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消逝在冰雪中
“忽闌王妃醒來啦。”
這個消息是牙剌瓦赤在申河大戰後的第三天親自從哥疾寧趕來稟報的。成吉思汗聞報後,二話不說,當即宣布回師。除了猛將朵兒伯多黑申及其所部被留了下來。成吉思汗交給他兩個任傷:
其一,打掃戰場,尤其是設法打撈被劄闌丁沉入水中的大筆金銀財寶;
其二,準備渡河繼續追擊劄闌丁,同時搜捕在擺脫忽必來的攻擊後下落不明的鐵王滅裡。
在得知成吉思汗的決定後,牙剌瓦赤情不自禁地發出了驚歎:
“天啊,您要把忻都(1)人交給這位‘伊本大牙(Ibn-dāya)’來撫養嗎?”
“伊本大牙?這是他的新糾號嗎?那又是什麼?”
成吉思汗將詢問的目光轉向了這位本地出身的學者兼能吏。過去,那個男子因在討伐北方森林的禿馬惕人時采取了無差彆級屠殺方式,被人們稱為“殘忍者朵兒伯”。如今,他又將這種殘忍帶到花剌子模來啦。
“大汗請看,那就是‘伊本大牙’。”
因著牙剌赤瓦的手指,一群黑色的影子出現在成吉思汗的視野之中。
“哈哈,原來是烏鴉啊。”
看到那禽類展開寬而蓬鬆的黑色羽翼,盤旋於半空,並不時俯衝向屍橫遍野的戰場,恰恰與“殘忍者”朵兒伯那襲黑色披風迎風飛舞的背景相映成趣,使得成吉思汗不禁啞然失笑。
“大汗好象很久冇有這樣開心過啦。”牙剌赤瓦說道。
“是啊,這還要多虧你這隻報喜的百靈鳥呢。”
笑意漸收後,成吉思汗感慨複生。戰場的嚴酷、謀略的多變以及術赤的煩憂,當然,更為擔心的還是忽闌的身體。這些事情不時紛至遝來,或令他殫精竭慮,或使之困惑難解,難怪會剝奪他所有的笑容與開懷。如今,一個個強敵相繼被打倒,舉目四望,天下再無敵手可言。尤其重要的是,心愛的忽闌竟然奇跡般地從昏迷中複蘇,而自己幾乎以為再也無法聽到她的聲音。當此順心如意之際,長久以來失落的笑容也就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心中與臉上。
見大汗興致頗好,牙剌瓦赤趁機進言道:
“大汗,聽說您打算派三殿下去懲罰哥疾寧,是嗎?”
“不僅是哥疾寧,還馬魯、巴裡黑和也裡!凡是曾經幫助過劄闌丁反亂的城市,都要受到其應有的懲罰。任何人都要為自己的做為而付出代,這是長生天的旨意!”
一旦言及此事,成吉思汗立刻恢複了冷峻和警惕的表情。
“可是,長生天的旨意中就冇有寬恕與容赦嗎?即使那些城市中確有不逞之徒對大汗心懷叵測,就要對整個城市加以毀滅嗎?正如真主曾經準備毀滅邪惡之地所多瑪的時候,路遇亞伯拉罕。於是,他們互相交談。亞伯拉罕問,如果那個城市裡有二十個善良的好人,您是否還要毀滅它?真主回答說,不會。於是亞伯拉罕又問,十個呢?五個呢?真主最後回答他,即使那座城市之中隻有一個好人,也不會輕易毀滅它。”
“那是你所信奉的神,是你們的生活。我雖然對你們的神並不排斥,卻也並不欣賞。如果你生為一個蒙古人,你才會了解什麼是生存!”
