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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劄闌丁的反擊

2025-05-25 作者: 月之暗麵

我們想起了故鄉——蒙古大草原,

和那藍色的克魯漣,金色的斡難!

我們蒙古大軍正是從那裡出發,

向異民族發動九十九次征戰。

我們是雷電,我們是熊熊的烈火,

我們是成吉思汗之子,戰無不勝。

我們為了遠征,越過四十片沙漠,

我們到處廝殺,鮮血曾把沙漠染紅。

你們儘情殺戮吧,無分男女老少!

用蒙古人的套馬竿去把天下套定!

紅胡子的把阿禿兒,神鞭成吉思汗,

在戰火中一再向我們這樣命令。

我要讓你們都穿上綾羅綢緞!

我要讓你們都嘗到糖的滋味!

我要把全世界綁在我的馬鞍上!

一切都屬於我,我從來無所畏懼!

前進,前進,我們健壯靈活的戰馬!

讓你們的身影為異民族帶來驚恐。

我們永遠不會勒住手中的韁繩,

直到用“最後的海洋”之水洗塵……

雄渾壯麗的軍歌聲中,成吉思汗目送著失乞忽都忽那張略顯歪斜的清臒麵容不斷浮現於林立的旌旗與閃亮的刀槍之間,漸行漸遠。

這是一支為了征討新近返回南方,在哥疾寧地區繼任花拉子模算端之位的劄闌丁而組織起來的大軍,共有四萬之眾,由失乞忽都忽擔任主將。

關於劄闌丁的消息終於傳入了成吉思汗的耳中,使得他不得不從痛失愛孫的悲憤情緒中自拔而出,麵對自西征以來最大的危機。誠然,一次小小的失敗並不能動搖蒙古軍的信心,但是卻會在被占領區內引發連鎖反應,因此必須堅決消滅,決不容其死灰複燃。可是,自己剛剛發下要親手毀滅巴米安,為愛孫報仇的誓言,現在又委實分身乏術,於是他隻能另遣他人。

“失乞忽都忽啊,我的六弟。捉拿劄闌丁孺子的任務就拜托你來完成啦。”

感受到這位年輕武將的旺盛戰意後,成吉思汗下達了這個命令。之後,他立即親自督率本部大軍,對巴米安實行了徹夜不停的疾風攻勢。這次,城市的堅固防禦終於無法抵抗蒙古人強烈意誌的打擊,隨著無數投石機與火炮的猛烈打擊,轟然倒塌。

“一物不取,一人不赦,讓整座城市為我的愛孫陪葬!即使至於子孫之子孫,也不得使該地有生靈存在!”

成吉思汗以顫抖的聲音下達了殘酷的屠滅令。與此同時,他的眼前再度浮現出愛孫那淒慘的屍體——全身被火油燙得支離破碎,許多地方露出了森然白骨,致命的箭簇正中額頭,從瘡口流出了黑紫色的血。

“如果察合台知道了消息,以他的性格,怎能忍受呢?”

因此,成吉思汗嚴令此事保密,任何人不得先於自己透露出去,否則立斬不赦。

背後燃起了衝天大火,城市在火舌的舔食下呻吟哀號。死亡的風暴摧毀著著高地上所有的生靈,每個蒙古軍從肉體到心靈都被鮮血所浸透。

三天後,城市消失了。消失得異常徹底。在成吉思汗的詛咒中灰飛煙滅,屍骨無存。

多少年後,這充滿暴戾與仇恨的詛咒依然不曾消散,真的再也冇有那一支人類或者任何一種生物敢於停留在那片荒涼的死氣沉沉的山上,整個查理戈爾戈拉高地如同一座巨大的墳場,埋葬著凶殘的曆史風暴所殘留下的毀滅性能量。隻有在山頂的最高處,還有一座立柱形的土堆遺世獨立,仿佛一位孤獨的守墓人,數百年如一日地哀悼著那些依舊隨風飄零的孤魂野鬼。

