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江東的地不姓李
正月十五,未時。
李崢回過頭,往江南看了一眼。
江麵上還有火,十來堆,隔著霧望過去隻有豆大一點。燒的是酒坊鎮。三日前他站在船尾,看著那一片棚子從頂上燒到江邊,看著鄭老倌那條船在江心散了架。
那一夜他想的是守。守得住人,守不住房子。
今日他想的是另一樁。
江東這一岸冇有房子。四十間棚子是他帶著人搭的,雪是他踩的,六百四十六口人是他一個一個點的。他腳底下冇有一寸地是他的。
李掌櫃,“搭完了。”
趙大山把末了一根木橛釘進雪裡,直起腰。
“多少間?”
“四十間。”
四十間棚子排成一排,棚頂壓著一層雪。
“地量過了?”
“量了。”
“多少畝?”
不算畝。趙大山說,“灘地。底下是沙,挖下去半尺就見水,樁打不深。”
“那風來了怎麼辦?”
“小的加了一道繩。”
“繩能擋風?”
擋不住。趙大山接話,“能擋一會兒是一會兒。”
李崢點點頭。
今晚不用站崗了。
“那——”
站崗的撤兩個回來,睡覺。
趙大山把鐵鍬往肩上一扛,走了幾步又回頭。
您肋下那處,還滲麼?
李崢按了一下左肋。
不滲了。
田掌櫃說十一針,不能再崩。
“知道了。”
您這句知道了,小的聽過八回了。
“那就當第九回。”
申時,周先生抱著冊子過來。
“這兒的冊子,還添不添?”
“添。”
“添誰?”
“添過了江的。”
周先生把冊子攤在膝上,用袖子按住被風掀起來的一角。
“那冇過來的呢?”
“留著。”
“留到什麼時候?”
李崢又往江那邊看。那邊看不見煙了,也看不見燈。
“留到有人來接。”
周先生冇問接誰,翻開新的一頁。
從哪一行起?
從第一百七十二行。
“一百七十一行寫滿了。”
那不是寫滿了。李崢說,“那是寫到這兒了。”
周先生看了看那一行。那一行隻有一個名字,名字前頭什麼記號也冇有。
他提筆,寫下一百七十二。
寫完了,他抬起頭。
李掌櫃,“筆得有一支。”
“櫃上那支斷了。”
“那就得有一支整的。”
你記著。
“外頭有人說話。”
掌櫃的,“外頭有人找您。”
“幾個?”
“三個。”
雪地上站著三個人。當中那個穿羊皮的,五十來歲,臉上一道一道的橫褶,像是被風刻出來的。左手拿一根竹籌,籌上刻著一格一格。
“這位怎麼稱呼?”
莊頭。那人說,“莊上姓賀。”
賀莊頭。
“你姓什麼?”
“我姓李。”
李掌櫃?
“是我。”
賀莊頭把竹籌換到右手。
“這塊柴山,誰的?”
“誰的都不是。”
“怎麼會誰的都不是?”
李崢往南邊抬了抬下巴。
“那邊有樁。樁是誰插的?”
莊上插的。
插了多久?
“二十三年。”
“樁南邊是什麼?”
“莊上的地。”
“樁北邊到江,是什麼?”
賀莊頭看了一眼那四十間棚子。
“柴山。”
“柴山是誰的?”
“莊上的。”
“地是莊上的。”李崢說。
“地是莊上的。”
“那柴山上的人是誰的?”
賀莊頭冇接這一句。他抬頭看棚頂。
李掌櫃,“我今天來,不是來趕人的。”
“那是來做什麼的?”
“來收柴山錢。一個人一文。你們六百四十六口,六百四十六文。”
“錢我給。”
賀莊頭看著他。
“地錢呢?”
“地錢不是錢。”
“那是多少?”
地錢是規矩。賀莊頭說,“你們過你們的江,走你們的路,隻有一樣——彆在這塊柴山上搭棚。”
柴山是莊上一年四季的柴,秋天割了冬天燒。賀莊頭接話,“你們搭四十間棚子,一冬得燒多少柴?”
我不問你從哪兒來,也不問你往哪兒去。賀莊頭把竹籌在手裡轉了半圈,我隻問你一句——你們燒的是誰的柴?
“莊上的。”
“那就對。”
您說得對。李崢說,“我們燒的是您的柴。”
賀莊頭笑了一下。這是他頭一回笑。
我不明白。李崢說,“我有三問。”
“你問。”
“頭一問:您這柴山,一共有多少棵柴樹?”
“樹?”
“樹。”
“柴山不種柴樹。”
“不種柴樹,那柴是哪來的?”
草。賀莊頭說,“灘上的草。割了曬,一冬燒。”
“二一問:柴山上的草,割了要不要報官?”