成吉思汗冇有再說下去。顯然,他不想因為爭執而毀了自己的好心情,於是他狠命的用鞭子抽打著坐騎,向著前方疾馳而去。是啊,在那前方,還有忽闌在等待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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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闌的病情果然奇跡般的康複了,不再昏睡的雙眼熠熠有神,較之病倒前竟是更顯清明。然而,這僅僅是整個奇跡的一部分。更使成吉思汗驚訝的是,分彆之前猶如蠟像般剔透嬴弱的身體此時竟然豐腴如夕,在冇有侍女攙扶的情況下徑自走出帳幕來迎接成吉思汗。健康的紅暈重上雙頰,舒朗的發絲飄逸飛揚。哦,那個忽闌又回來了。巴兒忽真灣前倔強的她;進軍金國途中頑強的她;西征出發前夕激情的她……眼前雖然隻有一個忽闌迎上來,頭腦之中卻有無數個忽闌從四麵八方彙聚過來。那些忽闌的影子,喜著、嗔著、歌著、舞著,一動之間就是一種風情,萬個忽闌就是萬種風情。她們以萬種風情,千般姿態勾引著成吉思汗內心的熾熱情感和無儘回憶。那些回憶,即使再過三生三世,隻怕也無法忘懷,更不願忘懷。
這樣的心潮起伏,在忽闌撲入懷中的時候才被暫時擱置起來。成吉思汗以自己畢生之中最為熱切的懷抱來迎接自己的天使。
“這是萬能的長生天賜予的奇跡啊!”
許久,許久,成吉思汗隻能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忽闌則以含淚的笑容打量著遠道而來的夫君,輕輕地說道:
“大汗啊,你的頭發又白了許多。每次出戰歸來,都會讓我看到這樣的事情呢。”
“我老了,很醜吧?”
感受到忽闌的小手在自己的發絲間不斷梳理撫弄,成吉思汗舒適地享受著妻子的親昵,同時用低沉的笑語問道。
“怎麼會呢?大汗在我的眼中永遠不老。”
“哈哈,我還有其他地方也能使你知道我老不老。”
成吉思汗忽然覺得自己一下子又回到了年輕時代,全身鼓蕩著無窮無儘的力量與情欲。
“啊!現在是白天呢。”
丈夫的手臂一旦繃緊,忽闌已經了解到這背後將要發生什麼,不禁粉麵生暈,彩霞漫天。
“白天又如何?世界是我們的,除了天意之外,再冇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們。”
不待忽闌有所表示,成吉思汗雙臂一震,將她橫抱入懷中。然後,躍上一匹駿馬,雙腳磕鐙,飛馳而去。
“去哪裡?”
忽闌但覺耳邊風聲水起,一個嬌柔不勝的身子宛如禦風而行。
“閉上眼睛,不要問。我們將自己的命運交給這匹通靈的寶馬。”
“好吧。”
忽闌輕聲呢喃著,幸福地閉上了眼睛。許久以來,她都不曾享受過這樣的溫存與撫愛。然而,她從來冇有抱怨過什麼,即使因為夫君的後宮與日俱增,也不過是在口頭上調侃兩句罷了。因為她自從第一天決心跟隨著這位全身用鐵血鑄就的夫君之時,就已經有所覺悟。她所求者,不過是對方的一顆心。這個世界上任何事務都會因時因地因人而有所改易,惟有一顆真心,卻是彌足珍貴,萬世不易。
那匹馬果然神駿,平地奔馳之時固然穩定無比,登山跨澗之時亦如履平地。如非四周襲來的寒意漸盛,成吉思汗和忽闌幾乎全然不知自己在漸漸登高。及至那馬漸漸停步之後,他們才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一座雪山的半山腰處。再向前,已經冇有路了,有的隻是潔白的冰雪和偶爾露出的黑色岩石。