七百七十六年之後的一天早晨,我站在了它的腳下,看到了一些依稀可辨的土牆殘垣,即使是八個世紀的風刀霜劍,嚴寒苦雨也未能完全摧毀它的輪廓。繞過它們,展現在我麵前的是一片狼藉:殘磚碎瓦、斷柱歪梁之間散落著彩釉斑駁的碎陶片和一些明顯經過人為加工的卵石。或許,這曾經是一個家庭,主人是城內某位執政官員,有幾位妻子和許多孩子,其中一名妻子還懷著孩子。屋後的畜欄內有幾頭毛驢和一匹馬,還有一條忠誠的狗保護著主人的全部財產。

也許圍城的惡戰並未破壞他們享受生活的樂趣,他們正在居家圍坐舉行一次快樂的家宴;亦或男主人被召到城堡裡去討論怎樣繼續抵抗,隻留下心驚肉跳的婦女們緊緊摟住顫抖不已的兒童,用手遮住他們的眼睛,掩住他們的耳朵,試圖以此來安慰悸動的童心。正在此時,蒙古軍破門而入,不問青紅皂白地揮刀便斬。繞向後院的士兵先砍倒了那隻撲擊上來的狗,再逐次解果那些家畜的生命。衝入屋子裡的士兵瞪著令人見而生畏的血紅瞳孔,獰笑著靠近,然後將攔在最前麵的全家的主婦斬去了頭顱。然後,他們望著另外幾個年輕美貌的姬妾不無遺憾地搖頭歎息著,因為他們的大汗有令,不許因奸淫而拖延時間。於是,一個又一個女子被砍翻在地,如同被層層剝落的筍衣般,最終露出了最後的筍尖兒——兒童們和那位孕婦。蒙古兵伸出毛茸茸的大手,一把揪住孕婦的頭發,將她硬生生扯到了自己的麵前,然後猛地摜在冰冷的卵石地上,銳利的刀鋒對著高聳的腹部飛快的劃落,如同切開一隻甜瓜般將其一剖兩分。接下來,刀尖探入血泊之中,不久便挑出了一個還在微微抽動著的血肉模糊的肉團。那是一個已經接近成形的胎兒,蜷縮的手足和頭的輪廓已經十分明顯,足有八、九個月的樣子吧。

看到這個胎兒,蒙古人的臉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他甚至將刀緩緩收回,就這樣挑著胎兒湊近眼前,仔細打量著。慘遭破腹的孕婦一時不死,扭曲的臉上,一雙失神的大眼睜得大大的,露出祈求的神色。然而,此後的一幕卻使她恨不得自己早已死去。那個蒙古軍在凝視半晌後,手中的刀倏然斜掃而出。胎兒立刻被甩脫,直飛了出去,撞在堅硬的牆壁之上。那種撞擊所發出的是一種沉悶陰啞的古怪音調,仿佛一隻西瓜被砸碎,鮮紅的瓜瓤濺得滿牆都是。然而,無論屠殺者還是被屠殺者都知道,那不是一隻西瓜,紅色的液體也不是瓜瓤。那是血,胎兒的血。

“啊——”垂死的母親發出死心裂肺的慘嚎,隨即開始大口地咳血。在她的背後,傳來尖利的童生,同樣的慘呼,猝然響起,瞬間斷絕……

我不敢再想象下去了,腸胃開始陣陣痙攣。那僅僅是一個家庭,推而及於全城所有的家庭,那種屍橫遍地,血流成河的場麵任何人都難以直麵而忍於猝睹。或許,唯一可以平靜麵對這一切的隻有河穀對麵峭壁上那些千年不動的佛圖們。也隻有他們才知道,這裡曾經是有一座城市,有著怎樣的人,怎樣的事。如果雕像會哭泣,那麼眼前嗚咽而過的巴米安河就是眼淚流過的痕跡……

※※※※※※※※※

巴魯安(1),興都庫什山脈東部重要的隘口。它是一片狹長的台地,被險峻的高山和奔流動盧加爾河夾在中央。向北望去,但見山崖峭拔、險如刀削、幽穀曠野、渺無人煙、空氣稀薄、萬籟俱寂。回首南顧,由無數高山融雪形成的瀑布彙聚而成的盧加爾河在台地的東方拐了一個巨大的彎汊,如同錦帶般環繞著台地,滋潤著亞高山草原的植被。巴魯安城就建在這個巨大彎汊的中間部分,也就是台地的東南端。與之遙相呼應的是西北端依山而建的那座小小城堡——瓦裡安(2)。它扼守著山口,仿佛是巴魯安的忠實保姆,護衛著台地上的一切。

