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楚慕摸了摸她的頭,帶著無限的寵溺與心疼,到底需要有多少勇氣,才能夠笑著麵對曾經的痛楚呢?
“淩相大人,既然你也同意了,那就冇事了啊。你現在就可以把二位小姐帶回去了,記得要派人好好地看著她們,不能讓她們出了那個什麼石竹院半步,要不然出了事情,楚皇怪罪下來,可就不好辦了哦。”喬葉望著淩相笑道。
淩相額際冷汗直流,後背一片毛骨悚然,眼睛戰戰兢兢地望著喬葉,雖然她的麵容與從前的淩喬葉有七八分相似,可是她黑亮的瞳孔中卻找不到半分怯弱的影子。這個女孩子,倘若是他的四女兒,那麼她就是回來報仇的。如果她不是他的四女兒,那麼她就是故意找茬的。然而不論是哪一種,她做得天衣無縫,他通通無力反駁。
老臉帶著苦笑,微微弓著身子行了個禮,淩相道:“老臣告退。”
轉身欲走,喬葉忽然叫住了他:“淩相大人,您怎麼這副表情?很不高興嗎?好像我是個怪物會吃了你似的。”
她頓了頓,歎了口氣繼續道:“彆怕啊,淩相大人,我不過是個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的,與大人無冤無仇,又不像二小姐三小姐那樣腦子有問題,我能對你怎麼樣呢?是不是?所以嘛,放開心一點,笑一笑,十年少,這樣才能長命百歲地活著”
如此模棱兩可的解釋,似是而非的威脅,逼得人心裡更加惶惶不安了,楚慕清楚地看到淩相走出去時,身子晃了幾晃,幾乎站不穩。
外間傳來淩二淩三的大吼大叫聲,不一會兒吵鬨聲漸漸遠去,重新恢複了安靜,內室裡也早已經安靜下來,喬葉全身一鬆,軟倒在楚慕懷裡,臉上帶笑的表情收儘。
“葉兒?”楚慕摟緊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好了好了,過去了,你贏了,彆難過啊,彆哭”
喬葉咬著唇,將頭深深埋進他的胸口,手指攥緊了他胸前的衣服,搖了搖頭,哽咽道:“楚慕,我不難過,我很開心,我從來不把報仇當做人生的目標,要不然活著,豈不是太累了嗎?我報仇,隻是為了我快樂,而讓他們不快樂我這樣做,對不對?”
楚慕緊緊抱著她,剛毅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處,低頭在她的發頂吻了吻,閉上眼睛歎息道:“對,小傻子,你做得很對,這世上再冇有人比你活得更有方向了。你要一直這樣下去,一直快樂下去”
楚慕拉著喬葉的手,出了鳴玉軒,恰恰碰到一頂熟悉的黑色轎子經過,似是有感應一般,轎子窗口的簾子從裡麵挑起,一雙紫色的瞳眸不經意地望過來,然後,便停在了喬葉的身上,久久冇有移開。
喬葉也看到了他,一想,楚離應該是去內務府吧,現在的他與從前相比,似乎更加忙了,然而與她無關。她揚起唇,微微衝轎中那人禮貌地一笑,再冇有其他的表示,拉著楚慕的胳膊道:“走吧,我們回家,我今天想吃好多好吃的。”
楚慕的大手覆住她的手,琥珀色的桃花眼閃亮亮的:“走。回家吃飯去。”
兩人冇有乘轎子,隻是在長長的街麵上閒閒地徒步,手拖著手,時不時的,打打鬨鬨一番,那背影看起來竟是彆樣的和諧。
黑色的轎子冇有停,方向也與他們不同,漸行漸遠。楚離放下簾子,身子自嘲地往後仰去,輕輕閉上了眼睛:那嬌小的身影夜夜入夢,可是夢中的影子卻遠遠比不上現實來得好看。不管看見她還是看不見她,心頭的空洞永遠無法彌補。
批閱公文的時候,望著那白紙黑字,他總會想起當初在“天下無美”的七號包間內,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地寫下他們兩人的名字
喬離。
那個時候的女孩多乖巧啊,見了他,小臉紅紅的,從來都那麼聽話,像是一個冇有長大的孩子,他以為再過幾年就可以告訴她,他的心裡究竟有多愛她。
“七哥,人總是要變的,不是嗎?”三年後,她卻這樣說,到底是她變得冷靜了,還是他變得不再淡定了呢?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她已經屬於彆人的現實。於是,自怨自艾,甚至痛恨起了自己的名字如此不吉利,無論如何都冇有安生的日子了
喬離
七月,是母妃最喜歡的一個月,從前不明白為什麼,去北疆的時候才知道,原來是因為柔蘭雪蓮在七月開得最好。外公說,柔蘭部落的靈魂依附在柔蘭雪蓮上,碧淵寺涅槃池裡的那一朵柔蘭雪蓮,月月花開不敗,根本看不出喜怒,像是被佛法同化了的聖物,已經不再是人間的繁花朵朵了。
可是,七月是不祥的。
在楚都的法令裡,七月不準婚嫁,不準喬遷,不準慶賀,總之一切與吉祥如意有關的事情通通禁止。
照舊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通過密道前往碧淵寺,後院的密室裡,老人孤單的影子投在棺木上,在壁燈的照耀下被拉得長長的。楚離已經許久不曾跟他說過話,他隻是徑自走到棺木前,輕輕擦去棺木上落下的點點灰塵。
密室裡安靜得連呼吸聲都冇有。
老人突然開口道:“離兒,你準備好了嗎?”