“這裡真好,隻有黑與白,冇有彆的。”
忽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一陣山風吹過,使她不禁打了個寒戰。成吉思汗連忙脫下自己的狐裘披風給她披在身上,同時再度擁其入懷,將自己的下巴溫存地貼住她那錦緞般柔軟的發頂。
“也許,過簡單的日子,也是一種幸福吧。”
懷中再度響起了柔潤的聲音。如同一隻溫柔的小手,輕輕揉捏著他的心房。這句話,幾乎在一瞬間使他產生了動搖。
——回到草原,回去過簡單的生活,隻有自己與忽闌。
可是,這種想法如今還能實現嗎?即使自己可以放開一切,彆人又怎能答應呢?好不容易統合起來的草原,難道就放任其再度倒退向那些黑暗的日子嗎?這個世界上,有許多路可以來回往複,惟有自己所踏上的路途卻冇有回程。
忽闌覺察到夫君的身體有片刻僵硬,立刻說道:
“彆猶豫了,繼續向前走吧。我與你同行。”
因著這句話,成吉思汗點了點頭,擁著妻子緩緩邁開了步伐。
積雪的山路有些滑,影響了他們的腳步。但是他們誰都冇有停頓不前之意,反而互相以目光鼓勵著對方,繼續前進。就這樣,他們又走了許久,直到彼此都開始氣喘起來。口中呼出的白色霧氣形成了小片的氤氳,彌漫在二人之間,使得對方的臉在彼此眼中顯得有些模糊難辨。
“你的身子剛好,還是不要逞強,休息一下吧。”
成吉思汗的話音未落,前方的山壁另側忽然傳來了一聲低沉的吼聲。
“難道是野獸?”
他無法從聲音中判斷野獸的類型,但是能發出如此蒼勁的聲波,顯然不是很小型的動物。可是,猛獸怎麼會跑到這種缺少獵物的荒山之上來呢?它要乾什麼?
他惕然地摸了一下腰間,慶幸自己還帶了弓箭。雖然從稱汗以來,毋需自己親自上陣廝殺,但是他還是冇有丟下對騎射之術的練習。他一直認為,假如某一天,蒙古人不再對騎射感興趣,這個民族的命運也就走到了儘頭。
“你在這裡等我一下,讓我上前去看看,究竟是什麼動物。”
忽闌微微頷首,冇說什麼。任憑成吉思汗放開自己,獨自走向前方。走出數步之後,成吉思汗忽然回首,卻看到她依然保持著原來的站姿,同時舉起胳膊向自己微微搖動著。一點閃爍的微光從她的臉上發出,似乎是某種珠寶在映日生輝。
出於對野獸的戒心,他冇有仔細考究那光的來曆。如果他能再看一眼,就會發現,那所謂的珠寶之光,卻是來自忽闌的眼中。
再行數步,成吉思汗又一次聽到了野獸的吼叫。這一次,雙方的距離明顯接近了。於是,他立刻小心地將身子貼在山壁之上,腳下移動的速度也放慢了,踏在冰雪上都冇發出什麼響聲。
在山壁的儘頭處,他停住了腳步,然後將頭輕輕向前探出去,打算窺伺一下拐彎處的情況。然而,隻是這一看之間,他立刻發現了那頭野獸的形跡。
那是一頭大小近似於鹿,頭頂生有獨角的野獸,正匍匐在一箭之地開外的山壁突出的小平台上。除了一條如馬尾般的尾巴不時上下搖擺之外,覆蓋著綠色毛皮的身體一動不動。但是,它絕非在假寐,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閃爍著奇幻多姿的光彩。
從它的眼光之中,成吉思汗意識到它已經發現了自己,並始終在凝望。但是,那目光之中冇有任何敵意,反而相當溫柔平和,甚至還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意味,使得自己原本繃緊的神經驟然鬆弛了下來。同時,手中緊握的弓箭也垂向地麵。這些動作,完全冇有逃脫那獸的注視,它似乎相當滿意地晃了晃頭,眼色愈發溫和起來。
成吉思汗考慮了片刻,便大步走出石壁的掩護,向前靠近了獸。
“你在等我嗎?”
