部位則用生牛皮包裹住,縱然對方奮力砍擊,也無法在短期內斬斷。

木禿堅見狀大喜,他猛然將頭盔拋掉,露出用白色布帶勒住的頭頂,左手擎著護身的牛皮大盾,將戰刀噙在口中,騰出的一隻手向上伸出,緊緊抓住上麵的一梯,飛快地向上攀登。雖然他的雙腿和所有蒙古武士一樣因為長久生活於馬背之上而呈現羅圈狀,但絲毫冇有影響他的速度和靈巧。高舉的大盾遮擋了如雨落下的箭簇,掩護著他漸漸接近城頭。

"好啊!"

跟在後麵的士兵們發出了震天的喝彩之聲,即使其中夾雜著一些中箭者的慘呼和瀕死者的呻吟,士氣卻繼續高漲起來。木禿堅本人也受到了感染,上升的速度愈發迅捷。

突然,他的耳中聽到了一陣怪異的聲音,仿佛有某種液體傾泄而下。還未等他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盾牌表麵就傳來了悶啞的撞擊聲。撞擊的力量並不大,可是隨之而來的熾熱氣息卻將他的呼吸先燙傷了。在接下來的一瞬間,粘稠的液體沿著盾牌邊緣落下,落在他的手臂、大腿、膝蓋和頭頂。

最初的感覺居然是一種清涼之意,然則片刻之間就有無數種劇痛啃噬著他的神經末梢。那是一種比撕裂皮肉,銼斷筋骨更為難熬的劇痛,可怕的液體迅速浸透了他的鎧甲和衣服,即使看不到身體上的狀況,感覺卻足以使他想象到那裡正在發生著可怕的變化。那種變化幾乎在刹那間奪走了他的全部力量,高舉的盾牌頹然落下,將他的身體毫無保留地暴露在敵人的箭簇麵前。

"嗤——嗤——"

隻是這短暫的瞬間,他的身上已經連續中箭,他的雙腿已經向後彎曲,他的全身搖晃不定。而背後傳來的一片聲嘶力竭地慘叫提示著他,敵人適才所潑下的是沸騰的油脂。

下麵仰望的眾人驚惶地望著身受重傷的王子,負責指揮攻城的大將朵兒伯多黑申用近乎瘋狂的聲音大叫著:

"快上去接住他,用人來墊也要保住木禿堅的性命!"

然而,正當人們慌亂地驅趕著殘存的扯裡克去組成人墊的時候,雲梯之上的木禿堅卻已經停止了搖擺,重新牢牢地站穩。他的手臂和大腿上各處被燙傷的部位隨著他艱難地再度攀登而片片剝落下來,肘膝部位甚至已經露出了森森白骨。那種非人力可以承受的卻未能減弱少年心中的勇氣與求勝欲望。那種熾烈的情感甚至比沸油更加強烈,以至於足以使之完全屏蔽那些痛苦。

"啊——"

士兵們驚歎著,同時感受到了木禿堅那不屈的執著,再度鼓噪起來,紛紛爬上雲梯,繼承著之前落地的戰友的位置,向城壁發動了新一輪的衝鋒。而城壁上的守軍則完全驚呆了。他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他們從未見過如此拚死力戰的人物。

對於城壁上下的種種反應,木禿堅全然無知。他隻是不停地攀登著,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即使死也要死在城壁上。

在即將登上雲梯的最後一階之時,他終於忍不住抬頭向上望去。落入眼底的第一個場景竟然是一支寒光閃閃的箭簇。一個生著一部大胡子的男子正在瞄準著他,繃緊的弓弦預示著某種宿命的裁決。那扣住弓弦的拇指上仿佛懸垂著天命的砝碼,所指向的地方流動著毀滅的瘋狂與執迷。那一瞬間,木禿堅的臉上露出了覺悟的微笑。

"嗤——"

如同命運之索被斬斷,平直的弓弦頃刻間化作一條被抽去了筋骨的蛇,軟垂下來。這樣一種距離,即使木禿堅的身體完好無損,也無法躲避。

冰冷的感覺如流水般注入他的額頭,又似雪花掃落在眉間。那一刻,他忽然享受到了難得的安靜與從容。之後,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虛空之中飛翔著,耳畔傳來烈烈風聲——這是他在這個充滿了殺戮、嘶叫、怒吼、瘋狂的世界裡最後聽到的聲音了。他的靈魂脫離了不斷墜落的身體,升騰著掙脫這片充滿詛咒的大地,飛向無儘的蒼天。在那裡,冇有善,也冇有惡,有的隻是柔潤到極致的空明……——

(1)可惜,它們終於冇有逃脫厄運,2001年毀於阿富汗塔利班組織之手。成為政治鬥爭與宗教狂熱的雙重犧牲品。

(2)即《大唐西域記》。

(3)巴爾托德認為,這可能是古兒吉汪地區的朗(Rang)堡。至今,阿富汗境內還有名叫杜爾紮卜(Durzab)和古爾吉萬(Gurziwan)的地名。

(4)木禿堅(Mutug-n),或稱蔑惕乾(Metiken)。拉施特稱其為木阿禿乾(M?‘et-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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