失乞忽都忽正是看到了這一點,因此冇有急於攻打巴魯安,因為根據探子的回報,劄闌丁已經派出了一支軍隊,扼守該城。自從他在哥疾寧繼位後,以算端的名義號令四方,北方的花拉子模殘部和南方各土邦的首領立刻趨之若騖,兵力增長的速度幾乎一日千裡。

經過慎重考慮,失乞忽都忽將部隊列陣於山口,做出隨時切斷兩座城堡之間連續的姿態,另外派出兩個千人隊去佯攻瓦裡安堡。

“記住,你們的目標是將巴魯安的敵軍引誘出來,因此最初三天不必強攻,擺擺樣子就可以。如果三天後巴魯安方向仍無動靜,那就全力攻擊,拿下城堡。”

根據失乞忽都忽的預想,這是探知劄闌丁是否已經帶領主力到達巴魯安是最佳策略。如果派出援兵,那麼無疑是其主力已至。自己更可以半途設伏,消滅援軍;假若置之不理,就說明敵軍兵力不足,那麼趁機攻取瓦裡安,便可斬斷巴魯安城的羽翼,為下一步圍攻巴魯安掃清障礙。基於以上考量,他在佯攻部隊出發後立刻派出大批探子,嚴密監視巴魯安方向的一舉一動,本軍則做好了時刻出擊的準備。

然而,此後事態的發展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

劄闌丁與鐵王所率領的花剌子模主力比失乞忽都忽軍提前一天到達了這片台地。他們的部隊數量幾乎是蒙古軍的一倍,即七萬之眾。其中,騎兵多為從北方逃來的突厥殘部,步兵則多取自本地土著。雖然兵力占優,但是劄闌丁並不急於去挑戰失乞忽都忽。他深切的知道,這支倉促成軍的部隊究竟能夠發揮幾成戰力,還是個未知數。諸侯們前來追隨自己,也不過是出於對蒙古人的種種暴行的畏懼之心,渴望得到強力人物的庇護來保住土地和財產。自己必須先通過小規模戰役的勝利來逐步提高士氣,這樣才能進一步樹立權威,加強支配力,以彌補軍隊組織構成上的鬆散無序狀態。

果然,在進入巴魯安的第一天裡,就因為部隊駐紮的問題而連續發生了數次小規模騷動。本地軍認為突厥騎兵是逃來避難的膽小鬼,從心眼兒裡看不起他們。而突厥人亦同樣懷有輕視步兵的心態,蔑稱他們是躲在自己背後的地老鼠。為了平息紛爭,劄闌丁不得不親自出麵,充當兩方麵之間的調停人,召見雙方首領,幾乎磨破了嘴皮子才算使他們了解到大敵當前,必須內部團結才能得到保全的道理。

會議剛剛結束,門外傳來了一聲馬嘶。劄闌丁的視線微微一動就見到了來人,剛才的疲憊之色當即一掃而空。

“陛下辛苦啦。”

沉鬱中隱含著強勁之氣的聲音是那樣熟悉。來人正是鐵王滅裡。

“嗬嗬。”劄闌丁苦笑著,“對付這些不識大體的愚蠢之輩,真是比戰勝蒙古人還要困難呢。”

也隻有在滅裡的麵前,他才會放棄強勢的外表,露出輕鬆自如的神情。多年來亦師亦友的關係使得兩位勇者幾乎達到了心意相通的程度。

“先坐下來陪我喝上一杯酒吧!讓我們輕鬆一下。不過,看你的樣子似乎是有什麼急事……”

“陛下真是明察秋毫。”

滅裡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把蒙古軍進攻瓦裡安堡的軍情向年輕的算端如實道來。做為全軍的先鋒,自從進駐城內之後就時刻關注著蒙古軍的動向。從曆次與蒙古人的交鋒之中,他體會到了敵方廣布斥侯戰術的妙用,因此也效法敵軍,專門組織起一支偵察騎兵,因此對方的一舉一動都很難逃過他的眼睛。

“消息不是很樂觀。昨日午夜時分,蒙古人分出一支部隊向西北而去,包圍了瓦裡安堡。”

“那裡有多少守軍?”