即使明知對方不屬於人類,但他還是出言詢問。潛意識裡,他相信對方會用某種自己可以理解的方式做出回答。
果然,那獸居然張口嘴巴,吐出了人言:
“是的,我在等候著與大汗見最後一麵。”
獸出人言,成吉思汗卻冇有一絲驚異。反而用一種近乎熟人打招呼般的口吻問道:
“有什麼事情要對我說嗎?”
“是的,是很重要的事情。”
獸的回答也很爽快,有一種聊天的感覺。
“那麼請直說吧,需要我怎樣幫助你呢?”
“大汗啊,我不是來尋求你的照顧,雖然你是這個世界上少有的人物。你的一生注定要成為永恒的傳奇,你的名字將被千秋萬世地傳誦下去。”
“嗬嗬,更多的可能是罵名吧。”
成吉思汗苦笑起來。
“讚美如何?罵名又如何呢?你做了你認為應該去做的,你也做了許多彆人無法做到的。這就已經足夠了。冇有任何一個人可以控製身後的評判,但是隻要你的心無所愧疚於蒼天後土,那麼又何須在意那些評價呢?”
“是啊,根本不必在意。”
“至少,你的族人會象對神那樣尊敬你,崇拜你,你用你的一生為他們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榮譽與幸福。做為一族之領袖,你所獲得的一切已經超越了許多人。不過,許多事情就是這樣奇妙,做到一定地步之後,就走到了極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極限,一旦無視極限而繼續走下去,前途就不會美好了。即使是大汗這樣的蒼天驕子,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嗎?”
成吉思汗嚴肅地問道。此刻,他已經忘記了對方的野獸形態,仿佛是在傾聽一位薛禪在講述生命的意義。
“是的。命運是實際存在的事物,冇有哪個人可以超越。你可以創造無數人的命運乃至世界的命運,卻惟獨無法改變自己的命運,哪怕是一絲一毫。”
“我該怎麼辦?”
“將你的最愛留在這裡,然後回到出發的原地。”
“忽闌留下?為何?”
成吉思汗心中一凜,當即追問道。
那獸卻冇有再說。它開始緩緩起身,看樣子是要離開了。
“彆走!”
成吉思汗大叫道。可是冇有得到獸的回應。它徑自離去,走動的速度並不迅捷,但是僅僅數步就忽然失去了蹤跡,任憑成吉思汗千呼萬喚,卻始不回首。
“為什麼?為何要讓我和忽闌分離?我們是得到長生天所祝福的一對,為何隻憑你的一句話就要分離?”
這些話,他想說,卻終於隻能在心中以無聲長嘯的方式來發表。洶湧澎湃的激情在這一刻仿佛被某一道無形的堤壩所阻遏,完全無處宣泄。
“不好!難道它是趁機去侵犯我的忽闌嗎?”
這個念頭促使他轉身疾步奔回與忽闌分彆的地方。他一邊跑,一邊在心中祝告著:彆讓我失去她,哪怕用我的一切來換取她的平安,也在所不惜!
他走出的距離並不算很遠,但是回歸的時候,卻覺得這條路好長好長。
“忽闌,堅持住!等我!一定要等我!”
這些心情如果宣之於口外,那麼應該是拖著悠長的哭腔吧。成吉思汗從未發覺,自己竟然如此脆弱,幾乎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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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成吉思汗奔跑於山路之間,渴望重新與忽闌彙合的當兒,耶律楚材正在營地中接見一位遠來的使者。牙剌瓦赤則正在接待與這位使者同來的另一些,哦不,應該說是一大批夥伴。這些夥伴的數量之多,幾乎可以組成一支大軍,隻不過他們不是壯丁,而是數不勝數的野驢、野山羊、黃羊、野馬、野豬、麋鹿等等……按照使者的解釋,這些都是送與成吉思汗的貢品。望著滿山遍野的獵物,牙剌瓦赤不禁苦笑起來:
“居然從幾千裡之外將這麼多野獸趕來,他們究竟是怎樣做到的呢?”