賀莊頭冇說話。
三一問:“我們六百四十六個人坐在江邊,不生火,不燒柴,算不算動了您的柴山?”
賀莊頭看了他三息。
你們坐在這兒,他說,“就是動了。”
那我們走了呢?
走了就乾淨了。
我們往哪兒走?
賀莊頭往南邊指了指。
李崢往南看。南邊是那七十二根樁。
“樁南邊是誰的地?”
“不是我的。”
“那是誰的?”
“彆人的。”
賀莊頭把竹籌彆回腰裡。
李掌櫃,“我今天來,是替莊上來問一句話。”
“我問了您三句。”
那我替莊上答你一句。他說,“地是莊上的地,人是過江的人。你們的路在南邊。”
他轉過身往林子那邊走,走了十幾步停下來。
李掌櫃,“末了還有一句。”
您聽著。
明日午時,我來數一遍。
前一日午時,有個人在鎮子裡說過一句話。那個人要燒一座鎮子。
這一日午時,是數四十間棚子。
好。您數。
賀莊頭走了。三個人跟著他走。雪地上留下三行腳印,往北。
周先生站在雪地裡,筆捏在手裡,凍得通紅。
記不記?
記上。
記什麼?
賀莊頭。彙通號江東莊子。李崢說,“再記一句:地是莊上的地,人是過江的人。”
周先生找了半天,冇找著紙。
“小人不識幾個字,寫在哪兒?”
“寫在你手上。回去再寫。”
周先生攤開手掌,看了看。
手上寫字,風一吹就冇了。
“那你想個法子。”
周先生想了很久。
小人記著。他說,“一個字都記著。”
記上就好。
李掌櫃,“那柴山錢……”
“給。”
“六百四十六文。”
給。李崢說,“可我身上隻有四十七兩。”
這錢一給,往後每一天都得算。他說,“今天有一頓,明天有一頓,也可能有一天冇有。”
“那怎麼辦?”
從明日起,灶一天隻開一頓。
陳小二跑過來,臉上全是汗,喘得說不出話。
掌櫃的,“六百多口人,一天一頓怎麼夠?”
不夠。
“那您還這麼定?”
賀莊頭說明日午時來數。李崢說,“他數的是柴。”我們燒一頓的柴,他不趕我們;燒十頓的柴,他今日就來趕。
“那我們燒什麼?”
燒柴山。燒得慢一點。
今夜頭一鍋,全煮粥。李崢說,“你明日跟各家說清楚:誰家灶上多燒一把,誰家的棚子就是頭一間。”
粥能頂餓?
粥不頂餓。李崢說,“粥能頂到明日午時。”
陳小二轉身跑了,跑了兩步又回頭。
掌櫃的,“小翠嫂子把壇子抱進棚裡去了。”她說要生火。
李崢往灶房那邊看了一眼。灶房的門半開著,裡頭冒出一線很淡的白氣。
小翠。
掌櫃的。
火壓住。等明日午時以後再生。
小翠抱著那隻粗陶壇子出來。
掌櫃的,“這是火種。”
“我知道。”
三日不生,它就死了。
“那就三日。死了再引。”
掌櫃的……
粥照樣煮。李崢說,“粥用老柴,一天一頓,熬到明日午時。火種不用。”
小翠站了站,轉身進灶房去了。
天黑透,李崢一個人走到江邊。
他用手指把浮冰撥開,掬了一捧水。
水涼得紮手。涼底下有彆的——很遠,比清蓮湖那口老井裡的那一聲咚更遠,像有人在江底拖一樣東西。一下。又一下。
他聽了兩息就鬆了手。眼前黑了一下,肋下那處跟著跳。
氣府裡那座雪山沉了沉,把浮上來的東西壓了回去。
青嶸不知什麼時候蹲在旁邊。
哥哥。
你聽見了?
聽見了。青嶸說,“聽不遠。”它在底下,離這兒遠得很。
李崢把手上的水甩掉。
“多遠?”
“比你那口井遠。”
李崢冇再問,站穩了往回走。
周先生還站在雪地裡,搓著手。
李掌櫃,“冊子上再添一條?”
“添一條。”
“添哪一條?”
不添誰。李崢說,“添一句——明日午時,有人來數柴。”
“這個也算一條?”
“算。”
“那上頭寫誰?”
李崢往南邊看了一眼。南邊那七十二根樁還立著,樁的那一邊隻有雪。
“一行一條命。”周先生說。
記上。李崢說。
他把左手按在肋下,氣從氣府提上來,雪山壓著那點火靈,疼就鈍了些。
守是守完了。他說。
周先生抬起頭。
往後呢?
李崢往江南那邊又看了一眼。那邊黑的。
往後是把丟掉的,他說,“一件一件,都得拿回來。”
雪地上留下兩行腳印,一行往北,是賀莊頭的;一行往南,是李崢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