“五百人。”

聽罷滅裡的彙報,劄闌丁沉吟片刻,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冷笑:

“這就是了。蒙古蠻賊的伎倆大約可知。”

“陛下要采取何種策略應對呢?”

滅裡的謹慎口調令劄闌丁頗感不適。自從他成為算端後,這位師友的態度便一改往日,開始有意識地與自己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當然,這是做為臣下理所應當的恭敬姿態,但是劄闌丁從心理上還是感到相當彆扭。

“五百士卒至少可以抵擋上數日,何況蒙古人的目的是誘出我們的援兵,然後半途截殺,消耗我們的兵力。因此他們至少在三天之內不會認真攻擊。”

“可是,三天後呢?瓦裡安與巴魯安互為犄角,彼此呼應。如果任憑蒙古人奪取瓦裡安,不諦於斷去我們的一條臂膀。”

一旦事關全軍安危,鐵王滅裡立刻恢複了認真的態度,提出了自己的反論。

“你之所言誠然不錯,蒙古蠻酋打的也正是這個主意。他料定其所攻之處為我必救之地,才會出此計策。但是我們何必要沿著他的策略去行事呢?目前,我軍的優勢是兵力充沛,正可利用此優勢來遏止敵軍的攻勢。”

“陛下請下令吧。”

滅裡看出年輕的算端早已胸有成竹,當即請令。

“明天全軍出城,向前開進一法爾薩赫(3),與敵軍對峙。”

“要放棄城防的優勢嗎?”

算端的這一決定,令鐵王略感意外。

“是的。”算端用低沉的聲音說道,“過去,我們之所以屢次吃這些蠻族的虧,就是因為我們過於依賴城市,放棄了機動作戰的權力,反而分散了處於優勢的兵力。真正的統帥就應當在曠野之中作戰,而不是躺在城裡享福。一座城市的防禦即使再堅固,也隻是一個孤立的點。在長期受到圍困後,人就會逐漸喪失鬥誌。”

他到這裡,他語氣略頓,才接著說道:

“想想吧,我的朋友。我們的城市有多少座是在城壁完全被毀的情況下才被攻陷的呢?不花剌也好,撒麻兒罕也罷,哪一座城市不是因士氣低落而投降呢?戰敗並不可怕,隻要能夠在失敗中吸取教訓,下次不再犯同樣的錯誤,我們就會有希望。”

“陛下所言極是。”滅裡一邊思索著一邊說道,“放棄自己為自己設下的限製,馳騁於廣袤的大地,我們的祖先不正是因此而成為本地的主人嗎?現在,是恢複祖先光榮的時候啦。”

“我最忠貞的朋友,能得到你的幫助,是真主給予我的最高賞賜。”

“陛下過高的評價令臣下惶恐。臣願追隨陛下,為花剌子模的複興奉獻一切。”

鐵王彎下了他那雄健的身軀,向算端遜謝著。

“我的朋友啊,在我與異教徒們對峙的時候,想請你做一件事情。”

“陛下隻管吩咐。”

“一夜之間,可以解除瓦裡安之圍嗎?”

劄闌丁算端的雙眼中騰躍著雷火般的光芒,甲胄也因燈火而燦然。

“如果是陛下的意思,臣願往。”

“但是不能驚動蒙古人,要躲開他們所有的探子。因此我隻能給你五百名騎兵。即使敵人的注意力完全被我主力所吸引,也隻能派出這麼多人。”

鐵王垂首沉思片刻,以堅定的口吻回答道:“陛下,臣覺得足夠了。”

算端那古銅色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很好!當我遍數全軍將領之後,全花剌子模大概也隻有你能做到!那麼請你明晚迅啟程趕赴瓦裡安,將那些異教徒踏於馬蹄之下吧!”

“喏!”

“至於正麵的敵人,就由我來牽製他們,使之動彈不得。如果他們敢於追出陣來的話,那就一戰將之解決!不過,敵將能想出如此策略,應該不至如此。”

在目送鐵王離去後,劄闌丁當即下令全軍準備明日出城列陣,同時將相征著花剌子模王權的黑鷹王旗高高升起,擺出大張旗鼓的架式。這一消息立刻被蒙古軍的探子所獲知並迅速稟報至失乞忽都忽的麵前。

“劄闌丁果然在城內!”他心中的喜悅溢於顏表,“我們的計劃成功了,敵人的主力已經被吸引出城,如果全力攻擊我們的話,就讓他們在野戰中領教一下箭簇的威力!”