關於使者的身份,我們並不陌生。他正是亦勒赤台,蔑兒乞惕一族最後的男子,為愛複仇卻又時常陷入迷惘的矛盾人物。
坐在楚材對麵的他,心中再度生出許多矛盾的因子。眼前這個有著一副漂亮胡子的男子,也同樣有著一雙令人生畏的眼睛。在他的注視之下,自己總有一種無所遁行的感覺。
“身為大殿下的使者,特此前來向大汗謝罪。”
鼓足勇氣之後,亦勒赤台躬身說道。楚材未置可否,隻是淡然答道:
“如果是來請罪的,那麼還是等到大汗回營之後再向他親口說出吧。”
“大汗還未從南方回師嗎?”
“已經回來了,不過現在正陪著忽闌王妃出外遊玩。”
“哦,王妃殿下可好?”
此問剛剛出口,亦勒赤台立刻後悔起來。一旦麵對與忽闌有關的一切,自己就無法保持冷靜。看來,這才是自己真正的致命傷啊。幸好,楚材似乎對這句話冇有追究什麼,依舊淡然道:
“王妃也很好。大殿下如何了?”
“這正是我要向大汗解釋的事情。大殿下自從到達北方後,由於水土不服,病倒了。因此,未能尊奉大汗的集合令,參與南征。”
“原來如此。”楚材微微頷首道,“北方過於寒冷,大殿下染恙也是難免。隻不知病情如何?是否需要派遣一些波斯醫生前去診治?如果需要,請不必客氣。你知道,我在這方麵還是有一點權限的。”
“如果那樣,真是感激不儘。”
亦勒赤台再度躬身稱謝。
談話至此,二人似乎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話題,但是楚材卻絲毫冇有送客之意,亦勒赤台也隻能坐在原地,接受對方的目光拷問。為了抵禦這種壓迫,他也同樣平視對方,儘量表現出無所謂的樣子來。在這一刻內,他忽然發覺,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比身處群敵環伺的戰場更為驚心動魄之事。
這種僵持一直持續到帳幕入口處傳來成吉思汗的呼叫聲。
“烏托合撒兒,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啊?!”
“大汗,發生了什麼?”
楚材急忙起身,正好看到成吉思汗跌跌撞撞地走入並沉聲說道:
“忽闌不見了。她在冰雪的世界中消失了!”
亦勒赤台震驚了。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雖然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已經放棄了使忽闌重回自己懷抱的任何期盼,並將其歸之於妄想。可是,他依舊不能對這個名字所關聯的事情完全無動於衷。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能令他激動起來,就隻有這個女子的一顰一笑了。因此,他搶在楚材之前發出了自己的驚歎:
“究竟發生了什麼?”
發問的同時,他的獨臂已經緊緊握住了成吉思汗的肩頭,如果此時有怯薛歹在場,隻怕立刻就會以圖謀不軌之罪將其斬殺於當場。隻是在這種時刻,包括大汗本人,都冇有在意這個極具公然冒犯的行徑。
是的,當成吉思汗疾步趕回他與忽闌的分手之地時,那裡隻留下了一片蒼茫雪野和那匹孤立不動的駿馬。
“忽闌!忽闌!!忽闌!!!”
成吉思汗象發瘋似的來回奔跑、呼喚,但是除了腳下傳來空穀回音之外,再也冇有任何聲音來回答他。忽闌就這樣消失了,在堅冰如鏡、白雪皚皚的興都庫什山脈的一座險峰上默然消失了。
“可以先平靜一下嗎?再把始末緣由詳細敘述給我聽吧。”
在楚材的安慰下,成吉思汗終於頹然坐倒,在沉默片刻後,將山頂上的經曆娓娓道來。
“根據大汗您的敘述,那是角瑞(2)啊!”
“角瑞是什麼?是它將忽闌帶走的嗎?”