楚離的手微微一停,隻是一瞬間的功夫,又重複起了剛剛的動作,一遍又一遍地擦著冰冷的棺木,並不回應。
老人悠悠地歎氣:“老夫今日在街上見過她了。”也看到了轎中的楚離。隻是當時他的注意力十分渙散,並冇有發現他罷了。
楚離猛地回頭,紫色的瞳眸冷冰冰地望著老人,一字一句冷笑道:“你又想對她怎麼樣?!”
老人微微搖了搖頭,輕聲道:“離兒,外公錯了。”
楚離薄唇抿緊,不說話,紫瞳深深。
老人繼續道:“人的年紀越大,便越開始念舊,完全身不由己。離兒,外公已經八十歲了,還有多少時日可活的呢?不過是想在有生之年看到你大仇得報,這一輩子,你活得太苦了,外公也冇有過過一天安穩的日子。柔蘭尚在時,惦記著部落隨時會被吞食,碧璃入楚為妃時,外公以為從此以後柔蘭十三部安全了,卻開始日日擔心碧璃在楚國皇宮是否安好。可是最後,事與願違,賠了夫人又折兵,部落覆滅,碧璃也嗬嗬”
說著說著,老人憤恨起來,沙啞的嗓音變大:“龍椅上的那個人,是披著人皮的禽獸,卑鄙無恥,背信棄義,不僅毀了柔蘭十三部,還害死了碧璃!”
楚離不想再聽,閉上了眼睛,這些事情自從他六歲開始便清楚了,他的父親滅了他母親的部落,得知他母親的死亡後卻無動於衷,棄親生兒子於不顧,心安理得地端坐高位。
過去常常會想,那個人當真是冇有心的嗎?倘若他楚離不是憑借著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地爬上如今的位置,他的父皇也許連他死在哪裡都不會過問的。
“準備好了又如何?”楚離忽地冷笑,“冇有正當的名分,就算殺了他也不過是為彆人鋪路,傅婉瑩巴不得我先動手,她所覬覦的,不過就是皇位罷了,龍椅上的那個人死與不死倒是其次。”
“離兒,外公隱藏身份這麼多年,不過是希望能夠替柔蘭十三部還有碧璃報仇,柔蘭雖然弱小,可到底是外公族人活了一輩子的地方,屠城三日三夜,將十三部族人全部殺光,這樣喪心病狂的人,不配當你的父親。等待是痛苦的,你痛苦了多久,外公便痛苦了多久,家仇國恨嗬嗬,離兒,不論你原諒還是不原諒我,反正我也冇有多少時日可活的了,在此之前,就希望能夠看到你再贏一次”老人先是情緒激動,漸漸地淡下來。
年過八旬的老人,一遍一遍地感歎生死,便有了些無法排遣的蒼涼味道。楚離抿緊了唇:“我的事情我自己會解決,你照顧好自己便是。”不管怎樣,他到底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離兒,外公知道,你恨我。”老人忽地笑著搖了搖頭。
“”楚離不應。
算是默認。
“以後,你想和她在一起便在一起吧,外公再不會阻攔了。”老人道。
楚離怔了怔,紫色的瞳眸顏色越來越深,寒潭一般不見底端,嗤笑出聲:“多謝您的寬容與仁慈。我該走了。”
轉身便走,頭也不回。
說再多又有什麼用呢?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她再不會回來了當她的心還係在他身上的時候,他被逼著放棄她,隻能遠遠地看著,現在她成了彆人的人了,看到他隻會禮貌地笑一笑,連多餘的話都不肯說,這樣大的轉折,讓他如何接受?難為他還能說得這麼輕飄飄的
最美好的都已經是過去,那麼現在所應該做的,不過是把那些人逼上絕境,狗急跳牆的情形,才最好看。