他當即下令全軍準備戰鬥,又命探子重點注意敵軍本陣的動向,時刻回報。

這道命令被迅速下達出去,對巴魯安城的監視立刻放鬆了下來。也正是趁此時機,並未隨主力出征的鐵王滅裡在翌日深夜率領五百名精選的騎兵悄然出城。為了保持隱秘行軍的狀態,他們全部改換為蒙古軍的打扮,這些衣甲是上次偷襲所獲的戰利品。每名士兵的口中都銜著一枚銀巴裡失;馬的四蹄用厚棉布層層包裹起來,鸞鈴也被摘下,馬嘴也被用布條勒住。總之,一切足以曝露行跡的可能,都被嚴密地控製起來。

滅裡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他抬首望天,不禁暗呼“真主加護”。因為天上陰雲密布,月亮被層層雲幔所遮蔽,全然無法透下一絲微光,原野一片陰暗,唯有長草被夜風所翻弄,渾似黑色的海洋,洶湧起伏的波瀾中發出低沉的濤聲,掩蓋了所有的聲音。五百騎兵行在其中,猶如一條遊弋的蒼龍,披波斬浪地進發著。

※※※※※※※※※

“夜襲!”

始終保護著鷹隼之聰,狐狼之警的蒙古哨兵也隻來得及喊出一聲,整個人就化做了一馬當先殺來的鐵王戰斧之下的一縷血煙。接著,五百騎兵一擁而前,裹挾著死亡之風,揮舞起複仇之刃,立刻將天鵝絨般純黑的夜幕背景染上血的紋理。

圍城軍兩千戶之一的兀格勒一麵叱喝著部下反擊,一麵揮動長刀劈斬向首當其衝的鐵王。然而,這次交鋒的過程僅止一合即分出了勝負,長刀被巨斧掠起的旋風席卷,直飛上半空,其頭顱則難禁風勢的掃蕩,在血霧之中化為塵屑。

揮舞著黑紅相間的巨斧,鐵王放縱那匹型體巨大的黑馬儘情馳騁著。他的氣勢與速度就象興都庫什山穀中奔流激蕩的烈風,將鐵與血的氣息吹散於整個戰場之上。凡是他所到之處,背後留下的隻有殘缺的屍體和淒厲的哀鳴,如同史詩中的英雄魯思坦一般,無人可當其鋒!

終於,抱持著抵抗之心蒙古軍們有所覺悟,今晚他們所遇到的是人力所難以抗拒的魔神,即使是軍神速勒迭也無法阻攔。他們全線崩潰,悲鳴著縱馬奔逃,有的人甚至四肢麻痹,忘記了身處於戰場,他們的下場自然是化做“獅子尾巴”之下的亡魂,永遠留在異域的土地之上。

很快,鐵王滅裡已經突入了蒙古軍第二支千人隊的營地之中。

這一隊的千戶木華德在得知兀格勒之死後,臉色已經變得慘白。因此,他不敢與鐵王正麵交鋒,指揮著部隊儘力後撤,保持著與花剌子模軍的距離,以弓箭阻礙對方的衝擊。這一招頗有成效,鐵王的部下連連中箭,迫使他們不得不放慢了追擊的速度。鐵王眼見自軍受阻,不得已向後微微退卻,重整因受挫而略顯混亂的部隊,借著這個機會,木華德命令部下放棄營地,隻帶上換乘用的馬匹,借著夜色逃之夭夭。

瓦裡安城堡內的守軍雖然聽到了城下的廝殺之聲,卻因為黑夜不辨真偽,生怕中了敵軍的計策,所以未敢出擊。及至鐵王率軍來到城下,他們才懊悔自己過於小心,錯失了全殲這支蒙古軍的大好時機。

鐵王並未入城,隻是命城內的守軍出城打掃戰場,將蒙古軍棄下的給養搬入城內,補充軍糧,防止敵人卷土重來,再困此城。然後,他就帶領士兵們乘著夜色疾行,於天將破曉前與劄闌丁的大軍彙合。幾乎是與此同時,失乞忽都忽也得到了戰敗的消息,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計略已經被敵軍所識破。

“既然在策略上無法取勝,那麼唯有在戰場上決一雌雄了!”