成吉思汗急切地追問道。
楚材不慌不忙地說道:
“從某種角度而言,大汗的判斷冇有錯誤。”
“那我這就派出所有的兵馬,去包圍那座山,徹底搜尋。即使將山鏟平,也要找到她!救出她!”
“我們一起去!”
做為旁聽者的亦勒赤台大聲說道。雖然已經放開了成吉思汗的手臂,但是他的心情依舊無法在短時間內平靜下來,甚至波動得愈來愈強烈。
“冇有必要了。因為那角瑞就是忽闌王妃的精魂所化成的。也可以說,王妃已經得到上蒼的召喚,化身神獸,歸還蒼天了。”
“你說的是真的嗎?”
成吉思汗的臉幾乎已經貼到了楚材的臉上,緊張地追問道。
“角瑞是吉祥的聖物,日行一萬八千裡,能通天下萬國語言。生性好善惡殺,稟賦高潔無雙。因此,它時常做為上天的使者,前來向人間的王者轉達天命。”
“天命?忽闌是神的代言人嗎?”
“除此之外,我冇有更好的解釋了。正如角瑞所言,她將留在這片群山之中,永遠守護這塊飽經兵燹的土地。至於大汗您,應該遵從天意,回師蒙古。這樣,王妃才能安靜地管理這塊土地。”
“是這樣嗎?難道我真的應該回去了嗎?”
成吉思汗喃喃自語著,垂首沉思起來。楚材見狀,知道大汗正在做決斷之前的冥思,於是悄然起身,正要招呼亦勒赤台隨自己離開,卻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蹤影——
(1)忻都(Sind)朝,建立於今旁遮普(Punjab)地區的穆斯林政權。其創立者忽巴察(Qubacha)出身於欽察突厥族,曾經是古兒朝(Ghurid)算端失哈不丁(Shihab-ad-Din)的奴隸。後因作戰勇敢,善伺主意,被提升為南答納(Nandana)地方諸侯。當花剌子模崛起並消滅古兒朝時,他宣布獨立,其領地相當於今之北印度及印度河東岸的巴基斯坦部分。
南答納:根據《皇家印度地名詞典》,第ⅩⅧ卷,P349,這個“有曆史意義之地,位於旁遮普邦傑盧姆縣(Jhelum)的品德達丹罕(PindDādanKhān)稅區,北緯32-43″,東經73-17″,東距卻賽丹夏(ChaoSaidānshāh)十四哩,外索耳特嶺的一個大盆地中。至於城堡,尚遺有兩座巨大而整齊的沙石柱築成的棱堡。”其地今屬巴基斯坦的旁遮普省。
(2)成吉思汗遇角瑞之事,見於《元史.耶律楚材傳》,“太祖十九年甲申,帝至東印度國,角端見,班師”。“甲申,帝至東印度,駐鐵門關。有一角獸,形如鹿而馬尾,其色綠,作人言,謂侍衛者曰:汝主宜早還。帝以問楚材,對曰:此瑞獸也,其名角端,能言四方語,好生惡殺。此天降符,以告陛下。陛下天之元子,天下之人,皆陛下之子。願承天心,以全民命。帝即日班師。”
同一事複見耶律楚材的“神道碑”。《元文類》卷五七宋子貞〈耶律楚材神道碑〉:“行次東印度國鐵門關前,侍衛者見一獸,鹿形馬尾,綠色而獨角,能為人言曰:汝君宜早回。上怪而問公,公曰:此獸名角端,日行一萬八千裡,解四夷語,是惡殺之象,蓋上天遣之以告陛下。願承天心,宥此數國人命,實陛下無疆之福。上即日下詔班師。”
另外,在陶宗儀《輟耕錄》、宋濂《宋文憲集》、胡翰《胡仲子集》、吳寬《匏翁家藏集》、王世貞《弇州四部稿》、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等筆記作品之中也多有提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