他打定了這個主意,趁部隊的士氣還未因戰敗的消息而衰退,全力以赴和劄闌丁的主力進行正麵決戰。

當秋日的朝陽穿破雲層,出現在遠方白雪皚皚的險峰頂上,射下的光芒被巨鏡般的冰川所反射,變得冷利耀眼起來的時候,劄闌丁已經得知了蒙古軍出動的消息,當即下令出陣。

“敵人昨夜戰敗,今日必然儘出主力,其第一波攻擊勢必強猛無儔。因此,我們必須以鐵壁般的守勢來抵禦。”

“要采取守勢嗎?是否會助長敵人的氣焰?”

名叫木匝非兒的土邦領主遲疑地詢問道。

“再囂張的氣焰,也會被‘忽炭之王’的熱量奪儘。讓他們發泄瘋狂吧,我們要的隻有勝利!”劄闌丁冷靜地解說著自己的戰役構想,“記住,作戰最重要的是人與馬的精力。我們以逸待勞,使得蒙古人不得不多走幾帕列散的路程,這就消耗了他們一部分精力。開戰後,不到擂響戰鼓的時候,所有的士兵一律不得上馬出擊,要將馬韁繩栓在自己的腰間,步行應敵,用我們足以遮蔽天空的箭簇將敵人擊退。”

“了解了。”

豁然開朗的眾將齊聲答應道。

“好!我們出戰!”

劄闌丁斷喝一聲,舉步欲行之間,忽然在人群之中瞥見了鐵王滅裡,連忙叫住了他。

“你昨夜已經惡戰了一場,還是留下來修養吧。”

“陛下莫非打算戰死沙場嗎?”鐵王反問道,“失乞忽都忽是異教徒之中數一數二的猛將,你一人獨自迎擊,我怎能放心?”

“可是……”算端的神色微微一窒,露出堅持的表情。

鐵王黝黑的麵孔如同投入熔爐之中的鐵塊般,驟然變得通紅。他厲聲說道:

“此戰事關花拉子模的複興與毀滅,身為臣子的我怎麼置身事外?”

在對方凜冽戰意的催動下,算端隻得點頭允諾。

“好吧,你去統領右翼,和左翼的阿黑剌黑配合,隻待我中軍鼓響,立刻包抄蒙古軍隊側翼,將他們徹底包圍起來,一舉殲滅。”

花拉子模軍按照事先製訂的戰法,以堅固的方陣抵擋著失乞忽都忽的進攻。蒙古軍采取傳統的戰法,以纏繞戰術不斷從各個方向發動輪番突擊。如果不是劄闌丁事先傳下的嚴令,他的計劃很可能會成功。

一連兩天,無論怎樣變幻陣形與攻擊方式,卻始終不能獲得實質性的突破。失乞忽都忽望著部下們日漸疲憊的臉色,心中焦慮萬分。自從西征以來,還從來冇有遇到過眼前這樣難纏的敵手。

“大人,再這樣下去,士兵們會體力不支的。”

許多部下都相繼進言,要求撤退。

“不能撤!要堅持下去!”失乞忽都忽半是回答眾將,半是告訴自己,“難道我們萬裡西征,來到異國他鄉,就是為了成就孺子劄闌丁的威名嗎?我們是無堅不摧的蒼狼,裂石斷水的把阿禿兒!決不能讓手下敗將看到我們的後背和馬尾!”

他的心中越惱怒,臉色反而更加蒼白,全身散發出青冷的氣息。他在臨時帳幕內反複走動著,腳下忽然踏中了一團柔軟的物體。他看也不看,飛起一腳踢出,卻冇能一下子將那物體踢開,這才低下頭去查看,原來是一卷用來覆蓋地麵的氈子。

隨從連忙跑過來,從他腳下抱起了那卷氈子。看著隨從有些吃力的樣子,失乞忽都忽冷冷地問道:

“你又冇去衝鋒,難道也冇氣力了嗎?”

隨從訥訥地不敢多言,隻是抱著氈子奮力向後拖。

“大人,這氈子足有一人高,重量也不輕啦。”

身為副將的脫歡帖木兒生怕隨從因此受罰,連忙上前一步,勸解道。

誰知,他這一番話卻令失乞忽都忽的眼前驟然一亮,頭腦中正有一個念頭飛快的掠過。他立刻集中所有的思想,努力去捕捉那個念頭,臉上的神色忽而困惑,忽而苦惱。人僵直地佇立於原地,仿佛被某種魔法定了身。

終於,他抬首仰望帳幕的穹頂,臉上顯現出恍然大悟之色。隨之,他倏然伸出雙手,一把摟住了脫歡帖木兒,發出快樂的歡呼:

“朋友啊,你是長生天派來的勝利使者嗎?你是我生命之中的福星嗎?不管你是什麼,你都為我們開辟了勝利的道路!”

突然遭遇如此親密的表示,脫歡帖木兒愣怔了半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哈哈,我的朋友,你還冇有領悟到你的言詞的價值,那麼讓我來表演給你看。”

說罷,失乞忽都忽放開了脫歡帖木兒,大聲對各隊將領宣布道:

“你們現在就返回各自的部隊,命令每一名士兵取氈子一卷,將其豎起來捆縛在備用戰馬的背上。記得給每卷氈子都披上一件鎧甲,讓敵人從遠處看去,就像是我們的軍隊。”

“大人高明!”

脫歡帖木兒率先醒悟過來。給氈子卷如此一打扮,從遠處看去,就是一名蒙古士兵。這樣一來,敵人就會以為己方援軍到達,因而產生畏懼之心,嚴重打擊他們的士氣,甚至還可能造成潰逃的局麵。

這個計策果然產生了效果。當翌日晨霧散儘之時,花拉子模軍驚訝的發現,眼前的蒙古人突然多出了一倍以上的兵力。這使得原本以為勝券在握的他們立刻發生了動搖。

“蒙古人的援兵真的到達了嗎?”

劄闌丁初聞此事,也不免大吃一驚。他立刻來到隊伍的最前列,冒著如刺蝟般迎麵射來的箭簇,親自觀察敵情。

“不對!敵人在使詐。”觀望片刻之後,他果斷地說道,“連續兩天的衝鋒已經使他們疲憊萬分,如果真的出現了生力軍,又怎會隻留在陣後,而依舊派遣疲卒上陣呢?”

他當即飛身躍上一匹戰馬,拔出腰間的半月刀,大聲對士兵們說道:

“勇士們,不要被敵人的詭計所欺騙!他們的援兵是假的,我們依舊掌握著優勢兵力。讓我們擺開隊伍,從左右包抄過去,徹底擊敗他們!今天,是真主賜予我們複興花拉子模的榮耀之日,建功立業正在今朝!”

講演完畢後,他立刻命令中軍擂起戰鼓,發出反攻的信號。養精蓄銳以久的花拉子模士兵們發出尖銳的戰呼之聲,立刻解開係在腰間的韁繩,學著算端的樣子飛身上馬。左右兩翼的鐵王滅裡和阿黑剌黑也相繼聽到了鼓聲,立刻下達了進攻令。然後如同兩把有力的鐵鉗,分頭插入蒙古軍的側麵,實施全麵的圍攻。

“大人,敵軍好像識破了我們的計策,開始反擊並意圖包圍我們!”

脫歡帖木兒覺察到危險的狀況,急忙發出了警報。幾乎與此同時,失乞忽都忽也發現戰況正在走向對己方不利的境地。花拉子模軍所發動的反擊如雷霆般猛烈,幾乎於瞬間便撕裂了蒙古軍的前列。幾個首當其衝的千人隊立刻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雖然經過艱苦的抵抗,但是體力馬力俱已接近極限的他們又怎能經受這生力軍的衝擊,不久就淹冇在如狂濤般洶湧而來的敵群之中。

“撤退吧,再不撤就晚了!”

脫歡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他還記得成吉思汗在臨行前曾經單獨召見自己,命令一定要象保護自己的生命般保護失乞忽都忽。他看到主將還在猶豫,當即來不及細想,對身邊的幾名侍衛一使眼色,大家一擁齊上,不顧失乞忽都忽大聲反對,死拖活拽地將他推上了戰馬,然後簇擁著他向後退卻。

“敵軍的帥旗在後退,我們追上去,將他們趕入北麵的窪地。那裡的大小土坑會代替我們截斷敵人的退路!”

身先士卒的劄闌丁立刻洞察到敵陣中心的變化,大聲鼓舞著士兵們,並帶頭追逐起來。此時,花拉子模軍士氣如虹,攻擊的勢頭如同大海漲潮般一瀉千裡,迫使蒙古軍不斷地後退,終於從敗退轉為潰退,最後變成了潰散。然而,正如劄闌丁所預料的那樣,那些坑窪不平的地形限製了他們的速度,有些人稍不留神,戰馬就陷入坑內,嘶鳴著跪倒,將背上的騎者掀翻在地。還未等這些馬背好漢們爬起來,後麵的追兵已經趕到,用手中的刀劍將他們送上了天。即使那些僥幸避開窪地的蒙古軍,也因馬力不濟,被從後麵追上,斬殺在地。

逃亡之中,失乞忽都忽不斷地回首遙望,每次都會看到自己部下悲慘的情景。秋日的肅殺之風勁吹而來,夾帶著喊殺和悲鳴、金鐵的交擊、馬蹄的踢踏和血的氣息,就像湧起的雲一般擴大。逃亡的蒙古軍和追擊的花拉子模軍已經完全無法辨彆,隻有不斷倒下的蒙古戰旗昭示著全線崩潰的命運不可逆轉。

忽然,逃亡的蒙古軍發出驚恐地悲鳴,如同被無形的利刃所披砍似的向兩旁分開,露出了一道黑色的巨影。

“鐵王!”

護衛之中有一名參加過忽氈圍攻戰的老兵,他一眼認出了追擊者,不禁發出絕望的哀號。

“不要慌!你們掩護主將撤退,我來會會這位花拉子模第一勇士!”

脫歡雖然心中也在發顫,但他還是堅決地執行了成吉思汗交付於他的任務。隨即,他覺悟地拔出腰刀,斬下了自己的一幅衣襟,交給那位老兵。

“將此物交給大汗,告訴他我已經完成了他的囑托。”

說罷,他圈轉馬頭,揮動兵器,迎向那死亡的陰影。

鐵王的第一擊已經使他意識到自己絕非對方的敵手,但是在失乞忽都忽還未脫離危險之前,他必須奮力支撐。正是這個信念的支持,他居然奇跡般地擋住了鐵王連續十幾次攻擊。最後,他終於筋疲力儘,被巨斧掀起的黑色狂風掃落馬下,再也未能爬起。

“將軍,這是匹好馬呢!”

鐵王的親兵興奮的呼叫著,政要上前去拉扯脫歡的坐騎。忽然眼前白光閃動,嚇得他連忙縮手閃避。卻見一人一騎已經飛馳而至,伸手抓住了那匹馬的韁繩,牽起來就走。

這個變故連鐵王本人也感覺出乎意料。他本能地認定敢於襲擊自己親兵的必然是蒙古軍,於是毫不猶豫地抽弓搭箭,脫手射出。那個奪馬者似乎也未料到對方會突然出手,一點防備也冇有,登時被射落馬下。親兵連忙飛馬追上去,低頭打量了死者一眼,忽然驚呼起來:

“啊,這……這……”

“怎麼了?”鐵王大聲追問道。

“將軍,這個人好像是阿黑剌黑異密大人的兄弟。”

“糟糕!”鐵王這才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但一時又不知如何是好。

默然許久,他才歎息了一聲:“帶上屍體去見算端吧,這件事情還是如實稟告為好。”

隻是這一遲延的功夫,失乞忽都忽一行已經逃遠了。何況,鐵王此時也已無心追擊,就這樣輕易地放過了他。然而,這一仗無疑以花拉子模軍的完勝而告終,四萬蒙古大軍幾乎冇有幾個能生還。劄闌丁的第一次正式反擊獲得了空前的大勝,蒙古軍則遭受了自西征以來的首次慘敗。花拉子模的微弱火種終於再度升騰起來,在南方的山嶽之中形成燎原之勢!——

(1)巴魯安(Baruan),在今阿富汗帕爾望省省會恰裡卡爾附近。

(2)瓦裡安(Wliyn),在巴魯安西北。

(3)波斯長度單位,約合七公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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